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狐狸 究竟谁才是 ...
-
晨雾未散,林间浮着一层青灰色的薄霭。
时有蹄声嗒嗒,不疾不徐,一下一下像踩着悠扬的鼓点,一双乌溜溜的眼珠随着节奏骨碌转着。
又一辆马车碾过泥路,车身漆色赭褐里透着暗红,低调得近乎沉闷。
可那暗红漆面底下隐隐透出的金线纹路,那马具上不起眼处缀着的银扣,那车帘边角露出的一截绣样,但凡眼睛毒一点的人,都能瞧出来——里头躺起来定然舒服!
就选这辆了。
“小姐,公子,青云宗约摸再半个时辰便到了。”车夫恭恭敬敬说。
车厢里淡淡地回了声“知道了”。
话音刚落,林间便传出窸窣响声,雾气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一闪而出。
枣骝马猛地打了个响鼻,前蹄扬起,缰绳在车夫手里绷成一条直线。待车夫稳住马车,定睛一看,林中小径上,赫然站着一只赤狐。
毛色如火,尾巴蓬松,尖尖的耳朵惫懒地垂着。他歪头看向马车,只那么翘着尾巴,神气得活像这条路是他开的。
“去!”车夫虚挥了一鞭子,将至青云山下,他没敢真抽下去。
小狐狸当即瞪圆了眼,凶猛得“嗷嗷”叫唤了两声。
车夫听得一脸菜色,收了鞭子小声嘀咕着:“这也忒难听了些……”
一个丫鬟闻声探出头来,发髻被方才的动静晃得有些歪,眉毛倒竖,“怎么回事?”
她一眼瞥见那只狐狸,火气更盛,发髻上的珠子跟着晃得厉害。
狐狸目光一下便被这亮晶晶的珠子夺了去,停了叫唤。
“走开走开!”丫鬟烦躁地挥着手,“别惊着我们小姐,小公子了!”
狐狸一纵身,像一道火苗窜上车辕,只一眨眼的功夫,他便蹲在了车厢顶,尾巴垂下,轻推着那珠子。
丫鬟瞠目结舌,喉咙里卡着一声喊,“啊!”
小狐狸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张皇失措的丫鬟,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又响又尖,可以说是又好笑又难听。
丫鬟不可置信地瞪着他:“好你个畜生,你敢笑话姑奶奶我!”
说着一手攀着车辕,一手已经扬了起来。里头的主人终于出声了。
“小桃。”声音不高,却像晨露滴在石板上,清清泠泠的。
丫鬟那只扬着的手顿时僵在半空,转过头去,脸上的怒气还没来得及收,先露出几分讪讪。
狐狸眯着眼,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喉咙里仍在咕噜噜响。
“小姐,这畜生他……”
“我看见了。”
帘子掀开一角,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探出身来。月白衣裳,头发还没全梳起来,只用一根簪子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眉目生得清淡,可那双印着光的眼睛往车顶上一看,倒让小狐狸立起耳朵,歪着头回望。
“姐姐,是狐狸!还是青云山下的狐狸,是不是话本里的狐仙呀!”
车厢里又钻出个小脑袋,七八岁的男童,圆眼睛圆脸,一看见车顶上的赤狐,整个人都要扑出来。
小桃赶紧一把拦住:“小公子当心!”
男童挣着要去拽他的尾巴。狐狸舒展着身子,懒洋洋地瞧了他一眼,兴味上来了,尾巴挑逗地甩着。
待他险些抓到,又立即甩开。见他急眼了,狐狸喉咙里又开始发出尖锐的“嗬嗬”笑声。
“姐姐,他笑话我!你快叫人打死他!”
“打他做什么?”声音还是那样清清泠泠的,不重,却让男童的嚷嚷声一下子矮了下去。
他瘪着嘴,眼睛却还盯着那条甩来甩去的火红尾巴,小手在空中又抓了一下,仍旧扑了个空。
小狐狸咧着嘴,哼哼两声,蠢蛋。
“你看他又笑我!”男童跺脚。
姑娘没理他,只是抬眼看向车顶那只赤狐,若有所思。今日这条道不知有多少辆马车行过,可这狐狸独独拦了他们,想来也是缘分。
“小桃,”姑娘轻声说,“把他抱下来。”
小桃一愣:“小姐。”
“他不会咬人。”
小桃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口,只硬着头皮攀上车辕,踮起脚,伸手去够那只狐狸。
狐狸低头看她,没躲。
小桃的手触到那火红的皮毛时,整个人都僵了一下,毛发水滑软和,一摸便知是被人精心喂养着的。
她抱得太生硬,不甚舒服,狐狸在她怀里挣了挣,落地后抖了抖身上的毛,仰起头,仔仔细细打量了车内一番。
片刻后,才慢条斯理地跃上车厢里的坐垫,挑剔地踩了几个来回,终于寻了个最软和的角落,团身趴下,满意地眯起眼。
男童早就忘了刚才被笑话的事,凑过来就要摸。狐狸这回没躲,任由那只小胖手在背上胡乱揉着,甚至微微仰起下巴,露出一截毛茸茸的脖颈,意思很明确:这儿,挠这儿。
男童愣愣地挠了两下,狐狸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尾巴尖儿轻轻晃着。
“姐姐,他好软呀!比我殿里的……”男童的声音卡在一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立马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巴,转头朝姐姐笑了笑。
“阿衍。”她轻轻唤了一声。
男童一边捂着嘴,一边大声喊道:“我知道了!”
姑娘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伸手将他衣领上沾的一片落叶拈掉。
小狐狸趴在坐垫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眯着眼,不动声色地将那姑娘的脸记住。
今日他搭了人家的车,改天他得报答人家,毕竟同那些野蛮的山大王不一样,他可是一个风度翩翩、知书达礼的山大王!
他打了个哈欠,把这点念头压在舌头底下,他太累了,决定先打个盹再说。
马车继续往前。
车轮碾过落叶,嗒嗒的声音渐渐变得密起来。
男童扒着车窗探出脑袋,被外头的景象惊得“哇”了一声。
山脚下,黑压压的全是人。
有牵着马车的,有挑着担子的,有穿着绸缎被人簇拥着的,也有布衣荆钗独自站着的。老的少的,男男女女,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张望,那是一条青石铺就的长阶,阶上云雾缭绕,看不见尽头。
阶旁立着一块巨石,石上刻着两个字:青云。
“这就是青云宗啊……”男童喃喃道,脑袋越伸越长。
小桃赶紧把他拽回来:“小公子,仔细摔着!”
马车在人群外围停了下来。车夫跳下车辕,掀开帘子,脸上带着笑:“小姐,小公子,到了。”
姑娘微颔起身,理了理衣裳。
男童趁着这功夫,已经抱着狐狸跳下了车,在外头喊:“姐姐快来!好多好多人!好热闹啊!”
他一面好奇得左右望着,一面把怀里的狐狸往上颠了颠。
狐狸撩开眼皮,看了一眼,到他的山头了,于是又满意地继续睡去了。
上前引路的青袍弟子瞥见那抹红影,动作一滞,匆匆向他们知会一声,便转身离开了。
青云宗不得带入侍从、凡间杂物。别了丫鬟和车夫,姐弟俩便只带了几件衣裳,循着队伍尾巴,安安分分地排着。
男童正是活泼的年纪,站不住,时不时扭上几下,忽然又冒出个主意,古灵精怪道:“姐姐,这只狐狸喜欢我,我们养他好不好?”
姑娘垂目淡淡瞥了他们一眼:“不可。”
“为什么啊!”男孩扭着身子,不依不饶地叫喊。
姑娘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在狐狸脖颈间轻轻一点。
男童低头摸去。
狐狸厚厚的皮毛底下,藏着一根细细的红绳,红绳上系着一枚小小的玉坠。那玉坠只有指甲盖大,颜色极淡,像是被月光漂洗过,隐约能看出雕成了一只卧着的狐狸。
男童愣住了。
“他……”他抬头看姐姐,又低头看狐狸,眼睛瞪得圆圆的,“他有主人的?”
姑娘收回手,没答话。
男童盯着那玉坠,忽然觉得有点委屈。还要再争辩时,却发觉姐姐的目光已经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了别处。
不远处,一个看起来同他差不多岁数的小少年正快步朝这边走来。那孩子穿着一身青蓝色的衣袍,料子极好,纹饰比方才那执事弟子要华贵许多。
他脸色苍白,隐隐有几分病态,不过不耽误他脚步捣腾得飞快。
可快到跟前时,那脚步又忽然慢了下来。
那小少年沉着脸,把急促的呼吸压下去,将微乱的步子理整齐。粉雕玉琢的嫩脸硬是板成严肃庄重的模样,缓缓地、漫不经心地,朝这边靠近。
姑娘一瞧便有了定论,这是寻狐狸的人来了。
少年终于走到他们面前,站定了。
他目光先是快速扫了一遍狐狸,才抬眼看向抱着狐狸的男童。
“多谢二位照看,请把他还给我。”用词客气,语气却冷冰冰的,不大中听。
姑娘蹙了蹙眉,面露不虞。
男童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平素只有他横行霸道抢别人的份,何时轮到旁人抢到他手上了,顿时不依了,“你是谁啊!这是我的,我凭什么给你!”
那少年像是从未见过如此不讲理的人,脸顿时更沉了。
“还给我。”话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
男童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镇住,手下意识地捏紧。
“嗷!”
一声痛呼打破了两个孩子之间的僵持。
少年眉头皱起,伸手就要将狐狸捞回。
狐狸被掐醒了,左右打量了一番,分辨出此时情形,默默从男童怀中跳出。
他扬起耳尖,蓬松的尾巴在空中扫了扫,难听地“嗷嗷”两声,想若无其事地从二人中间开溜。
却听见一个声音不轻不重地唤了声。
“苏迩。”
“嗷!”小狐狸像被人一脚踩在尾巴尖上,冲他怒嚎了一声,下一瞬便窜进树林,没了影子。
男孩不再与他们争执,匆匆追了上去。
苏迩撒丫子跑上好一会才停下来,累得吐舌喘息,听见背后的脚步声,整只狐狸又累又气,扭头就是抬爪拍向身后人的腿,“萧胤!”
尚在病中的萧胤,追了半天不说,还被这罪魁祸首拍了一道,登时脸色更白了几分。
“你!”他深呼吸,平复了心情才开口,“这次跑下山,是因为什么?”
“谁允许你用这种口气和本大王说话的!”苏迩尾巴恶狠狠地打向萧胤,末了反而自己先委屈上了,若化人形定是红着眼扁嘴要哭的模样。
“对不起,行么,”萧胤动了动生疼的腿,认命将小狐狸抱起,“所以是为什么?从前你不会离家出走。”
苏迩素来吃软不吃硬,听他这样说,心底更是像打翻了十坛醋,酸得不行了,熟练地找了个舒服姿势后,委屈巴巴道:“因为你!”
萧胤蹙眉,“莫要胡说。”
苏迩哼哼两声,才认真道:“羽哥哥说,没有人和人能生出狐狸的……”
“……”萧胤抿唇,白生的脸上露出几分显而易见的嫌弃,“早就劝过你,少同他一处厮混,这人整日信口开河,专会歪扯些闲话。”
“可是,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呀。”苏迩声音越说越低,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又带上了哭腔。
萧胤停了脚步,他实在有些想不通,带了几分气恼,“他随口一说便是至理,我同你讲的话你却半句不肯放在心上,细细论来,究竟谁才是你的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