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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赤血丹心皆作灰 春花归去也 ...
烛火燃至过半,淌下大颗大颗的烛泪,江兰浸已在软垫上睡得四仰八叉,布老虎被踢到了脚边,肚皮朝天。
昭虞抬眼,见烬苍仍坐在不远处,手里虽拿着书,侧脸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有些朦胧,长睫低垂,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似是也有些倦了。
“烬苍。”她轻声唤道。
烬苍立刻回神,放下书卷起身:“师姐,可是要安歇了?”话刚出口,他已动作熟练地开始收拾案几,将笔墨纸砚归置整齐。
昭虞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开口道:“今夜,留在这里吧。”
不再是像上次那样带着些逗弄的语气,她是真的想要他留下。
烬苍又是下意识地想要拒绝,那些于礼不合、恐惹闲话的念头瞬间涌入脑海。
他是师弟,她是师姐,是执法长老,她现在听到的流言蜚语已经够多了,于理,他不该留下来。
可当他转过身,看到昭虞倚在案边,灯光下她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拒绝的话便卡在了喉咙里。
她现在还会害怕吗?
他想起很久以前,云姨还在的时候,她那时怕黑,也害怕阴雨天。
被褥间有淡淡的皂角香和药草味,他总会默默掀开被子一角,让她缩进去,两个人的体温很快就能将那一小块地方捂暖。
规矩、礼数、旁人的目光……在这一刻,都变得模糊而遥远,不再需要被注意。
师姐累了,她需要休息,需要他的靠近。
“好。”鬼使神差地,他听见自己这样回答,声音比预想中平静,带着些豁出去的意味。
昭虞似乎没料到他答应得这般干脆,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没再多言,起身走向内室。
烬苍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内室比外间更暖,烛光也更为昏暗柔和,昭虞已褪去外袍,只着一身素白中衣,坐在榻边。见他进来,她慢条斯理地往里挪了挪,空出外侧的位置,动作熟稔,好像他们又回到了幼年。
烬苍脱去鞋袜和外衫,穿着中衣,小心翼翼地在那空出的位置躺下,榻不算宽敞,两人之间仅隔着一拳的距离,他甚至能感受到来自她清浅的呼吸。
他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望着帐顶。
忽然,一条薄被轻轻盖在了他身上,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气息,冷冽又让他安心。
“睡吧。”昭虞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近如耳语。
室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交织,窗外风雪声似乎也变得遥远。
过了许久,久到烬苍以为昭虞已经睡着,他却感觉到身侧的人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一只微凉的手,带着试探性的意味,极轻的搭在了他的腰间。
好凉。
重逢之后,他与她接触时总是想哭的。
他没再犹豫,转过身,伸出双臂将身旁清瘦的身体揽入了怀中。
昭虞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并未推开他。
烬苍将脸埋在她肩头,嗅着那熟悉的气息,声音闷闷的,带着些哽咽后的沙哑:“师姐,我在。”
她将脸颊贴在他的发顶,紧绷的精神渐渐松弛,困意如约而至。
烛火轻轻摇曳,模糊了界限,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亲密无间。
长夜漫漫,风雪未歇,体温交融。
无人惊扰,好梦酣眠。
天边月色将倾未倾,暗沉如墨。
归家的喜悦与对未来长留仙门的期盼在心中涌动。
谢棠声已开始构思下一篇杂记的开篇,想着要拉上昭虞一同游历,将她的见闻也织进自己的笔墨里。
“呜……呜……”
凄厉的呜咽声不知从何处响起,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转眼间便连成一片,如同潮水般从镇外的乱坟岗的方向涌来。
那不是活物发出的声音,是无数冤魂泣血的哀鸣,是人祸积累的反噬,是由内而生,源于众生悲苦的怨念。
天道乱世,饿死、战死、病死者众,怨气经久不散,最终攻向自己的同胞。
浓烈,污浊,带着无尽悲苦与怨恨的阴煞之气汹涌而来,它们没有理智,只有纯粹的痛苦与憎恨,本能地扑向生者,欲将活人一同拖入深渊。
谢棠声四下去看,大部分镇民已躲入祠堂,只剩下最后几个落在后面的老人和孩子,正惊恐地朝这边跑来。
黑影四处逸散,周围的人群尖叫着四散奔逃,无人敢前行,而他们身后,怨鬼越聚越多。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滞。
谢棠声脑中一片空白。
她该逃的,她最是惜命,她还有那么多想写的文章,还有答应要给昭虞带的礼物,还有那个说好要长伴左右的承诺。
可一旦要后退,她的脚就像生了根。
她修为不高,在仙门中几乎排不上号,但比起毫无修为的凡人,她终究是仙师。
她想起了她这些年攀越过的诗行。
自蒙训时烙骨,自幼学时铸脊,逼得她此际不容后退。
她曾在纸上诘问天道,剖白心迹,困惑,不甘都融在纸页里,自古以来文人墨客似乎都有着共同的执念,其一,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其二,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她没有那样好的文采,史书也留不下她的名字,可是她看着被怨鬼撞塌的书斋,那些被撵进泥地里的纸页,她还是会忍不住去想,会不会有一页,署名明镜悬锋。
谢棠声深吸口气,喊出了声,声音颤颤,却异常清晰:“往镇中心跑!去有灯火的地方!”
怨鬼被吸引,朝她汇集。
她手中没有剑,平日修炼也多以养气宁神为主,何曾真正与什么东西搏杀过?
她只是一个喜欢读书写字、偶尔会伤春悲秋的文人。
面对扑来的腥风,她心跳如鼓,脸色煞白,指尖都在发颤。
摸向腰间,空的。
她没有佩剑的习惯。
摸向袖袋,只有刚买的书和纸,慌乱之中,她摸到了一支笔。
谢棠声看着手中这支平日里只与墨香为伴的笔,有一瞬间的哑然。
用它来对抗?何等荒谬!
可她还是她将全身微薄的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笔中。
罢了,笔也好。
她转身,朝着与人流相反的方向,朝着镇外空旷的荒地,疾奔而去。
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她已知今日恐怕在劫难逃。
奇怪的是,她心中竟一片平静。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父亲终于理解她志向时那声无奈的叹息,想起母亲为她整理行装时偷偷抹去的眼泪,想起那让她讨厌、喜欢又嫉妒的阿弟,想起仙门那间永远温暖的海棠小院。
她想起了那些在故纸堆里匆匆照面的人。
她总觉得看不透他们,为何一定要去做那些苦不堪言的事情。
但此刻,她似乎有些明白了。
有些路,注定要独自前行;有些担子,注定要独自扛起,有些路就是要笔直的走下去。
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需要有人站在那里。
就像现在,她要站在这里。
水土异塑,执念各生;风土铸魂,痴妄随形,她与他们生而不同,家中人将她养的太好,她从前每每看着那些人,或多或少会带上几分傲慢。
但或许,她在此刻,那些情思不再是隔靴搔痒,她也许也能交付出一颗和他们一样的心。
她说过她要回去,她从来没当过骗子,她舍不得骗她,可她今日要食言。
笔尖锋芒虽不耀眼,却带着股不容亵渎的凛然之气。
她不会剑招,便以笔为剑,用的是最笨拙的,凡人武夫般的劈砍格挡。
笔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裂纹蔓延开来,光芒在这一刻炽烈到了极致,如同夜空中炸开的烟火,短暂而又绚烂、夺目。
她迎着汹涌而来的怨念,举起了这支即将崩碎的笔。
像无数个深夜里,她握着笔,在纸上与不公、与黑暗、与世间一切龌龊抗争时一样。
笔锋所向,虽千万人,吾往矣。
诗行间有太多,这样那般的情绪去主宰,但如果不能徒恼徒悲,那这一生又该怎样壮阔呢?
谢棠声,仙门中最不擅杀伐的修士,终其一生没能写出自以为壮阔的诗。
于是,她选择壮烈的死。
用血肉,用血肉去书写生平最壮丽、最残酷的一行诗。
若是昭虞在这里就好了。
她一定不会像自己这般狼狈。
只可惜人间的春色,终究没能带到那片风雪里。
她听见她的声音了:“声在指间,不在弦上。笔在你手,便是你的剑。”
笔尖再次亮起,她不回去了,她决心不回去了。
这一次,用的却不再是蛮力。
是字,以血为墨,以魂为引,书写于这污浊的天地之间。
“天地有正气”
第一句落下,金光微闪,扑来的怨鬼动作微微一滞。
“杂然赋流形”
第二句、第三句……
金字凌空,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煌煌之气,竟逼得怨鬼发出痛苦的嘶鸣。
这不是杀伐之术,而是她毕生所学所悟之道,是她笔下千钧的风骨,是她胸中不曾熄灭的浩然气。
无论结局如何,她都要张开膛臂去挡一挡。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金字越来越多,环绕在她周围。
谢棠声的脸色苍白如纸,七窍开始渗出鲜血,身体摇摇欲坠。
她没有浩瀚的灵力,书写这些字,消耗的是她的本源,她的魂魄。
但她不会停笔,她身后,还有人在跑。
还有孩子需要回到母亲怀里,还有老人需要等到明天早上的太阳。
她已经看不清那些字了,她的视线被血色浸透,一切都在摇晃。
她好像看到了昭虞继任执法长老那日,立于高台之上,眼神冰冷,她觉得,她一定很孤单。
她还想陪着她的。
陪她看仙门的雪,江南的雨,陪她一起走到更远的地方。
可惜,做不到了。
最后一笔,她耗尽最后一丝气力,重重划下!
“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最后一字成型,金光大盛,旭日东升,瞬间照亮了这方血腥的角落。
所有扑来的怨鬼在这煌煌正气之下发出凄厉的哀嚎,身躯如冰雪遇阳,寸寸消融,化作缕缕黑烟消散于天地之间。
谢棠声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向后倒去,笔在她手中咔嚓一声,彻底碎裂。
天空在她视线中倾斜,变成了浑浊的灰色,她感觉不到疼痛了,只觉得冷。
好冷。
她看到了。
看到了仙门那扇巍峨的山门,看到了戒律堂前终年不化的积雪,看到了那个人穿着月白的新衣,站在梅树下,回头看她。
“阿虞……”她张了张嘴,血从唇角溢出来,开出大片凄艳的花,似春尾树下零落的海棠。
她其实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告诉她。
她懂她的不得已,她知道她变了许多,可她也见过她好的时候啊。
她带着她走出来了,她也该陪着她走出来才对,她们二人当携手扶将才对,她一直都是这样想的。
可她若看到她这副狼狈的样子,定又要蹙眉了,她总是会心疼她的。
“好啦,我错了,别生气啊,阿虞……”她浑浑沌沌的轻声喃喃。
阿虞……脑子里似乎只剩下了这两个字。
阿虞。
阿虞……
昭虞。
她缓缓合眼,一滴血顺着笔尖滑落。
“滴答”
浓稠的红色顺着笔尖滴下,昭虞心口毫无征兆猛地一悸,手中的朱笔失控地在卷宗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红痕。
她蹙眉抬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胸口闷的厉害。
今夜的风声,怎的听起来格外悲凄?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宋·文天祥《正气歌》
“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出自唐·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
写的要窒息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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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赤血丹心皆作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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