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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入京 魏九娘,上 ...

  •   京城天气和栾安大不一样,出了正月,见天都在闹沙尘,入夏也没能好转。

      严重时黄沙扬天,照面都看不清人脸。

      就在这样的日子里,大臣们又要上朝了。

      魏九娘跟在诸官队末,今日穿的是御赐的销金紫锦袍,头上戴圆头雀尾翠玉簪。队伍里三五官员扎堆,窃窃私语。少有落单的也是揣手打哈欠,一副困顿样。

      司礼监小太监点过卯,身后跟过一大太监来,大太监比小太监足高了一头,叫人将小太监挒到一边去。

      大太监道:“魏九娘,上前头来!”

      夜幕下,风沙里,众官员皆噤声回头,想瞧瞧皇上不远万里从栾安寻来的宝贝将才到底是何模样。

      魏九娘脚步沉稳地走过来,揖礼道:“臣在。”

      “陛下口谕,让你先进去。其他人继续候着。”大太监侧身拂了拂灯笼上黄土,带她往里走。

      白玉阶,金銮殿,殿内宫灯长明,威严森森。当值太监们在缠龙金柱旁依次列队,瞅着大太监过来的方向开了旁间暖阁的一扇门。

      暖阁里冬暖夏凉,冬日能烤地龙火,这会炎热,又能拉风扇鼓凉风。屋内的太监们拉动拴绳的扇子呼哧呼哧响,累得满头是汗。

      太平帝周天佑悠哉地坐在榻上喝早茶,空气里一股红枣参姜味。

      他今年三十岁,正当壮年,照理说不应当伏天进补。但魏九娘来京这几日打听过,当今圣上膝下无子,似乎还有缺津少眠之症,身子也一般。

      也是出于此故,自新帝登基以来,朝局始终不稳。南北战乱频发,朝臣各怀鬼胎。去年有几位追随晋王的老臣试图弑君篡位,党羽被周天佑斩了个干干净净。

      此后周天佑像是害了疑心病,又是调兵削藩,又是清算先帝肱骨臣,搞得登基一年,京城里除了三万禁军,一点富余的兵力都没有。越如此,他便越心慌,越心慌,就越想派兵对付敌对势力,如此成了死循环,实乃兵家大忌。

      近来的圣意也颇有些病急乱投医的意思。无论是将亲信王湛远派,还是提拔魏九娘,都是身边实在无人、不得已而为之的下下之选。

      魏九娘进来跪拜,周天佑叫人赐了座。

      她来面圣前,已托王湛递折子吹过耳旁风,说她手上有在栾安查到的通倭名录,上通京官。上朝之前,周天佑先召她来,在她预料之中。

      周天佑靠在小茶案上问:“说说通倭的都有哪些,都是多大的官。再大的官儿,大过方洵了没有?”

      魏九娘自怀中拿出名录道:“臣自小长在栾安,对京中官员知之甚少。臣只查到这些人里有京官,至于其公职是大是小,陛下瞧过了,自然就知道了。”

      周天佑被身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监伺候着用茶汤漱了漱口,茶汤吐回茶盏里,又指使那个老太监:“拿来朕瞧瞧。”

      老太监将名录递过来。暖阁内灯烛明亮,周天佑展开名录,脸色惨白,又道:“去传张聊、岑金、徐有章进来。”

      这三位都在内阁,且是自皇帝登基前就被他收入麾下的近臣。

      三人到了门边,周天佑道:“魏九娘先出去。”

      老太监又将魏九娘引到门口,关上门解释:“陛下要同阁老们先商量商量,你就在门口等,传你进来你再进,不传就是没你的事。”说完开开门,他又进去了。

      暖阁内的交谈非常私密,除了风扇呼啦作响,魏九娘什么也听不见。

      不过她隐约能猜到皇上此刻心情不佳。

      她虽没明说方洵通倭之事有假,但刚刚那份证据详实的通倭名录上,有不少检举过方洵通倭之人,包括栾安卫的千户,也包括兵部、吏部、刑部共六位官员,其中还有徐有章的亲儿子徐旌。

      他们中不少都是张聊、岑金和徐有章亲自提拔的人,也是皇上的自己人。这些人要都通了倭,方洵通倭之事显然就立不住了。

      这些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是方度写给魏九娘的。

      但暖阁里头没人猜的到魏九娘一个南蛮山匪能知晓这么多。

      “此名录必定是假啊陛下。”张聊是这几人中年纪最轻的,行事也更莽撞,此刻已然坐不住了,“天底下哪儿有这么巧的事,京中通倭的全是咱们的人?显然是有人放了假消息,想置我等于死地。好在是被魏九娘先查到了,若是直接在朝堂上有什么大动作,那可真是措手不及。”

      岑金道:“置我等于死地是小,这是要置陛下于无援之地,此事必须要彻查。徐阁老,你来查?”

      徐有章不说话。亲儿子就在名录上,叫他如何说,如何查?

      “应当就是同方洵一案有关之人。”张聊武断道,“陛下的心还是太软了,方洵父子通倭,理应满门抄斩,诛杀九族。此等重罪,即刻行刑也不为过。就是由着那些老古板的意思等来等去,等得大理寺查不出证据,等得官官相护,沆瀣一气,都敢到陛下头上作威作福了。”

      “方洵杀不了了。”徐有章半天才叹出一口气,面圣道:“陛下,这些人敢在这种时候闹风声,无非是要保方氏父子的命。现在咱们在明,敌在暗。一旦杀了方洵,他们极有可能一怒之下诬告咱们的人通倭,到时事情摆到明面上,再查,咱们便被动了。”

      周天佑问:“你的意思是,要朕将方洵父子放了,遂他们的愿?”他问得后牙痒,捏紧了茶盏,“朕筹谋了这么久,才将方洵手上的兵权拿回来,如今你们还要朕拱手送回去,岂有此理!”

      茶盏摔在地上,铿锵一声。

      “老臣不敢。”徐有章用袖子揩了揩汗,跪下来道,“放人和放权是两码事。先前方洵在军中一手遮天,咱们抓他,是擒贼先擒王。如今他的亲兵已经乱了,识时务的都知道好好为陛下效命。余下那些不长眼的咱们留之也无用。方度已经到江浙去了,若能借他之手斩草除根,即便方洵活下来,这些对他最忠心的部下没了,日后也难再成势。依臣之见,明面上咱们将方洵放了,先堵了那些人的嘴,私下再好好地查这名录上的通倭之事。由咱们自己的人揪出来,远比被他人抓到把柄强。”

      周天佑的面庞在烛火中沉寂下来,问身旁的老太监:“李尉,你怎么看?”

      司礼监掌印大太监李尉道:“奴才以为,徐阁老所言确有几分道理。主子押了方洵,朝中反对声浪本就不小,这个节骨眼上若再查出咱们自己人通倭来,确实难办。不如就卖他们一个人情,先将方洵父子放了。人放了,江浙那些刺头放松警惕,也好一网打尽。不过除此之外,奴才还有一点建议。”

      他敛容道:“那个病秧子方度,也留不得。”

      暖阁内所有人看向李尉。

      若说方洵那些忠心旧部要赶尽杀绝,没人有意见。但要把刀对向方家那个不成器的病秧子,大家多少都有点疑惑。照理说他若平乱成功,理应嘉奖。到时候方洵同方度反目成仇,皇上手里还多个能制衡方洵的砝码。好好一枚棋子,杀了做什么呢?

      李尉继续道:“就因为是个病秧子,所以他不怕死。不怕死的人什么都可能做出来。今日站在咱们这边,明日可能就不站了。所以咱们只能借刀杀人,而不能真的拿他当刀使。借完了,这把刀就埋在江浙,天知地知咱们知,莫要回京再生是非了。”

      周天佑点点头,咬紧牙道:“就照李尉说的办。”

      暖阁内的小朝会结束了。五人一呼一吸之间,江浙几万人的生死皆已落定。

      魏九娘第一日上朝便听到一个好消息。皇上准许同方洵交好的几位老臣协理方洵通倭一案,说明她那份名录确实奏了效。

      接下来几日,魏九娘安排温烟水在暗中为查案的老臣们提供线索,将她们在栾安查到的人证物证一样样偷递出去。

      不到一月,案子便水落石出了。方洵和次子方克关被放出大牢,栾安卫的两名千户认罪伏法。

      这次栾安兵败,偷舆图给倭寇的是他们,引倭寇进营的也是他们。那二人在诏狱里被打得瑟瑟颤抖,没几日就死了。至于是真被打死的,还是被人封口害死的,魏九娘不得而知。

      这事没能再往上查,朝堂上,算是先帝心腹和当朝新贵各退一步。

      包括方洵在内,所有因此事获益的官员都知道有这么一位提供线索的大善人,但无论怎么查问,魏九娘都不肯露面。

      温烟水还替魏九娘颇惋惜,此事无论让哪一位老臣知晓,都是欠魏九娘一个大人情,日后升官发财无所不顺,多大的靠山呐。

      她自己是个闲云野鹤也能活下去的人,可魏九娘循规蹈矩惯了,既然被招安,往后肯定要好好谋求仕途,建功立业的。

      这些魏九娘也清楚,就是眼下不想这么做。

      她想先求稳,说不清心里哪处不踏实。虽说方洵一案结了,人也救出来了,可江浙那边的消息迟迟不来。

      她怕方度出事,更怕此事有变数,再连累到自己家里人。所以凡事还是谨慎些好。

      金秋九月,周天佑罢免了镇抚司二十多位锦衣卫,打算提拔魏九娘做指挥使,重整队伍。

      魏九娘以自己同锦衣卫素有过节为由,婉拒了。她还是想出京,领兵打仗去。

      周天佑也看出自己留不住她。来京多日,魏九娘虽对他的命令忠心无二,办事也利索,但从不同他交心,朝中多位官员想拉拢她也没成功。偏偏她面上礼数又周全,让人挑不出错来,就连敲打都找不到机会。

      周天佑当她是个只知道杀人打仗的呆子,最后不得不答应了她的离京之请。只不过有个条件。

      “自大盛开国以来,招安之臣再行外派,京中总要留一人质作保。朕听说你那小外甥女年纪正正好,就留在京中为质吧。”

      周天佑准许霜会进国子监,学习诗书,好好教化。小姑娘第一次单独在外,魏九娘不放心,请旨将鹞子也留下,给霜会做伴读。另外备下厚礼,依次登门拜访过国子监几位大儒,也请她们在自己离京这段多多照拂霜会。

      她和温烟水分别领了左右参将之职,要去岭南参与削藩。

      分别那日霜会满脸不悦,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魏九娘招安了就能领兵打仗,自己却要读诗书。

      她一路努着嘴,到了城门口还离魏九娘远远的。她怕自魏九娘口中又听到什么“读书好,读书妙”的头疼话,恨不能将耳朵也堵死。

      可这次魏九娘走近她,拍拍她肩膀,只说:“书读得怎么样是次要的,人在京城,莫受人欺负才是正经事。”

      霜会有些意外地“哦”了声,瞧她又走远,才想起来喊:“你到岭南去,也不准受人欺负。九姨母……”

      魏九娘骑上马,已经离京很远了。

      夜色渐深,温烟水到驿站验了勘合,找人喂了马、放下包袱,再出来寻魏九娘时,见她已要好了小菜、酒水,但饭菜在露天桌上,人却在屋顶上,举头望明月。

      温烟水提了壶酒,挑了个周围人少的时候,踩着树干跟上去,旋身一坐,“山匪当久了,还改不了上房揭瓦呢?”

      “我何时上房揭瓦过?不过是来寻个清净。你饿了先吃饭,不必管我。”魏九娘怔怔地望着天。天上柔云卷染,蚕丝般铺开成缎,薄薄一层,浓淡正好。月亮在云层里若隐若现。她想起“千里共婵娟”,只是江浙远在千里之外,瞧见的是不是这般月色还要两说呢。

      温烟水边喝酒边瞧乐子道:“世间万难事,薄情皆可解,奈何我这薄情之道教不会你。你若实在担心他,不妨明日劫只信鸽下来,瞧瞧能不能劫到江浙来的信。瞧见了你也就放心了。”

      她那话刚说完,远处忽然刮起一阵邪风,惊得田间休憩的几只白鸽扑棱棱飞起来,乱撞一阵后,又都向南飞远了。

      京城的邸报传到江浙。

      得知方洵出狱,所有人心中的大石头都落了地。

      方度在自己营中留了一份,又叫人誊抄了另一份,给距此四十里地的叛军营也送去。

      自打知道了领兵平乱的是方度,叛军内部分裂出好几种想法来。同方洵情谊深厚之人不忍同方度对着干,要么投降,要么逃跑躲起来。还有些为了军中待遇反的,方度给了些好处,也就不闹了。余下的尽是些忠义之士,是为方洵受屈而反。他们只想为天下的将士们讨个公道,听闻方度领兵,更是义愤填膺,恨不能将这个卖父求荣的小人大卸八块。

      先前他们还只是在各个县衙闹一闹,如今聚众扎营,真起了兵,三天两头地来方度的营里,想要他的命。几次进攻之凶狠,连随行监军的王湛都吓得直哆嗦。

      但方度没怕,也没躲,他在等京城魏九娘的消息。

      邸报在营中传阅多时,佟文举、刘志和方家家仆们都激动得落了泪。夜深人静时,邸报才回到方度手里。

      方度一夜没睡,就坐在窗前月光下,一遍遍地看,看得胸口阵痛,气急咳喘。

      刘志给他送药来,“公子公子”地叫了好几遍。那人还跟着了魔似的紧盯着邸报。

      可怪哉怪哉,他看的也不是方氏父子出狱那句啊。

      刘志只好放下药,摇着脑袋,先到军帐一角去给灯添油。

      忽闻方度喃喃着抱怨:“爹到底有没有好好谢人家……帮了这么大的忙,怎么才是个参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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