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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太荒唐 ...

  •   即便是休憩假期,裴序的作息依旧沿袭了长安时的自律。卯初时分,东天渐翻鱼肚白,他便已从竹林晨练回来。

      林檎这些天忙着调教那几个给裴八娘挑的小丫鬟,书房里留了卢橘听唤,但在外院行走,裴序日常使唤得更多的还是书童跟小厮。

      行至山房门外,书童栗言屁颠屁颠地迎了上来:“公子,公子,三房的管事来过了。”

      裴序将剑鞘扔给这小孩,随口问:“什么事?”

      栗言答道:“好像是三相公相邀,什么事嘛……管事嫌我小,不肯说,只问公子什么时候回来。”

      裴序点了点,换了干净衣裳,用罢早膳,便领着他去了三房。

      三房院子宽敞幽静,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草药气息。
      因主人养病,常年受药香熏陶,这里的草木颜色仿佛都比别处更深浓些。

      刚刚传话的管事就候在廊下,见裴序前来,脸上堆起微笑,深深作了一揖:“四公子来了。”

      “我们相公屋里着呢。”

      裴序颔首,对栗言道:“在这里候着。”

      “是。”

      仆妇掀起佛头青色的门帘子,顿时有浓浓的更为醇苦的药味扑面而来。
      闻不惯这个味道的人,如裴序,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抬脚进屋,屋内一扇黑漆描金山水曲屏隔出内外室。他转过屏风,正与三夫人打了个照面。

      “三婶。”裴序驻足问候。

      “……是四郎啊。”三夫人笑了笑,“进去吧,你叔父正念叨你呢。”

      裴序没有错过她脸上来不及掩饰的怔呆,和像是刚哭过的泛红眼眶,拼凑在一起,便显得她脸上的笑容十分不自然。

      印象里,这位三婶一直是被丈夫保护得很好的女子,二夫人就很羡慕对方,继而埋怨裴序的父亲没良心,让她早早地成了寡妇。

      而此时,裴序也只当这种不自然的神情是出于后怕,三叔父高热数日,的确令人担心。

      这种隐隐的担心在看见三相公愈显消瘦的身体时成了实质。
      裴序不动声色地行了个晚辈礼:“叔父。”

      三相公微微一笑:“是鹤郎来了。”

      鹤郎是裴序乳名。
      长安里,绛郡公严肃威严,待小辈不苟言笑,裴序倒是许久没被人这么称呼过了,瞬间多了份亲近之感。

      逆着晨光,三相公也在打量这侄子。

      龙章凤姿,如珪如璋。
      漆黑的眸子幽邃如海,锋芒收敛其中,不露声色。

      这是即将要兼祧三房,作为嗣子照拂他的妻子和产业的年轻人。

      若说裴氏子弟才学如繁星浩渺,那裴四郎便是众星之攒月。
      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模样又如芝兰玉树般清贵俊雅,不惹尘埃。

      他的后代来继承三房香火,三相公十分满意。

      “鹤郎,来。”三房的下人搀扶三相公坐到窗前,榻上小几摆了棋,三相公冲他招手。

      裴序在对面坐下,道:“大病初愈,叔父还是应多休息。”

      三相公笑道:“你我叔侄久别,手谈一局又何妨?”

      三相公既都这么说了,裴序自然不会再拂长辈兴致:“叔父请。”

      其实裴序幼时不像现在这般话少,父亲在长安为官,三相公便是他身边最亲近的同性长辈,读书或生活上遇到什么问题,经常会向对方请教。

      只不过裴序天分太高,很快就去了长安,期间发生了一些变故,渐渐才让他养成现在的性子。
      这世间事情,有得必有失。

      三相公执白先行,闲谈间,状若随意地关心起了长安的局势:“我怎么听说魏国公病重了,有好些奉明派的官员都暗地里向天子投诚?”

      魏国公是天子的亲舅父,舅甥俩经历过庚子宫变,也算是共患难。但当扶持今天子登基后,魏国公在朝堂上的势力逐渐增大,武官多属其奉明一派,与文官拥戴的天子的关系便日渐微妙了起来。

      这种以操纵党派来把持朝堂的行径,名不正言不顺,裴氏深深不屑。

      只裴老相公早年就断言,天子软弱,难成气候,随后其姊晋陵公主与驸马之死便应证了这一点。

      于是这些年裴家奉行明哲保身,哪边都不靠,只为社稷江山谋。
      倒有观念相同的一些官员,如他们这般,在朝堂中自成清流。

      这次关于魏国公染病的传闻煞有介事,裴序还在长安时便已经沸沸扬扬了。他垂眸,看向仿佛黑白分明,实则暗流涌动的棋局,淡淡道:“只恐那些人将作了魏府的祭旗魂。”

      三相公一怔,内心里惊涛骇浪。
      权倾朝野还不够,竟想改朝换代。

      同是裴氏族人,三相公深深鄙夷:“魏氏竟有此狼子野心!”

      而裴序接下来的话更让他骇然。

      “我离京时,娘娘已诊出了喜脉。”裴序轻搓一下棋子,低声道,“这件事,京城只有天子与伯父伯母知晓。”
      便是裴淑妃的亲兄弟几个,也都还一无所知。

      裴序道:“还请叔父不要告知祖母,以免老人家忧心。”

      三相公一时震颤:“那你为何……”

      若魏国公府真有反意,此节骨眼上,淑妃有孕,如何还能明哲保身。裴序作为家族年轻一辈的砥柱,怎可以远离长安,远离消息和政权中心?

      三相公目光掠过青年清隽眉眼,心头隐约浮出个猜测。

      “因魏府年初上了折子,”裴序抬起头,平静地道,“为我,与宜阳郡主请求赐婚。”

      ……果然。

      三相公冷汗涔涔。

      裴氏声名显赫,却自成一派,魏国公还是不愿放弃这么大的助力,便想通过联姻绑定。
      而裴序又是裴家这一代最优秀的子弟,绑住了他,自然便拿捏了裴氏。

      裙带关系自古遭到唾弃,却依旧牢固好用。

      “折子被中书省封驳了,中书舍人杨植是祖父故交之侄,一直反对奉明党的做法……”

      “但若太后直下懿旨……”
      三相公咬牙,“所以,长兄才让你告病还乡,暂避风波。”

      裴序面色冷淡,遮在袖笼下的左手微微握拳,又松开。

      堂堂少年状元,青云得志,却因这样的缘由不得不回乡“避祸”,实属憋屈。

      落在三相公眼里,待恢复了冷静,却发现为他心中的谋划添了几分成算。

      他安慰裴序:“倒不必太过介怀,祸福相依,此系转机也说不定。这些时日,你在家也可陪陪二嫂……八娘的学问可不像话。”

      裴八娘的学问的确是一件令人提起便想叹气的事情。
      三相公话锋一转,聊起了昨日接风宴上的情形。

      “九郎、十郎在一块比试诗文,竟都不如吴县的十二郎。”三相公嘿了一声,“这个十二郎。”

      这声“嘿”,自是表的赞赏。

      吴县裴府与余杭裴府祖上是同宗,战乱时南迁,分别在两地安顿了下来,一直没断过来往。
      昨日盛宴,那边也派了人过来。

      “不过,”三相公笑着点评,“还是不及你当年。”

      若人人都有状元郎的文采,那进士也就不稀奇了。
      裴序自然道:“弟弟们都还年轻。十二郎,的确不错。”

      他昨日也听了片刻,这个年纪,这等水平,相对寻常子弟而言,已经是很出色了。

      毕竟吴裴如今的家主在州学里担任学官,子孙当然于诗文上更出众。

      而余杭裴府的大相公,也就是裴序大伯,任着太常卿,又因女儿得宠,封了绛郡公。

      这么看来,两家走的并不算一条路子。

      三相公微微一笑:“下个月寒食,今年恐怕要你出面与那边一起主持拜祭之事了。”

      些许小事,裴序应承了下来。
      只是……他抬眼看了看三相公。

      三相公坐在窗边,窗油纸透过的光映照在他脸上,将病气遮掩不少。

      裴序默了默,还是问:“六弟的事,是不是也该准备起来了?”

      县里的风俗,人死后头一年的祭礼,要操办得隆重一些。

      三相公听了,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
      仿佛人在一瞬间苍老衰败了许多。

      中年丧子,人间至哀。

      裴序道了句“节哀”,不说旁的,只沉默相陪。

      过了片刻,三相公缓缓道:“我这副身子骨,哀毁过度,早已是不行了。只是放心不下你三婶,怕她受不住连番打击,才强撑下来。”

      “只如今,纵我有心,也无力再支撑,只能熬一日算一日了。”

      “叔父,勿说丧气话。”裴序起身,深深行礼,“您正值壮年,当以保重身体为要。”

      三相公叹气:“我又何尝不想多陪你三婶些时日。”

      “你是知道的,我这辈子只有六郎一个孩子,对不起你三婶。”

      三相公早年间于山林救过失足的二相公一回,落了伤,因此不能再生育。

      裴序沉默。

      片刻,安静中再度响起他的承诺:“叔父放心,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义不容辞。”

      “好!”

      三相公深深欣慰,“我便不绕弯子了。”

      “我想着……将桑氏托付与你。”

      裴序遽然抬头!

      他是那么不可置信,却又清楚地意识到,三相公这句“托付”,含义绝非字面那么简单。

      三相公看着他,自顾自地道:“六郎年少,也没留下个子嗣,这一直是我跟你三婶的心病。可三房的香火,总还是要有人继承的。”

      “媳妇年轻,守寡难熬,有个子嗣傍身比什么都好。”
      他苦笑,“过继的终究不如亲生啊。”

      ……荒唐。

      裴序断然拒绝:“不可!”

      太荒唐。

      “六弟待弟妹情切,曾以命搏之。弟妹守节之心,亦金石不渝。旁人插足,岂非冒渎?”

      他肃然离座,深深地揖了下去,“我只当叔父今日没说过这话,也请叔父为六郎想一想,往后,勿要再提。”

      三相公瞳孔里映出裴序冷彻的神情。

      他轻轻地笑了。

      “鹤郎,你还是太年轻。”他道,“我正是为六郎着想,才托付桑氏给你。”

      裴序蹙眉。

      裴三爷:“你从小熟背家史,难道不知,一宗大族,孤媳寡母被吃绝户的不下少数?”

      “后宅里阴私手段层出不穷,你久居京城,又岂能时时兼顾?”

      裴序正欲严词,却忽然想到前些时日,桑氏的落水那一幕。

      若没有他正好目睹,让林檎制止,他这个妹妹,会闹腾到什么地步?

      裴序顿了顿,神色微冷。

      这一刹的迟疑被三相公捕捉,他道:“六郎若九泉有知,定也情愿看见母亲和妻子日后有子嗣依靠。”

      裴序的心志,却并未因这迟疑而动摇太久。

      他冷然道:“我为兄长,视桑氏为弟媳,若插足染指,是冒渎,更是悖德乱.伦。三叔父,这是要陷侄儿于不德不义之地?”

      三相公看着青年冷峻的眉眼,顿了顿。

      这个侄子,看似孝顺恭敬,实则疏离循礼。你若以长辈名义强压他,是无法使他屈从的。

      只三相公前段时日一直在想这件事情,若没有把握说服他,今日不会请人过来。

      三相公淡然地道:“你想多了。”

      他道:“此事并非没有先例。”

      “刚才提到吴裴,你们这些小辈,只知两家同宗,却不知当年战乱,族人凋零,不得已南迁。路途中,我们家曾祖滚落山崖,剩下妻母后继无人,是吴裴房的屹公站了出来。”

      “……他自愿做了嗣子,兼祧寡嫂,才有我们余杭房如今的枝繁叶茂。”

      “屹公大义,谁人不称德?两家至今相交密切,年年拜祭屹公……我岂是害你?”

      三相公眸光炯炯,“鹤郎,你难道当我是挟恩图报,算计你吗?”

      裴序眼底微澜,随即正色:“侄儿不敢。”

      三相公继续道:“因八郎、九郎年纪尚小,心性未定,不宜近色,老宅如今只你一个及了冠的男子。除了你,这件事别无他人可托。何况……”

      “鹤郎,魏氏势大,你的亲事一日未有着落,便一日不好回京。”

      三相公落下一子,长舒了一口气,“此为双利。”

      宜阳郡主,是宣城公主与魏国公世子最疼爱的女儿,国朝最骄傲的女郎,不可能容忍自己的丈夫有其他枕边人。

      裴序薄唇微抿,半晌没有说话。

      似他这般顺风顺水的天之骄子,最在乎的七寸,自是仕途。
      他如今已处于压抑之中,无需三相公多言。

      只是……

      他听见自己缓缓道:“这个桑氏。我想先同她见上一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太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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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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