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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炉火木炭 不知殿下是 ...

  •   萧霁云回来的时辰很晚,晚到打更声已经是第三次响起。

      “平安无事”的调子敲在夜色中,又长又响,前街上的几盏风灯挂在檐下,昏昏欲睡。

      从东宫出来,萧霁云没有骑马,也没有坐马车。

      他背着一只手,脚步平缓地走在街道中,藏青色的圆领袍衫,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领口处的一抹白静静流淌,宛若天上月,衬得他愈加清绝冷沉。

      巡夜的士兵撞见他,隔着老远就下马行礼。

      萧霁云停住脚步,抬手让他们起来,“夜深露重,辛苦了。”

      为首的将领有些意外,愣了一瞬,很快又答道:“殿下言重,卑职们职责所在,谈不上辛苦。”

      萧霁云点点头,不再多说,抬步就要离开。

      那将领拱手道:“可要末将派人护送殿下一程?”

      “王府就在前面,齐将军不必担心。”

      萧霁云神色温和,没有因为他是秦王妃的娘家人而面露不悦。

      待他离开,齐茂身后的一个小将道:“这昭王殿下和太子殿下不愧是一母同胞,就连行事风格都差不了多少。”

      齐茂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目光落在昭王离开的背影上,心中像是被针扎一般,泛起阵阵苦涩。

      他为官多年,和陛下的这几个皇子都打过交道,太子殿下为人宽和,做事严谨,最是受到朝臣的尊崇,是以地位一直稳固。

      而娶了他妹妹的那位秦王……

      齐茂暗叹一口气,若他也能有昭王这般沉稳,齐家如今不至于骑虎难下。

      “胡说什么,”他猛地回过神,压下心中的悔意,冷斥道,“太子殿下和昭王岂是你能随便议论的。”

      小将吓得缩了缩脖子。

      齐茂见状不再多言,翻身上马继续去巡视。

      夜越发漆黑,天上的星子渐渐隐去,留下半片残月躲在乌云后面。

      萧霁云回到王府,刚绕过照壁,就看到一人披着夜色等在廊下。

      他迈出去的步子一顿,暗哑着声音,略显疲色地说道:“周长史,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殿下,”周时开口留住他,“关乎生死存亡的事,殿下也不想听吗?”

      廊下灯烛默立,昏黄的光晕洒在萧霁云的脸上,没有一丝暖意,只有异常的冷静和凝重。

      “去告诉王妃,今夜我歇在书房。”

      他朝张禄交代一句,转身朝书房走去。

      周时看着他缓行的背影,无声地呼出一口气,抬步跟上。

      萧霁云跨过门槛,吩咐侍女将两侧的轩窗打开,冷风瞬间灌入,散去满室和煦,斜刺里伸着的一支桂花,只剩下几片叶子。

      “坐。”

      “谢殿下。”

      侍女上完茶又退出去。

      热气氤氲在半空,萧霁云并没有饮的意思,只是揉着额头,声音极淡道:“长史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周时望着主座上的人,“扑通”一声跪下来,拱手道:“臣斗胆,有句话要问殿下,还望殿下能够赐教。”

      萧霁云看着他,眉间的困乏之色终于彻底隐去,他调整身姿,坐得端正了一些,连神情也变得深沉,“周长史,你可知道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

      “殿下,”周时眸色微凝,声音是少有的庄重,“臣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些话臣今日必须要说。”

      四目相对,他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像是要将自己的一腔忠勇之心,通过这无声的对峙,剖开给上首的人看。

      萧霁云觉得他像是在茫茫雪原之上,看到了一棵白雪劲风之下,仍旧铮铮而立的青松。

      他抬了抬手,到底是允许他将话说出来。

      “臣想问殿下的心。”

      周时一字一句道出这句话,目光炯炯如烈阳,他起手指着一旁的暖炉,“这炉中有火与木炭,火既定温度,又掌四方之向,而木炭燃己助火,且需依火而存,不知殿下是想做炉火乎?木炭乎?”

      “放肆。”

      萧霁云骤然出声,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神情,只有一双眼睛如渊似海,蕴藏着无法估量的风暴。

      周时更是平静至极,他继续道:“殿下震怒,臣能理解,但殿下迟早要面对这个问题,早或许比迟更能保住殿下的性命。”

      萧霁云手指紧收,咬牙看着他,“本王是当今皇后和陛下的嫡子,是太子的胞弟,有谁敢要本王的命?”

      “可已经有人这么做了,”周时目不斜视,语气平缓有力,“此次围场刺杀,他们真正要杀的人是谁,臣不相信殿下不知。”

      他长叹一口气,面上忧心忡忡,“臣知道殿下武功高强,但只有千日做贼,却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殿下应当是晓得的。”

      “况且有暗箭,就会有明枪,到时殿下又该怎么办,何况太子殿下身体孱弱,若有那么一天,主弱臣强,殿下焉能存活?”

      “闭嘴,”萧霁云再也忍不了,他抄起砚台扔过去,看着周时跌倒在地,才慢慢撑着案几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声音沉如寒石,“挑拨君臣关系,你可知是什么罪名?”

      “殿下就是今日杀了臣,臣也不悔。”

      周时捂着流血的额头,踉跄着起身,他的脸上看不到惊慌和害怕,只有一派坚定之色。

      意识到他这话是早有预谋,萧霁云的神色又沉了两分,他抬手指着周时道:“本王今夜就不该留下来,听你说什么狗屁之言。”

      他起身快步走出案几,冲着门外喊道:“张禄,叫个大夫给他看伤,另外派两个侍卫守着他的院子,没有本王的命令,他哪也不能去,就在屋中好好反思。”

      他看起来像是气急,也不等周时再说什么,就匆匆朝谢岁安的主院而去,完全忘记了说要歇在书房的话。

      张禄看着离开的王爷,又看着屋内的人,“哎哟”一声,忙去扶他,一边扶一边念叨,“长史,你这是怎么得罪王爷了,奴才可从没见过王爷发这么大的火,你到底干了什么?”

      周时甩开他的手,满面怒色地看着门口,“王爷不听臣的劝告,早晚是要后悔的。”

      “长史大人,这话你也敢说?”张禄吓了一跳,恨不得捂住他的嘴,“王爷刚才的吩咐,您老听见了,赶紧走吧,否则王爷要是怪罪下来,奴才可担不起。”

      夜静极了,连鸟叫声也无。

      谢岁安在睡意朦胧中,听到屋内动静,立时惊醒,正要开口询问,来人已经将衣服扔了一地,大步过来抱着她不吭声。

      “王爷,你怎么了?”

      她试探着开口,像哄孩子一样,拍着他的背。

      萧霁云半晌没有说话,屋内豆蔻点燃灯烛,又悄无声息地退下去。

      他不愿说,谢岁安便也没有再问,只是安静地回抱过去,和他紧紧地靠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岁岁,”萧霁云回想着方才周时说的话,忍不住询问,“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怎么办?”

      “呸呸呸~王爷乱说什么呢。”

      谢岁安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背,有些生气,“生死之事,怎么能随便挂在嘴上?”

      看她是真的不悦,萧霁云不敢再说下去,捏着她的手,嗫嚅着开口,“我就是……随便说说的,你不用放在心上。”

      “随便说说也不行,你是王爷,怎么会死,自然是要陪我到老的。”

      谢岁安推开人,和他面对面而坐,目光犀利地盯着他的眼睛,声音温和有礼,“王爷说说,今夜都见了谁,办了什么事?”

      “我……”萧霁云握紧身侧的衣裳,梗着脖子道,“我是王爷,你敢过问我的行踪?”

      “不想说是吧?”谢岁安冷哼一声,对着门外高喊,“张禄,送你家王爷回去。”

      门外的张禄听到这句,不但没有应声,反而捂住豆蔻的嘴,拉着她跑远了。

      “我说,我说,王妃留我安寝吧。”

      萧霁云拽着她的袖子求饶,眼睛盯着门口,若张禄真敢进来,明日就罚去打扫马厩。

      “王妃敏锐,本王有任何事,都瞒不过你。”

      他暗自叹息,知道她一向洞若观火。

      随即便将今夜发生的事简短说了一遍,不过隐去了周时那句“炉火与木炭”的叩问,只说他担心自己的性命。

      他不想让王妃跟着担心。

      但也不得不承认,周时说的是事实,可即便是事实也不该这个时候说出来,毕竟他也不确定父皇的耳目到底在何处。

      烛火闪烁几息,又归于平静。

      “殿下身在朝中,如何由得自己。”

      谢岁安摸摸他的眉眼,将紫苏的发现一一告知。

      “前几日许侧妃省亲,归来时带了一个奴婢,说是她母亲担心她,求我留下,我不忍拒绝,却又觉得不对,派了紫苏去查,谁知……”

      她叹口气,望着萧霁云,不知如何继续说下去。

      “什么事让你如此为难?”萧霁云纳闷,随即想到上次诊脉事件,顿时惊讶,“难道她也与人苟且?”

      谢岁安点点头,没有说话。

      萧霁云蹙眉,脸上一股厌恶,“这回又是谁?”

      “良王。”

      谢岁安缓缓地吐出这个名字。

      萧霁云眨眨眼似是意外,又觉得不意外,他扬声朝门外道:“张禄,滚进来。”

      听出这一回殿下是真的生气了,张禄苦着脸,急急忙忙地滚进来。

      “殿下……”

      他刚开口,就被萧霁云打断,“府里的事你最近是不是疏忽了?”

      看着他沉沉的眉眼,张禄立刻意识到不对,弯着腰哆哆嗦嗦地说道:“奴才有罪,请殿下见谅,奴才是有件事要和殿下禀报。”

      “说。”

      张禄抬眼看了一眼屏风后的人,低声道:“殿下,许侧妃一直和府外有联系。”

      “知道是谁吗?”

      “暂时不知,奴才正着人查证,尚未有消息传来。”张禄小心道。

      萧霁云深吸一口气,怒道:“这种事为什么不早点说?”

      “殿下,奴才一时疏忽,求殿下恕罪。”

      “出去跪着,跪够一个时辰,另外,此事你不必再查。”

      说罢,一拉帐幔,拽着谢岁安躺下,像是疲惫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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