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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诛心 于公于私, ...

  •   黄龙山没有二当家,倒有个三当家,姓温,名烟水,是个不用动鞭子,单靠三寸不烂之舌就能帮魏九娘统筹全栾安情报的厉害姑娘。

      黄龙山在栾安最繁华的明-慧街上开了间乐坊,名为松云斋,温烟水就在那儿当掌柜。

      乐坊顾名思义,听曲赏舞,也卖茶酒点心,但比象姑馆青楼更雅,比寻常茶楼更有趣,平日里客人不断。

      黄龙山大部分情报都是温烟水从这些客人嘴里套出来的,其余再有探子听来的,也是先报到温烟水这里,由她整理好,再挑人回山报给魏九娘。

      这活不用打打杀杀,听着容易,实则也是刀刃舔血。

      什么情报能打探,什么情报不能打探,能打探的要打探到什么程度,这些都要温烟水心里有数。稍有不慎,便是好奇害死猫,被人灭口是轻,若引来官府将乐坊查办了,日后情报不好打探不说,黄龙山还少一大笔财源。

      至于说温烟水担着这么重要的角色为何还只是个三当家?其实是魏九娘想给,她不想要,只因这黄龙山历任大当家与二当家都是夫妻。她若真应下了,乐坊那几个整日围着她转的男伶、乐师怕是又要吃起醋来不干活了。

      今日清早,松云斋刚开门,魏九娘便到了。过了会,一身便服的阮幼安也款款而至。她在军中,休沐不易。魏九娘更是个大忙人,好几次嘴上说要约她,最后也没送信来。

      一个时辰前阮幼安才收到魏九娘飞鸽传书,立刻就赶来了。

      温烟水带二人来到楼上雅间,叫一眉眼利落的男伶舀出三盏绿蚁酒,新酒味淡不醉人,适合边喝边谈事。

      阮幼安进来屁股都没坐下,便抱怨:“如今这锦衣卫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前阵子方老将军被抓,留在栾安的锦衣卫还领了个协查通倭的圣旨。既是协查,这钦差大老爷都还没说话,他们倒好,直接闯到我们大营来,要斥候将每日情报给他们锦衣卫也誊抄一份,不答应便要同京师传书告我们通倭,还要减俸!”

      “锦衣卫这是不拿自己当外人了。军中机要岂能随意给人?他们又不打仗,拿军报去能做什么呢?”魏九娘抿着酒说。

      其中意味不言自明啊。

      温烟水朝身旁男伶递了个眼色,那男伶不情不愿地提起酒壶,起身关好窗子就出去了。

      见人出去,阮幼安更加没顾忌,愤愤道:“是呢。真不拿自己当外人了!才来栾安几日,杀过一个倭寇没有,净知道逮着我们发难。算什么东西!”

      温烟水自怀里拿出把金丝边黑白底的题诗折扇来,轻轻浅浅地扇动着。

      她打扇子不为凉快,而是那扇骨里藏着银针暗器,温烟水一年四季都扇着,扇习惯了。

      温烟水另只手扶了扶头上的堕马髻,胳膊肘朝桌上一赖,撑着头,慵懒道:“倒是也有情可原。先皇在世时,锦衣卫里头就出了不少乱子,先是一部分人投靠了太子,后是一部分投靠了邺王。邺王倒台后,他们才见风使舵瞧上了当今圣上。一窝墙头草,皇上当然不放心,所以一直拿棘手的事考验他们,就等着哪次事情没办好,从头到脚一锅端呢。那些锦衣卫也知道自己现在是落水狗,一个不留神就要被痛打,这不就着急立功来了?”

      阮幼安道:“他们着急关我们屁事。要是因为这群王八蛋,今岁的俸禄真减了,往后栾安的仗我们也不打了,锦衣卫有能耐叫锦衣卫打去!”

      温烟水眉目弯弯地笑,把酒盏朝阮幼安再推一推,“如今的锦衣卫一盘散沙,久不训练。真要上了战场,可有他们查通倭的忙了。”

      阮幼安的心情舒缓不少,喝了口酒,笑说:“你这嘴啊,是真毒。又毒还又巧。难怪每日能应付东南西北这么多客人。换做我,早愁死了。”

      “有钱赚的事,练练嘴皮子就会了。要真说嘴毒啊,我可比不上我们大当家。”温烟水说完瞧着魏九娘,总觉她比往日更闷了些。

      阮幼安也觉出魏九娘有心事,便用胳膊肘推推她,“想什么呢你?”

      “想那锦衣卫是何人?”魏九娘放下酒盏,抬眸,“当时押走方老将军的锦衣卫和现在找事的是一伙吗?”

      “可不就是一伙的。”阮幼安提起这事又来气,“那群锦衣卫押走方老将军的时候,连总兵都没报,说抓就把人抓走了。大家没见过锦衣卫直接来军中提人的,还以为是上头差不多查清楚了才动得手,这才谁都没吭气。谁知这群人竟是这般货色。要依我现在说,那方老将军的事也不一定是真了。”

      魏九娘将手里的酒盏越握越紧,眼睛也盯着酒面打转。

      阮幼安撒完气就自顾自喝酒,只有温烟水的目光还落在魏九娘身上。方度在黄龙山的事,阮幼安不知但温烟水知。温烟水更知魏九娘这些话的分量。

      魏九娘是个拿了皇命一心一意办事的人。怀疑皇命,这是头回。更何况还是涉及招安的皇命。

      三人小酌片刻,又谈了一个多时辰,太阳高升时就互相道了别。

      阮幼安下楼上马。魏九娘站在二楼窗前目送她走远。

      温烟水披了件孔雀蓝披风,拢住黛色长裙,跟到魏九娘身边问:“方度的事,有变数?”

      魏九娘深吸口气。这事岂止是变数。她想起昨夜那温潭、温潭上的雾,雾里迷迷蒙蒙站着方度的人。现如今他对她而言,危险的已不止是那双眼,而是从头到脚的每一处。

      她就是再色令智昏,也万不该用手犯他身子。昨夜情到浓时,她没顾上瞧他的表情。但一想到他抱着自己颤缩的模样,想他头抵在她肩上,手指抓紧她的背,如何也不肯松……想来是羞耻至极吧。

      她走时原想问方度一句,有没有吓坏。可思来想去又觉得不必问。正常人都会被吓坏的。她没想好回去再见方度要怎么说,想着方度大约也要点时间缓缓,便叫鹞子牵马先去接了他,自己出来散散心,顺道同阮幼安打听点方老将军的事。

      适才说了会话,又喝了酒,魏九娘心情平静,还以为能将心里那道坎就此跨过去。谁知温烟水随口一提,今日这酒又白喝了。

      魏九娘稳了五六息的神,才将思绪拉回正事上,“方老将军到底有没有通倭,咱们还有办法能查清楚吗?”

      温烟水那扇子扇得厉害,“越是大事,越不可能没一点风吹草动。这事只要你打定主意,我肯定能查得清楚。问题是咱们真要查吗?”

      魏九娘瞧着对街的茶楼不说话。茶楼的二层站着几个熟人,就是那日抬方度上山的王湛的人。

      温烟水也注意到他们了,故意放低了声音,表情如常,像唠家常一般同魏九娘道:“有些事不清不楚的,还能揣着明白装糊涂。万一查到方老将军无罪的铁证,咱们是抗旨放人,还是背着构陷忠良的罪名换招安令呢?到时两难之境,只会比现在更难堪。我们这些人有你护着倒还好些。你是黄龙山大当家,出了事朝廷第一个责问的就是你,你真想好要直面一切了吗?”

      辰时将过,松云斋客人渐多,温烟水无暇陪魏九娘说再多话,楼下琴音一响,便要下去。临别只扶着九娘的肩道:“兹事体大,待你再想想,想好了叫鹞子来告我一声。确定要查,我再查。旁的有什么要安排,也提前说。你也不必有顾虑。咱们尽人事听天命,最坏最坏,也不过安顿完老小,你我一道亡命天涯去。黄龙山上过了那么多年苦日子,你我还怕做回亡命徒不成?”

      楼下忽有男客高声:“今日怎还不见温掌柜下来?”

      温烟水松开魏九娘,从雅间出去,提裙顺着木阶一步步慢慢走,“不过多吃了两杯酒,这都能被你逮住了?”

      那人兴起道:“那也该罚!该罚!”

      “领你的罚。”温烟水收了折扇,用扇尖巧巧点他一下,“点曲子吧。我挑副好嗓子来唱。”

      一来一回的客套间,已有男伶合板唱了起来,声音清亮,婉转悠扬。

      魏九娘有阵子没听过松云斋的曲,下楼牵马的工夫,仔细听了两耳朵。

      那人唱道:“人生进退难如意,冬草向春,寒蝉思暖。一晌把酒贪欢,复前路,重山万岭知音误。”

      魏九娘策马回山,一路上,脑中尽是那“知音”二字。

      她是个山匪,原本不必懂什么诗词歌赋、引经据典的东西,能认字看情报就够了。

      是在她做大当家的第二年,有次在县城内抓了个乔装成本地百姓的倭寇,搜他包裹,发现了一堆准备出海的经书。魏九娘那时就想,她此生可以没学问,但不能比倭寇还没学问。

      而后她便开始读书,抽空就读,兵书诗词经典都看一些,一面是为了当时那口气,另一面也是为了和官府打交道好说话。

      刚自书中咂么出点门道的时候,魏九娘一度以为自己除了不能科举以外,和那些读书人也差不多了。若是不看街头百姓们惧怕躲避的目光,有时她真都忘了自己是个匪。

      后来她和魏五郎成亲了。她对五哥并无男女之情,单纯就是想试试自己能不能从三哥离开的梦魇里走出来,还是像书中说的“女之耽兮不可说也”,这辈子永远都走不出来。

      婚后头三日,魏九娘梦里还会忍不住唤三哥,她叫魏五郎听到了就拍醒她。但魏五郎心疼她白日辛苦,怎么也下不去这个手,就直愣愣地由着她喊,任由她那一句句三哥砂石似的磨自己心口。

      第四日,魏九娘感觉好些了。她能接受躺在自己身边的是魏五郎,也能跟他自在点相处了。

      后来她主动说想跟魏五郎试点夫妻之事。她十八岁,读过书,山上风气又开放,也不算不通人事了。可那寻常房事,她尝试几次,却连第一步都迈过不去。

      她发现自己不喜欢在男人面前脱衣裳,但能欣赏他们脱衣的模样,她也不喜欢躺在男人肩头等他爱抚,而是喜欢居高临下地打量。

      前前后后摸索一月,她才找到昨夜折腾方度的那套,是她觉得最舒服也最畅快的方式。但魏五郎觉得疼,每回嘴上说着能忍能忍,可魏九娘看他表情就知道没多喜欢。

      她想既为夫妻,这种事还是互相尊重的好。她不想被人强迫,也不想强迫谁。于是和魏五郎就这样散了。

      分开后魏五郎并不服气,好几次来黄龙山找她,想证明自己是真能忍,有回还带了鞭子来,跪下来请魏九娘抽他,说什么要是五十鞭内他眉头动一动,魏九娘再弃他不迟。

      这事私密,魏五郎都是找魏九娘关起门来悄悄说。就是魏九娘真的下鞭子,黄龙山和响马坡也不会有人知道。

      但是何必呢?

      不合适就是不合适,削足适履,磋磨半生,又有什么意思呢?

      魏九娘就是自那儿看开的。她想自己和三哥的有缘无分,未必不是件好事。她这喜好委实奇怪,世间恐怕没哪个男人能相配。与其如此,还不如对缘分顺其自然、少些执念。

      也是自那时,她重新认定自己就是一个匪。不管她读多少圣贤书,书里的枷锁都缚不住她。

      可那个十八岁连圣贤书都缚不住的魏九娘,如今二十六岁,怎么却被几句皇命给缚住了?

      魏九娘一路骑马都攥着玉菩萨,直到黄龙山脚下才松开。

      鹞子在山下迎她,身后还站着群衣衫褴褛的小乞丐,大的瞧着不过十三四,小的只有五六岁,孩子们脸上都灰突突的。

      鹞子道:“有几个来拜山头的,说是家里人都被倭寇杀光了,吃不饱饭。一路走来山头都问遍了,没人乐意收。”

      他刚说完,孩子们全涌到魏九娘马前跪下磕头,“大当家行行好,大当家行行好。”

      魏九娘点了点人头,足足有十六人,家里人估摸就是上月海战死的。其他山头不收也能理解。这些孩子饿狼来的,进来干不了什么活,饭却不少吃。这两年不景气,各山头都勒着裤腰过,哪有粮食再给他们吃?

      鹞子也没指望魏九娘一定能答应,只是心里有些不忍,便趁这会多看孩子们几眼。

      “问过十娘了吗?”魏九娘问。

      “十娘说算上这回的赏赐,是够他们拜山头了。可十娘还说,等这赏赐用完了,就又不够了。”鹞子说。

      魏九娘自马上下来,往孩子堆里走,朗声问道:“上山不是享福的,是要练武杀敌的。我们黄龙山不养闲人,你们可知道?”

      孩子们抬起头,接二连三说:“知道!”

      其中一个高个男孩挺身又道:“只要大当家给口饭吃,我们一定好好习武,多杀贼寇,报大当家的恩。”

      魏九娘把马交给鹞子,将最小的两个娃娃抱到马上,教他们扶好马,“带他们换身衣裳,敬香拜祖宗去吧。”

      “那大当家……”鹞子想着拜山头这事,总归还是大当家在场比较好。

      魏九娘道:“我先去瞧瞧方度。一会再到祠堂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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