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凝滞的弦音 她像一只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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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她十二岁那年的秋天。往年的灰礁镇，到了这个季节，空气中就不再有夏日的闷热与潮湿，天空会像湛蓝的宝石般通透，海风带来的会是一阵阵凉爽的气息，往年的这个时候，塞西莉亚的父亲也会跟着渔船出海，夕阳时分，码头上来来往往的都是满载而归的渔船，渔网中是一条条肥美的海鱼，到处洋溢着丰收的满足与安宁。
但那年的秋天却不同寻常，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氛围笼罩了整个小镇，空气中不是清爽的海风，反而凝滞着一种风雨欲来的压抑，连海浪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沉闷，像是深海中巨兽压抑的喘息，海鸟早早地飞回了巢穴，只给海岸线留下了一种令人心慌的寂静。老水手们三五成群的聚集在码头边，凝重地眺望着灰暗的海平面，他们用被烟草和廉价酒精摩擦得无比沙哑的嗓子，低声交谈着反常的洋流、早早南迁的候鸟，谈论着只有像他们这样和海洋搏斗了一生的人才能嗅到的不详征兆。
然后，风暴来临了。
这必定不是什么寻常的海上风暴，反倒更像是有什么从深渊挣脱的狂怒巨兽苏醒了。阴沉的天空在几个呼吸间就被它撕成了碎片，乌云在天边翻涌着。霎时，大雨倾斜而下，海浪翻涌而来，大海失去往日的平静，像是一座沸腾的山峦，以排山蹈海之势奔涌而来。
镇上的渔船队中还有一艘渔船未能及时返航，这个消息带着一种无力与钝痛，席卷了整个小镇。塞西莉亚的父亲就在那艘船上，今早出海时他还像塞西莉亚保证，会给她带回亮闪闪的贝壳。在镇中央能看到码头的广场上，女人们裹着被雨水打湿的披肩，男人们面色铁青的攥紧拳头，孩子们则被这宛如世界某日的场景吓得六神无主。祈祷声、咒骂声、哭喊声，整个广场充斥着绝望。
塞西莉亚也站在人群当中，被母亲紧紧的搂着。狂风吹得她的脸生疼，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更大的痛苦却并不来自外界。
平日里如同潮汐般在她脑海中不断翻涌的低语和咆哮，如今和海上暴风骤雨层层重叠，变成前所未有的狂啸，它们彼此争斗、撕咬，冲击着她稚嫩的心智。她觉得自己的脑海就要爆炸开，无数无法理解的光影幻象在她的脑中闪烁，呢喃低语在鼓膜边炸响。她感到窒息与晕厥，这极致的悲伤和痛苦快要压倒她。
有一种纯粹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她她颤抖地，朝着那翻涌咆哮的海浪，伸出来她因为寒冷而苍白的手。
她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发出了几个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音节。那声音扭曲而怪异，不似孩童喉咙可以发出的声音。那不是祈祷，不是呼唤，更像是一种……笨拙的命令。
就在那几个轻飘飘的音节落下的瞬间，奇迹，或者说某种怪异，发生了。
紧接着，这肆虐的风浪，似乎出现了一个极为短暂，极不自然的停顿，好像一首磅礴的交响曲被强行掐断了一拍。而在塞西莉亚的视角下，呼呼的风声，人们的哭喊都在这一秒彻底消失，仿佛被吸入了真空。
远方的海面上，一道模糊的、难以形容的阴影一闪而过。它过于庞大，超出了人眼能捕捉的清晰轮廓，只留下一种“存在过”的骇人印象，仿佛某种古老而巨大的存在短暂地擦过了现实的海面。
紧接着，在那阴影消失的方向，一艘已经在人们心中被宣告了死刑的渔船，竟然奇迹般的从一道巨浪之后歪歪斜斜地冲了出来，它的桅杆已经断裂，整艘船像是一片被撕烂的树叶，正被一阵阵海浪推向海岸。船上几个蜷缩着的身影清晰可见，他们居然侥幸生还了！
“神明保佑！”
“是奇迹！海洋怜悯了他们！”
岸边死寂过后，爆发出一阵阵狂喜的惊呼，人们涌上码头，手忙脚乱地迎接那艘伤痕累累的渔船和劫后余生的亲人，所有人都将这奇迹归功与海洋的仁慈、命运的眷顾与神明的庇佑。
几乎所有人。
在混乱的人群边缘，恰好站着一位途径慧灰礁镇、准备前往圣提利亚修道院的修士。他身上的棕色斗篷虽然已经被雨水浸湿，兜帽下年轻的脸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敏锐。他没有像其他镇民一样陷入狂喜，反倒是微微皱起眉头，眼神看向人群的方向，在刚刚“奇迹”发生时，他隐约感知到这场奇迹的发生根源，不是来自大海，而是来自岸边那个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的、面色苍白、眼神失焦的小姑娘。
他看到她还未完全垂下的、纤细苍白的手指。修士的心猛地一沉，一个模糊但惊人的猜测在心中成型：她出自本能的行为，不属于任何一种祈祷，而像是一个未经指导的调律者，在混乱中，拨动了一根本不该被凡人触及的，维护世界的丝线。
尽管这行为短暂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尽管这“调律”笨拙地毫无章法，却让他这个长久侍奉神明的人都感到一阵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风暴仍在呼啸，但似乎已经失去了最初的愤怒。修士拉低了兜帽，深深的看了一眼那个女孩，然后沉默的转身，离开了这片由悲转喜的海岸。
而塞西莉亚，则一无所知。经过这一切，她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像潮水涌来，长久盘踞在脑海中的噪音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宁静。她像一只断线的风筝，在母亲的怀里沉沉睡去，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雨水，仿佛刚刚那股几乎撕裂她、能平息风暴的无形力量，只是一场过于沉重的噩梦。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凝滞的弦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