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冬》sred

3、二 第一次

　　　　陈峄被突如其来的哄堂大笑吵醒，趴在桌子上半睁开了眼，看向那个被擒住的主角。

　　她和罗琳在前门站定，两人身高在同一个水平线上，由于她被勾住脖子，身子不得已弓着，脸上嬉笑不止。

　　往后多年陈峄再想起永安这个地方，大部分记忆都是模糊不清的，唯有与夏虞这个人有关的片段，从第一眼开始都格外清晰。

　　因为最近发生的事情，那时的他对于周遭发生的一切都感到烦躁，于是连同着那人的笑颜，陈峄也觉得十分刺眼，他失神看了会儿后收回视线扭头枕向了另一个方向。

　　一个月过得很快，月初时只是觉得又要开始新的一轮昼夜更替，中旬偶觉已过半，月底就会幡然发觉日子如白驹过隙。

　　这也是陈峄来到永安中学的第一个月，他对夏虞有了个初步的了解。

　　她人缘很好，跟班上绝大部分人都可以自如地打闹，性格讨喜几乎每个科任老师都喜欢她，课余时间会时不时听到她清脆且有感染力的笑声。在这个班充当的是一个时不时蹦出来调节气氛的三好学生角色。

　　但陈峄对她并无好感，他只觉得她的那一套社交表演很突兀和费解，而人缘好也不过是因为她跟老师关系好所以没人敢轻易得罪罢了。

　　或许夏虞对他的态度也是相差无几，毕竟她一个几乎跟班上每个人都能聊上两句的人，在这一个月里除了要往后递从前到后纷发的试卷等各种资料时才会转头，其余时间都没正脸瞧过他一眼。

　　至于为什么陈峄会有此判断，大概是因为相比之下夏虞她同桌杨婷对他是个热心肠，陈峄初来乍到对各方面都不太熟悉，杨婷帮了他很多，这其中当然也有她是副班长的原因。

　　令陈峄稍感意外的还有她的两副有明显差别的面孔：那个课余时间在不同位置流转的嬉闹身影，却在学习上是另一种截然相反的严肃认真态度。

　　按理来说，他并不应该过于在乎夏虞对自己的态度，毕竟自己也并不喜欢她表现出来的讨喜性格，只是从他觉得她的笑容刺眼开始，有些违反常态的情绪就开始潜移默化地蔓延开来了。

　　所以在对她的一团猜测和不满中，他也没想到不久后出自他口的一声“夏虞”，会让她第一次将视线落在他脸上这么久。

　　伴随着月底的到来，为期三天的期中考试也开始了。

　　教室的桌椅分布按例会在开考前一天根据考场要求进行调整。

　　夏虞也因此多了一个同桌，她们这一整组都和隔壁组左边一列的桌子并在一起了，这样一来，她的出入就会受限，不管从左右哪边出都会打扰到一方。

　　在除了考试的时间外，其余时间基本上都是自由复习，教室门外会有老师做班，学生可以根据自己的需求找老师答疑解惑。

　　夏虞在这时往往就是找老师最勤的时候，其他人她不清楚，但她很害怕考试考到她还没完全掌握的知识点，所以她只要复习碰到这种情况，她就会去问老师。

　　这也导致了晚自习刚上了十分钟，她就已经进出座位三次了。到后面杨婷索性站起来后就不坐下了，夏虞自然多少会有点不好意思，所以后面她也尽量一次性问完再回来。

　　在离第一节晚修下课时间还有大约十分钟时，夏虞在翻看最后一张做过的地理试卷时发现有一题大题，自己的答题和正确答案出入较大，而且大概是先入为主的问题，她再重新做一次得出的答案也跟原本错的相差无几，自己想不出来个所以然，她又预备起身去找老师。

　　只是这会儿她扫了眼左右两边座位上的人，似乎都沉浸在了自己的复习思绪中，夏虞再清楚不过了那种复习打扰的难受，但往教室外看去，地理老师貌似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办公室了，她一时不知该怎么是好。

　　后面不时传来桌椅被拉动的刺喇声响，短促一声后就没了动静，夏虞只当是有人身痒有多动症，也就没循着声音去看个究竟。

　　“夏虞。”

　　陈峄突兀的一声传来，夏虞迟疑地把身子转了过去。

　　陈峄清晰可见夏虞投来的探究目光里暗含着复杂情绪，有对他把桌子抬起、腾出位置方便她从座位出来的惊讶，还有眉头一直紧皱着的疑惑，以及一些他尚且还未领会的情绪。

　　夏虞并没有愣住多久，反应过来后就抓紧时间从座位上沿着后面的空地走出去了。

　　因为陈峄这个举动虽然并没有制造出太夸张的声响，但这个动作大小也难以让人忽视。

　　所以在周围那些抬头目睹了全程的同学眼里，这两人之间的氛围是有些微妙的，特别是夏虞反常的反应——从头到尾她甚至都没道声谢，按照她平时为人处事的风格，这种表现放在她身上多少不太正常。而且陈峄这个注定会引人注目的行为放在他一个日常寡言少语除了外貌略有存在感，其余时候都尽量不冒头的转校生身上，也同样显得很古怪。

　　再说，夏虞似乎跟这个坐在她后面的转校生并没有什么交流，自然也谈不上熟络。

　　当然这些事情除了当事人会比较上心外，其余人大约也只是当个八卦看而已。

　　陈峄经此一事后已然断定这个惯常只留给他一个坐姿笔直的背影的女生是铁定讨厌自己了。

　　他一整晚都看不进去桌上的资料，晃神发呆之余察觉到前面人的踌躇犹豫，结合大半节课她进进出出的意图，判断出她大抵是又要找老师问问题了。原本他是打算视而不见的，但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回过神来他已经起身把她身后的桌子抬了起来，好不容易把心一横压着嗓子第一次叫出她的名字，结果换来的却是那样他甚至都不完全能看懂意味的反应。

　　她竟然讨厌他到连“谢谢”都不舍得说一声的程度，陈峄一下子觉得自己主动示好的举动像个傻子，一气之下在夏虞还没有回来之前就把桌子抬了回去。

　　只是等夏虞问完问题回教室时已经是课间了，她座位两边的人不知道去哪了，回到座位上也就毫不受阻。

　　这件小插曲过后，两人的关系看似毫无变化，实则陈峄已下定决心不再观察她，连带着平日里由她在教室里引起的小波动也不再放眼望去，夏虞就更别说会因此而改变从前对他的态度。

　　期中三天在一场接一场的考试、考后讨论试题、互对答案后落下帷幕，把教室的桌椅恢复原样后就引来了高二为数不多的一个双休。

　　夏虞上完厕所回来后就发现自己考试期间搬到外面的书已经被人搬回来了，眼见同桌杨婷的书也恢复了原样，人大概是收拾东西回家了，下意识就觉得自己的书是她帮着搬回来的，当即发了条信息给杨婷道谢。

　　——谢啦～放假回来请你喝奶茶～

　　杨婷没有立即回复她。

　　等杨婷看到消息后，她起初是不解的，毕竟帮忙把桌椅恢复原样只是她作为副班应该做的事，而她只是顺带把夏虞的桌椅搬了回去，因为那会儿她人不在教室。所以杨婷不知道她在客气什么，不过竟然是夏虞说要请她喝，就没有不喝的道理。

　　于是杨婷十分钟后回道：那我就不客气了。［抱拳］

　　夏虞收拾东西到一半，教室外就传来夏苘的声音。

　　她不知疲倦地接连喊了好几声“姐”，一直到原本打算充耳不闻的夏虞不耐烦地抬头应声才收声。

　　夏虞在整理书籍的空隙中不咸不淡地瞥了夏苘一眼。

　　“不是说过让你不要来找我？”质问的口吻让夏虞看起来刻薄了不少。

　　作为发泄对象的夏苘却似乎没有受到半分影响，脸上仍旧挂着明显的笑。

　　“可是爸爸妈妈让我跟你一起回家，我也不想自己一个人回去。”

　　夏苘把话说得理所当然，夏虞上一秒还剑拔弩张的气势一瞬间散尽了，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专注于把箱子里的书归位到考试前位置。

　　张庆钰准备回家前特地走到夏虞位置那说了声。

　　“夏虞，我回家了喔。”

　　夏虞把头抬起轻轻道了声“拜拜”，并冲她摆了摆手。

　　夏苘在一旁出于礼貌跟张庆钰打了声招呼。

　　张庆钰浅笑着点头示意后，转身走出了教室。

　　张庆钰跟夏苘并没什么交集，虽然她经常来教室找夏虞，但张庆钰能感受到夏虞似乎没那么喜欢夏苘，是常见的那种由于年龄导致的姐妹关系不和谐吗，但是夏苘也就比夏虞小一岁。张庆钰对此并不清楚，因为她是独生女，并没有什么妹妹弟弟又或是姐姐哥哥啥的。应该只是惯常的小吵小闹吧，毕竟也没有见夏虞真的对夏苘发过多大的脾气。

　　她刚才看到夏苘原本的刘海发型已经变成光明顶了，夏虞的刘海好像也是差不多时间剪的。

　　难道夏虞剪刘海跟夏苘有关吗，张庆钰觉得大概是自己近期比较沉迷于悬疑小说，胡乱想太多了。

　　夏虞和夏苘并排走在通往校门口的校道上，夏苘拼命挽着夏虞的手臂，夏虞尝试着甩开了几次，下一秒那人的手臂又缠了上来，她一来二去就不挣扎了。

　　“姐，要不我重新剪回刘海吧，我觉得还是刘海适合我，而且我最近额头时不时就会冒痘，留刘海就能遮住了，你觉得呢？”

　　“不行。”夏虞双眼直直地看着前方，冷声冷气地斩钉截铁道。

　　“为什么啊？”

　　夏虞猝不及防停住了脚，又一次把自己的手从夏苘的手臂中抽了出来，正着身子看向她。

　　“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学我，很烦。”

　　说完也不顾夏苘的反应，抬脚就继续走了。

　　夏苘顿感委屈，眼角隐隐传来湿意，在原地没好气地跺了下脚，吸了吸鼻子后果断追了上去。

　　又像从前无数次那般强硬地挽住她姐的手，开口时鼻音尚存。

　　“不留就不留，你不要烦我，姐。”

　　夏虞无奈地呼了口气，却怎么都缓解不了心中的烦躁情绪。

　　说到底，夏虞对夏苘的情绪是复杂的——

　　六年前，夏虞第一次见到夏苘是在福利院，她刚从学校放学回来，在这生活了十几年，自然一眼就能发现作为不速之客来到福利院的夏苘和她的父母。夏虞也很快就猜到了他们出现在这里的目的，因为他们的眼神跟过往的那些意外来客几乎没有任何差别，都是在寻找合适的领养小孩。

　　只是从他们一筹莫展的目光中可以看出，福利院里的小孩似乎并没有合他们眼缘的。

　　夏虞没有因此将视线停留他们身上多久，因为她很早之前就决定要在这个不大不小的福利院生活好久好久了。从记事起逐渐知道出现在这个地方的每个小孩的各种不同缘由，与此同时也间接地知道了自己是在一岁时就被遗弃的。她那个岁数还说不上什么“接不接受现实”的，总之她是在日复一日中适应了在这里的生活。

　　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好，吃喝冷暖都不用担心，不缺一起长大的玩伴朋友，也不缺悉心照料她的姐姐阿姨，这些原本应该由亲生父母承担的抚养义务几乎都在这个地方感受到了，所以夏虞开始频繁地说服自己就算被丢弃也并没有很悲惨，她还是能感觉到幸福的。

　　只是就算她在这生活了快十一年，也仍旧没有办法像其他小孩那样将平日里照顾她的阿姨唤作妈妈，但她已经不再那么反复地想起亲生父母了，她觉得父母这种角色已经彻底从她的生命里消失了。所以她也并不需要被领养，并不需要一个有“爸爸”“妈妈”的健全家庭。

　　所以她也理所当然地没有看到夏苘在发现她时脸上露出的欣喜面容……

　　夏苘一家隔日就跟院长提交了收养申请，流程不知不觉走到了征求夏虞意见的那一步。

　　那一天，赵舜泽和夏菱又一次带着夏苘来到了福利院，手上提着满当当的零食、牛奶和生活用品，把一部分分给院里的其他小孩后就把特地给夏虞准备的那一份给了她。

　　夏虞对此置之不理，态度并不明朗，瞪着一双稍带锐利之感的大眼睛盯着他们。

　　“我不会同意的。”

　　还没等夏菱开口，夏苘就蹭的一下攀上了她的手。

　　“为什么啊姐姐？来我家会有很多好吃好玩的，我们会对你很好的。”

　　夏虞从那双手中挣脱开后往另一边挪远了几步。

　　“这里也不缺好吃的好玩的。”

　　“可是我家的会更好吃更好玩。”

　　夏虞毫不遮掩地睨了她一眼，并不想跟她在这方面幼稚地较个高下，随后换了个方向。

　　“你们为什么要选我？”

　　这次夏菱没再让夏苘胡扯，把夏苘带到自己身边后对面前这个浑身带刺的小女孩认真解释道。

　　“是这样的小虞，因为我和她爸爸工作都比较忙，虽然每周还是能抽出一两天全天陪她，但总还是觉得亏欠，她又一直嚷嚷着想要个姐姐，穿越到她出生前再生一个姐姐是不可能了，所以我们就想到或许可以领养一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小女孩。”

　　“当然这也不完全是因为我们顺着她，另一方面还考虑到她的成长除了我们的陪伴外或许还需要一个差不多的同龄小女孩的陪伴，小虞正在上六年级是吧，我们家这个小屁孩也就五年级，你们差不多大，而且又都是女生，烦恼和困惑的共同之处相比于跟我们的会更多吧，我们这些臭大人多少会有不解风情的时候，你们小女孩之间就说不定了哦，所以我是想着小虞可以和我们家这个一起相互陪伴着健康快乐地长大呢。”

　　“而且小虞不觉得你跟我们家还挺投缘的吗，你的姓刚好跟我和小苘的一样呢，据说是你自己选择的姓是吗？”

　　问到这夏虞才半天有了反应，呆滞地点了下头。

　　“不过这一切都得建立在小虞同意的前提下的，如果你不情愿，我们也不会强求你的。”

　　“所以你现在是什么想法呢？”

　　夏菱眼见着面前这个小女孩在自己的一通话后表情和缓了不少，但问到关键点上时她身上的刺好像又重新冒出来了，回看过来的视线也不再犹豫迟钝。

　　“我还是不同意，你们只是想给她找个玩伴而已。”

　　夏菱和赵舜泽一瞬间都目瞪口呆起来，只有夏苘因为还没完全懂这个词的含义，又走去靠近夏虞，只是这下被夏虞眼疾手快地躲开了。

　　“不止是玩伴，还会是家人，会是我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