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云如你》九尾安然

24、第24章 活了27年

　　日料店位于市中心一处静谧的街区。门头隐藏得很深，店内装潢以极简的日式风格为主，原木色调的家具，柔和的纸灯笼，点缀其间的绿植恰到好处地摆放在店内，营造出一种宁静而高雅的氛围。

　　她把菜单递给对面的人，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徐邵延低头翻着菜单，像个专注看书的孩子。她留意到他利索的短碎发，好像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长了一点点。

　　合上菜单，他莞尔一笑：“算了，我比较信你，给推荐推荐有什么好菜。”

　　她递过菜单，默默放在桌边，按了下桌上的按铃，穿着日式服饰的服务人员敲门进来，梁曼卿轻车熟路点了两道，随后问他的口味。

　　“看样子你是这儿的常客。”

　　“这家店生鱼片不错，你尝尝。”

　　“客随主便。”他若有所思地望她，“我发现你每次都能让我感到惊喜。”

　　她喝了口茶，抬眸撞上他的眼神，“很庆幸不是惊吓。”

　　“真没想到，陈寅赜是你舅舅。”

　　“其实很早之前去过你们公司，那几天去帮我舅舅代办一些事，好巧不巧，都没碰见你。”

　　“前段时间出差了。”他为她舀了一碗汤，“这世上无巧不成书，回来后接的第一个标的就是你。”

　　“你不好奇吗？”

　　他喝了一口汤，“你不想说一定有你的顾虑，况且当时你我成了客户关系，身为拍卖师，遵守职业规则是基本的，帮你们准备好这场拍卖流程是我的义务。”

　　店里的和风曲子衬托这样美好的气氛再适合不过，随着音乐轻缓的韵律，氛围也变得奇妙起来。

　　其实在拍卖会上，徐邵延在人群中便一眼瞧见台下那个身影，一头乌黑的秀发，身上搭了条黑白花纹披肩，那双眸子仿佛一缕飘逸的烟云，轻轻绕在他的心头。他的职业身份时刻警示着他的一举一动，一眼万年，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当陈寅赜将她引荐给他时，内心满是掩饰不住的雀跃，但这份雀跃仅停留了几分钟就被无情打断。看到围在她身边的陈律，见他们相谈甚欢，云淡风轻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愠色，眼中乍现一道锋利的寒芒，便默不作声提前离了场。

　　他坐在车里沉思，眸光微动，心中缱转百回，为他心胸狭隘的小心思感到愧疚。不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心态揣测她与陈寅赜之间的关系，更不该审视她与别人在一起时的喜乐，却忘了自己其实什么都不是，哪里有资格心生妒火。

　　晚餐结束，他抢先一步结了账。她本想“负荆请罪”一下，结果被他抢先一步。

　　他看出她的心思，语音低沉道：“上次你请过我，这次换我。”迅速结了账，“今天的生鱼片不错，不过金枪鱼一般，我知道一家特别好吃的私房菜，主厨是米其林二星，从意大利回来，下次我们一起去尝尝。”

　　不知何时，她会期待与他一起的私人时光，这些单独一起的时光像无数个彩色泡沫划过天空。

　　在准备驱车回家之时，她发出邀请：“要不要喝一杯？”

　　徐邵延乃是痛快之人，直截了当应了邀请。大家都是成年人，自然对这种场合不再抱有神秘色彩。对梁曼卿而言，酒吧不陌生，很多年前就和苏安悦经常出入墨尔本的酒吧，不过也都是蜻蜓点水，玩玩也还行，年轻人喜欢追求新鲜事物也见怪不怪。

　　音乐声如潮水般汹涌，震得耳膜发颤。交谈时，她都要靠近趴在他耳朵上喊。从远处看，像一对窃窃私语的有情人。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和汗水的气息，仿佛连呼吸都被这震耳欲聋的声音压得沉重起来。

　　忽而，低音炮的轰鸣慢慢消退，疯狂舞动的人也都尽了兴，有的回了自己的卡座继续喝着小酒。头上响起一曲忧愁又慵懒的调子，缓慢而低沉地流淌。

　　“有时候我觉得，他们的歌就像是在替我们说出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他悠悠道。

　　“你也喜欢Cigarettes After Sex的歌？”上了酒劲的梁曼卿，神色慵懒又随意。

　　他坐在那里，侧身对着光，神色隐匿在了昏暗的光晕里。她出神地看着他的侧脸，笑吟吟地笑，双颊通红。

　　“你鼻子真翘。”被酒意浸染的声音，也带着微哑的醉意。

　　忽然她凑近，呼吸落在他脖颈皮肤上。他转过脸，拧眉，刚想说什么，一个激灵被她按在卡座上吻了起来。

　　徐邵延不可思议地注视着眼前的人，眼底暗潮汹涌，强烈的情绪几乎要从眼中溢出。他感受着她温热的唇，以及唇齿间的酒气，唇齿相交所带来的心惊肉跳，铺天盖地地侵入他的大脑。

　　他居然被强吻了！

　　大脑空白了几秒，手指轻轻掠过她的秀发，呼吸急促未定，下一秒猛然停顿，慢慢挣脱了她。

　　他看着她：“梁曼卿，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反应迅速，叫了个代驾，搀扶起不胜酒力的人，慢悠悠扶上车。

　　“你家在哪？”见她半天不回答，在黑暗中呆坐了一分钟，他低头道，“对不住了，我不是有意要看你手机！”接着动作麻利地用她的指纹解锁了手机，打开某个购物平台App，查到了住址信息。

　　夜色如墨，城市的霓虹灯在窗外闪烁，映照在梁曼卿微醺的脸庞。她靠在后座上，头微微歪向车窗，长发散乱地垂在肩头，呼吸轻浅，带着淡淡的酒气。睫毛在窗外的霓虹灯下微微颤动，像是梦到了什么，嘴角轻轻抿起。

　　徐邵延时不时瞥向她，眉头微蹙，神情复杂。他回顾方才那个吻，来得猝不及防，让他有些受惊，甚至有些分不清真假。

　　*

　　第二天清晨，她缓缓睁开双眼，头痛欲裂。她揉了揉太阳穴，坐起身眯着眼环顾四周，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日料，酒吧，徐邵延，还有……强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完好无损，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手指微微颤抖，胃部一阵抽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都说酒品不好的人必定有两个特质，第一，耍酒疯。第二，耍流氓。

　　我！的！天！梁曼卿倒吸一口气，一股灼热的羞耻感从脚底直蹿上头顶，她拼命拍打脑袋。

　　完了完了！这下糗大了！她像个撒了气的气球，干瘪无力摊在床上。

　　再一看表，又倒吸一口气，快迟到了……

　　手机屏此刻亮起。是徐邵延发来的消息：“醒了没？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每一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梁曼卿将手机反扣在桌上，仿佛那是个烫手的东西，不敢想象他会用什么眼光看她——那个平时看上去一丝不苟的拍卖师，她居然会在酒吧强吻她的乙方。

　　她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出于礼貌又不得不小心翼翼回了消息：一切都好。

　　一连几天，她都刻意躲着他。

　　这种事换了谁自然也说不出口。于丹看出她的状态不对，但鉴于同事的边界，不好意思开口细问。

　　一天晚上，手机在深夜突兀地响起，梁曼卿一看屏幕上的名字——彭佳艺。

　　派出所。梁曼卿微笑着对穿警服的小哥哥鞠躬道谢：“我们回家一定深刻反思自己的行为，给你们添麻烦了。”

　　“小姑娘家家的在酒吧打架，听起来不可思议，回去让她父母严加管教，都把人耳朵打出血了，没起诉你们算你们走运！”

　　彭佳艺狠狠瞪了一眼派出所那两个醉鬼，气不打一处来。

　　出了派出所，梁曼卿哭笑不得道：“彭佳艺，我真小看你了！”

　　“谁让他们手脚不老实，色令智昏，该打！”

　　梁曼卿发动车子，“下次这种事别再给我打电话。”

　　“你还盼望有下次？”彭佳艺笑眯眯道，“周国凯又出任务去了，我一个人在家无聊，你有时候工作忙，我也不好意思总找你。”

　　“那你好意思打电话叫我来捞你？你爸妈知道你跑酒吧跟人打架还进了派出所，不得把你切成两半！”

　　她叹口气：“周国凯不在，除了他，我能想到的人就是你了，谁让咱俩从小好闺蜜呐！”

　　“好闺蜜都不怕麻烦，也不怕被打扰，以后可别一个人，我就是周国凯二号。”

　　吃完晚饭，把彭佳艺送回了家，梁曼卿也回了自己的窝。电梯门刚开，家门口站着一个身影，吓了一跳。

　　她心一惊，看清那个身影，“吓死我了，我以为是偷窥狂呢！”

　　他双手插兜，一言不发。

　　“你来……找我有事？”人都杀到家门口了，不请进去坐坐也说不过去。

　　“这几天给你打了好多电话你都不接，担心你。”

　　梁曼卿啊梁曼卿，明明是自己占了他便宜，现在又表现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一件极其简单的意外事件，搞得跟欠了别人似的，有理说不清。

　　“最近挺忙的，有时候忙得忘了回。”

　　“为什么躲我？”徐邵延有个优点，说话从来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

　　她心虚地一愣：“我没有啊，你是不是多虑了？”

　　“你可瞒不住我的眼。”

　　她不语，笑了笑：“如果你认为我吻了你就代表什么，那你恐怕想多了。”

　　徐邵延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情，“明白，我只是有点担心你，大家都是成年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该有分寸，如果不是那样，那我们都释然吧，权当没发生过，你也别放心上，更没必要躲着不见我。”

　　他说话很会抓重点，不该说的不点破，给人留余地，该说的，倒是一字不落地输出给别人，大概是拍卖师这个职业属性吧。

　　“我的中心思想就这样，既然把话说开，我们还是朋友。”他说。

　　她起身送他到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中突然空落落的，这个感觉让她惶恐。方才他也给了颗定心丸，表明了立场，既然大家都是成年人，没有必要揪着一件芝麻粒大小的事念念不忘。况且，这个快节奏时代，接个吻有什么大不了，又上升不了人命关天。

　　她吻他的画面历历在目，醉酒状态下的那种感觉好似不真实。两片唇紧紧碰在一起，带点炽热，回想起来还会感到心跳加快，跟在甘孜缺氧时的感觉一样。

　　咖啡渍在材料文件上晕开阴云时，她终于掐灭了沙发旁的小夜灯。曾经的林秉贤，也是这样含情脉脉地望着她，嘘寒问暖，转身却抱着别的女人在公寓里厮混，还大言不惭地对她说，他们只是逢场作戏。

　　*

　　裤袋里的丝绒盒子咯得大腿有些疼。回家敞开门，蛋挞热情地摇着小尾巴扑上去迎接，他蹲下身将它夹在胳膊下，一路夹到沙发，刚坐下被兜里的盒子咯到了。

　　蛋挞以为给它买来的零食，伸着舌头一个劲往他怀里凑，小鼻子发出“嗤嗤”声音，蹬着小短腿，可爱至极。他起身将盘里添上狗粮，等他再回来时，蛋挞正一本正经用嘴巴拱着盒子。

　　“蛋挞，别咬坏了！”他从它嘴里抢下，保住了盒子，“这是我送人的礼物，你咬坏了姐姐就生气了！”

　　它好像听懂了一般，乖乖地跳下沙发，可怜巴巴看着它的主人——它的主人正心神不宁地靠在沙发上深思。

　　“蛋挞，你帮我想想，有个漂亮姐姐不理我了，该怎么办？”他重新抱过它，开始不停撸狗，蛋挞内心崩溃挣脱开跳下沙发，翻着肚皮跑去睡觉了。

　　他给她发去消息：“睡了吗？”

　　很快，她回：“还没。”

　　他继续问：“马上春节了，有什么安排？”

　　“没安排，你有什么计划？”

　　“有，非常重要的安排。”

　　浅浅道了晚安，徐邵延往床上一躺，心里偷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