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碎暮归南山 ...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像被细筛过的金粉,洋洋洒洒地从半开的窗帘缝隙间倾泻而下,落在教室的木质课桌上,泛起一层温柔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与青草混合的清香,偶尔还能听见远处操场上传来的哨声与欢笑声,像是青春的呼吸,绵长而有力。
7班的教室里,大部分同学还在早读,只有几个靠窗的位置空着。南山趴在桌面上,手里捏着一片刚从窗台飘落的红叶,指尖轻轻摩挲着叶脉的纹路。他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浅浅的影子,眼尾那颗小痣,像无意间点上的墨,让整张脸多了几分慵懒的魅惑。
他并不在意周围的读书声,也不关心老师会在早读后讲什么。对他来说,转学到这所学校不过是为了一个目的——找到那个名字刻在心底的人。那个人,就是碎暮。
窗外的银杏叶在晨风中打着旋儿飘落,十月的天,已经有了些许凉意。南山记得,第一次听到“碎暮”这个名字,是在三年前的冬天。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的家庭分崩离析,而“碎暮”这个名字,被父亲在病床上咬牙切齿地念了无数次。虽然那时他还年幼,但那种刻骨的恨意,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一年年生长,直到将他整个人包裹。
“碎暮……”他在心里默念,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出这两个字,又迅速抹去。
就在这时,一道甜美柔和的女声忽然打破了宁静。
“你好,方便坐在这里吗?”
南山微微抬眼,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女生身上。她穿着整洁的校服外套,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脸上带着几分羞涩的笑意。阳光恰好打在她的侧脸,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
这是江晚,7班新晋的“表白墙常客”,听说这几天已经连续给好几位男生递过情书。南山转学才三天,已经从同桌陈默那里听说了不少校园“情报”——谁和谁在谈恋爱,哪个老师最严格,谁又是这所学校里不能惹的人物。
陈默说,江晚的喜欢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一阵风,吹过就散了。但南山没想到,今天这阵风会吹到自己身上。
然而,还没等南山开口,江晚似乎鼓足了勇气,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我……我喜欢你。”
周围的读书声在这一刻诡异地低了下去,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南山能感觉到那些视线里的好奇、期待,还有隐隐的幸灾乐祸——转学生的第一场好戏,谁不想看呢?
清冷的声线骤然响起,像是冰水泼进了热茶里——
“喜欢我?”
南山微微挑眉,眼底闪过一抹顽劣的笑意。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红叶夹进课本里,动作慢得有些刻意。红叶的叶脉在阳光下呈现出精致的网状结构,像极了人心的千回百转。
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直到江晚的脸颊迅速染上两抹红晕,她慌乱地低下头:“我……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南山同学?”
“你说呢?”南山站起身,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比江晚高出一个头还多,那一瞬间,他的神情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佻,却又让人无法忽视其中的压迫感。
“你确实打扰到我了呢,这位……”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女士~”
那个“女士”被他拖长了尾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嘲讽意味。江晚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眼眶里迅速蒙上一层水雾。南山看见她紧紧咬住下唇,双手攥着校服衣角,指节泛白。
但他没有心软。
说完,他径直绕过她,走出了教室。身后传来几声窃笑和低语,江晚站在原地,像是被定格的画面,久久没能回神。
走廊上的人不多,早读时间还没结束。南山靠在楼梯间的栏杆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薄荷糖,撕开包装扔进嘴里。清凉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却压不住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
他知道自己刚才太过分了。江晚不过是个普通的高中女生,喜欢一个人没有错。可他就是控制不住——控制不住那种想要刺伤什么的冲动,就像受伤的野兽会本能地露出獠牙。
“啧。”他轻嗤一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壁纸是空白的黑色,什么图案都没有。
就像他的心。
与此同时,学校的匿名表白墙上,几条新帖正在飞速刷新——
爱吃糖的小盆友:听说了吗,南山今天又拒绝了一位女生,那个女生后面老尴尬了。
云烟:楼上真的假的?他才转学来几天啊,就那么多女生和他表白。
言言:我要是长那样我也有一堆人追,碎暮校草位置不保啊。
布吉岛:那可不一定,碎暮成绩好人也好看,除了冰山脸,其他条件都是拔尖的。谁知道南山人怎么样……
柠檬不酸:刚刚在7班门口亲眼目睹,江晚被拒绝得好惨,南山说话好毒。
一只喵:不过说真的,南山长得是真的帅,那种又痞又冷的气质,绝了。
这些评论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让南山这个名字在校园里迅速传开。有人好奇,有人不屑,还有人跃跃欲试——毕竟,越是难摘的高岭之花,摘下来时就越有成就感。
被讨论的南山,此刻正坐在操场的台阶上,将手机放回书包。屏幕上显示的是表白墙的最新动态,他的目光停留在“碎暮”两个字上,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碎暮……”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仿佛在咀嚼一块带着毒的糖果。
三年前的那天,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至今还刻在他的记忆里。父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手背上插着点滴管。母亲在一旁低声啜泣,而他,才十四岁的他,站在病房门口,听见父亲用尽最后力气说出的那句话——
“是碎家……碎暮的父亲……逼的……”
后面的话他没听清,因为护士进来打断了。但“碎暮”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后来他从母亲断断续续的哭诉中拼凑出事情的原委:碎家和南家在生意上是多年的竞争对手,碎暮的父亲为了吞并南家的产业,设下圈套,导致南山的父亲资金链断裂,公司破产,受不了打击突发脑溢血,虽然抢救过来,却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至今还在疗养院。
而碎暮,碎家的独子,和他同龄,却过着截然不同的人生。
南山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那种厌恶并非无缘无故,而是源于一段深埋在心底的过去——一段让他不惜转学、不惜隐藏身份也要接近对方的原因。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平静无波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恨意。
复仇。
这两个字在他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他知道自己这样做很幼稚,很可笑——把对父辈的仇恨转移到同龄人身上,算什么本事?可他就是控制不住。每当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毫无生气的样子,想起母亲一夜之间白了头发,想起家里那些讨债的人凶神恶煞的嘴脸,他就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让碎暮也尝尝痛苦的滋味。
哪怕只是让他失去点什么。
“碎暮……”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等着吧。”
早读结束的铃声在此时响起,操场上的学生渐渐多了起来。南山收起思绪,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朝教学楼走去。
他需要更多关于碎暮的信息。虽然从陈默那里打听到了一些——碎暮,高三(1)班,年级第一,学生会会长,篮球队队长,父母都是商界名人——但这些还不够。他需要知道碎暮的习惯,碎暮的弱点,碎暮在乎什么。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是他父亲教给他的,虽然那时候父亲教的是商业竞争,但现在,他用在了这里。
“南山!”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南山回头,看见陈默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两瓶酸奶。
“给你。”陈默递过一瓶,“刚才江晚哭了,好几个女生在安慰她。你……你说话是不是太重了点?”
南山接过酸奶,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重吗?”他无所谓地笑了笑,“我只是说实话而已。”
“可是——”陈默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南山脸上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陈默是南山转学后第一个和他说话的人,也是目前唯一能算得上“朋友”的人。虽然南山对“朋友”这个词持怀疑态度——在他经历了家变,看清了所谓亲戚朋友的嘴脸之后,他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但陈默不一样。陈默单纯,热心,有点像……像从前那个还没经历变故的自己。
“对了,”陈默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说,“我刚才去办公室交作业,听见老师在说,下个月有校际篮球赛,我们学校和二中打。碎暮是队长,肯定会参加。”
南山眼神微动。“篮球赛?”
“对啊,听说碎暮打球可厉害了,去年还拿了MVP。好多女生就是为了看他打球才去当啦啦队的。”陈默说着,脸上露出羡慕的表情,“唉,我要是有他一半帅就好了。”
南山没接话,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
篮球赛……公开场合……众目睽睽之下……
一个计划在他心里慢慢成形。
“南山?”陈默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上课了,快走吧。”
“嗯。”南山应了一声,跟着陈默往教室走。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讲课枯燥得像念经。南山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天空是澄澈的蓝色,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像棉花糖。
他的思绪飘远了。
如果计划顺利,他可以在篮球赛上让碎暮出丑。具体怎么做还没想好,但总有机会的。比如,在比赛时制造一点“意外”,让碎暮受伤?或者,在比赛前做点什么,影响他的状态?
太明显了。南山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碎暮不是傻子,如果做得太明显,很容易被看出来。他需要更隐蔽的方法,最好是那种看起来像意外,但实际上是人为的方法。
“南山同学。”
数学老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南山抬起头,对上老师不悦的目光。
“上课不要走神。”老师敲了敲黑板,“这道题,你上来做一下。”
南山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函数题,站起身,从容地走上讲台。拿起粉笔的瞬间,他听见底下传来几声低语——
“他会做吗?”
“听说他转学前成绩很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长得帅就行了,会不会做题不重要啦。”
南山扯了扯嘴角,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字很漂亮,是那种练过书法的漂亮,遒劲有力,不像一般高中生写得那么潦草。
不到三分钟,题解完了。步骤清晰,逻辑严谨,连老师都挑不出毛病。
“不错。”老师推了推眼镜,“下去吧。”
南山回到座位,能感觉到更多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探究,还有……崇拜?
他不在意。这些目光,他在以前的学校也经历过。长得好看,成绩好,家境好——曾经的他拥有这一切,直到一切崩塌。
现在,他只剩下这张脸,和还算聪明的脑子。
哦,还有仇恨。
课间,南山去小卖部买水。排队的时候,他听见前面几个女生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
“真的吗?碎暮学长答应去参加联谊?”
“千真万确!我闺蜜是学生会的,她亲口说的。说是下周五,在‘遇见’咖啡厅,和艺术中学的联谊。”
“天啊,那我要去!就算不能和碎暮学长说话,看看也好啊。”
“得了吧,人家碎暮学长眼光高着呢,听说追他的女生能从校门口排到市中心,他一个都看不上。”
“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不可能吧,没听说啊……”
南山握着矿泉水瓶的手紧了紧。
联谊?下周五?
他拿出手机,飞快地给陈默发了条消息:“碎暮下周五要去联谊?”
陈默几乎秒回:“你也听说了?对啊,在‘遇见’咖啡厅。怎么了,你也想去?”
南山没回,把手机放回口袋。
机会来了。
如果能在联谊上做点什么,让碎暮在那么多人面前丢脸……光是想想,南山就觉得心跳加速。那是一种混合了兴奋和紧张的情绪,像站在悬崖边,既害怕坠落,又渴望飞翔。
“同学,到你了。”售货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南山付了钱,拿着水走出小卖部。十月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操场上,几个男生在打篮球,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其中一个穿着白色球衣的男生格外显眼。他个子很高,目测有一米八五以上,手臂线条流畅有力,投篮的姿势标准又漂亮。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唰”地一声入网。
“好球!”场边响起掌声和欢呼。
男生撩起衣摆擦汗,露出精瘦的腰腹。南山看见他的侧脸,轮廓分明,鼻梁高挺,阳光下,整个人像是会发光。
那是碎暮。
南山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见到碎暮本人——之前只在校园网的照片上见过。照片上的碎暮已经很耀眼了,但真人更甚。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和光芒,是照片拍不出来的。
也正因为如此,更让人想……摧毁。
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碎暮忽然转过头,朝南山的方向看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那一瞬间,南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碎暮的眼睛很黑,像深潭,看不见底。但只是短短一瞥,碎暮就收回了视线,继续投入到比赛中。
好像南山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事实上,对碎暮来说,南山确实只是一个路人。他不认识南山,也不知道南山是谁,更不知道这个转学生心里藏着怎样的仇恨。
南山握紧手里的矿泉水瓶,塑料瓶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等着吧,他在心里说,很快你就会记住我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南山换好运动服,和同学们一起来到操场。这节课的内容是篮球,老师简单讲解规则后,就让大家自由组队练习。
南山以前也打过篮球,但不算擅长。他找了个角落的篮筐,一个人练习投篮。篮球在空中划出抛物线,砸在篮筐上弹开,又落下。
“姿势不对。”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南山回头,看见碎暮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双手插在运动服口袋里,神色淡淡。
“手腕要这样发力。”碎暮走过来,拿起地上的篮球,示范了一个标准的投篮动作。篮球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唰”地一声空心入网。
“看见没?”碎暮把球扔回给南山,“你刚才用的是手臂的力量,应该用手腕。”
南山接过球,按照碎暮说的方法又试了一次。球在篮筐上转了几圈,还是没进。
“再来。”碎暮说,声音没什么起伏,但很有耐心。
南山又试了几次,终于在第五次的时候,球进了。
“不错。”碎暮点点头,“有进步。”
南山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碎暮在教他打篮球,很认真地教。如果碎暮知道他是谁,知道他接近他的目的,还会这么耐心地教他吗?
不会。南山很确定。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干涩。
“不用。”碎暮顿了顿,看着他,“你叫南山,对吧?”
“嗯。”
“我是碎暮。”碎暮说,虽然他知道南山可能早就知道他是谁,“我听说过你,转学来的,成绩很好,长得也……挺帅。”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有点别扭,像是很少这样夸人。
南山扯了扯嘴角。“你也挺帅的。”
碎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是南山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礼貌性的微笑,而是真心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
“谢谢。”碎暮说,耳根有点红。
那一刻,南山忽然觉得,碎暮好像没那么讨厌。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十七岁少年,会害羞,会不好意思,会认真教别人打篮球。
可是,他是那个害了他父亲的人的独生子。
南山握紧手里的篮球,指甲深深陷进球皮里。
“对了,”碎暮像是想起什么,“下周五有个联谊,在‘遇见’咖啡厅,你要来吗?”
南山抬眼看他。“联谊?”
“嗯,学生会组织的,和艺术中学的联谊。”碎暮说,表情很自然,“你要是没事,可以来看看,挺热闹的。”
南山沉默了几秒,说:“好。”
“那到时候见。”碎暮朝他挥挥手,转身跑向自己的队伍。
南山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乱成一团。
碎暮邀请他去联谊。是真心邀请,还是只是客套?如果是真心,那他为什么要邀请一个才见过几次面的人?如果是客套,那他的演技也太好了。
南山想不通。
但他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名正言顺接近碎暮,观察碎暮的机会。
放学后,南山没有立刻回家。他在操场上又打了一会儿篮球,直到天快黑了才离开。
走出校门的时候,他看见碎暮站在路边,好像在等什么人。南山本来想绕开,但碎暮已经看见他了。
“南山!”碎暮朝他挥手。
南山只好走过去。“怎么了?”
“你在等人?”南山问。
“嗯,等我家的司机。”碎暮说,看了眼手表,“应该快到了。你呢,怎么回家?”
“走路。”南山说,“我住的地方不远。”
“我送你吧。”碎暮说,“反正顺路。”
“不用了,真的不远。”
“没事,反正我也要等车,陪你走一段。”碎暮坚持。
南山没再拒绝。两人并肩走在黄昏的街道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你转学过来,还习惯吗?”碎暮问。
“还好。”南山说,“就是同学有点……热情。”
碎暮笑了。“因为你长得帅啊。我听说今天又有女生跟你表白了?”
南山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表白墙上说的。”碎暮说,语气很自然,“我偶尔也会看看,了解一下学校动态。”
“你还看那个?”南山有点意外。
“怎么,我不能看?”碎暮挑眉,“我也是学生,也有八卦的权利。”
南山没说话。碎暮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他以为碎暮会是那种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富家子弟,但实际接触下来,发现碎暮其实挺……平易近人的。
可是,越是平易近人,就越让人怀疑。是真的平易近人,还是伪装?
“到了。”南山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停下,“我就住这里。”
碎暮抬头看了看那栋楼,眉头微皱。“你一个人住?”
“嗯。”
“不害怕吗?”
“有什么好害怕的。”南山笑了笑,“鬼不会比人更可怕。”
碎暮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说:“那你自己小心,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南山愣了一下。“给你打电话?”
“对啊,我们是朋友嘛。”碎暮说,说得理所当然。
朋友。南山在心里默念这个词,忽然觉得有点讽刺。
“好。”他说,“那你路上小心。”
“嗯,明天见。”
碎暮朝他挥挥手,转身离开。南山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残红。南山抬头看了看自己租的房子,窗户是黑的,没有一点光亮。
他一个人住,已经很久了。
三年了。
晚上,南山洗完澡,坐在书桌前写作业。但他一个字也写不进去,脑子里全是碎暮。
碎暮教他打篮球的样子,碎暮笑着说他帅的样子,碎暮说“我们是朋友”的样子。
那么真诚,那么自然。
如果他不知道三年前的事,他可能会真的把碎暮当朋友。可是他知道,他忘不了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忘不了母亲哭红的眼睛,忘不了那些讨债的人凶神恶煞的嘴脸。
忘不了,这一切都是因为碎暮的父亲。
手机响了,是陈默发来的消息。
陈默:南山,你看表白墙了吗?有人在讨论你和碎暮!
南山皱了皱眉,点开链接。表白墙上,一条新帖被顶到了最上面——
一只喵:今天体育课看见碎暮在教南山打篮球!两个人站在一起好养眼啊!有没有人磕这对CP?
下面跟了一堆回复:
云烟:我也看见了!碎暮好耐心,南山学得好认真,磕到了磕到了!
爱吃糖的小盆友:你们不觉得他们俩的名字就很配吗?南山,碎暮,碎暮归南山,绝了!
言言:楼上会说多说点!我宣布这对CP我站了!
布吉岛:可是他们才认识几天吧?这就磕上了?
柠檬不酸:有些人认识一辈子也没感觉,有些人一眼就心动,你们不懂。
南山看着这些评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有人磕他和碎暮的CP?这算什么?讽刺吗?
他关掉手机,不想再看。
可是那些评论像刻在了他脑子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碎暮归南山……”他低声念着这句话,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对碎暮说的那句话——
“你好,南山……碎暮归南山的南山。”
当时他说这句话,只是为了挑衅,为了引起碎暮的注意。可是现在,这句话有了别的意味。
他甩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脑子。他不能动摇,不能心软。他来这里的目的是复仇,不是交朋友。
可是……
他拿起笔,想在草稿纸上写点什么,可是手却不听使唤,在纸上写下了两个字——
碎暮。
他愣愣地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很疼,很疼。
周五很快到了。
南山提前半小时就到了“遇见”咖啡厅。他选了个角落的位置,点了一杯美式,慢慢地喝着。咖啡厅里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学生,有说有笑,空气中弥漫着青春的气息。
南山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有些讽刺。他们笑得那么开心,好像生活中没有任何烦恼。可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中间,有一个人心里装着仇恨,正在策划一场“意外”。
七点整,碎暮准时推门进来。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但就是这样简单的穿着,在他身上也显得格外好看。他一进来,就有好几个女生围了上去,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碎暮礼貌地点头,回应,但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他在预留的位置坐下,那桌已经坐了几个人,是这次联谊的组织者。
南山看着碎暮,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的计划很简单——在碎暮的饮料里加一点东西。不是什么危险的东西,只是一种能让人轻微腹泻的药物。剂量不大,不会造成严重伤害,但足以让碎暮在联谊中途频繁跑厕所,在那么多人面前丢脸。
很幼稚,他知道。但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不容易被发现的方法。
时机很快就来了。
碎暮起身去洗手间。南山等他走进洗手间,立刻起身,端着自己的咖啡,装作不经意地路过碎暮那桌。碎暮的座位靠过道,桌上放着一杯柠檬水,还冒着热气。
南山的手在口袋里握了握,那粒小小的药片就在那里。他只需要趁人不注意,把药片放进柠檬水里,然后离开。一切都会在几分钟内完成,神不知鬼不觉。
他走到碎暮的座位旁,脚步微微一顿。周围的人在聊天,没人注意到他。他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粒药片。
只要拿出来,放进去,就可以了。
很简单。
可他的手却在颤抖。
为什么?他在心里质问自己。这不是你想要的吗?让碎暮在那么多人面前丢脸,让他尝尝难堪的滋味。你策划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可为什么,你的手在抖?
南山,你忘了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了吗?你忘了母亲哭红的眼睛了吗?你忘了那些讨债的人是怎么逼你们的吗?
他没有忘。他怎么可能忘。
可是……
“同学,麻烦让一下。”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南山猛地回神,看见一个服务生端着托盘站在他身后,等着他让路。
“抱歉。”南山侧身让开,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什么都没做。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那粒药片被他攥得有些湿了。
他失败了。在最后一刻,他退缩了。
为什么?是因为碎暮看起来太干净,太无辜?还是因为他其实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狠心?
不,不是。南山在心里否定。他只是觉得,这样的报复太轻了。对,太轻了。他要的不是让碎暮在联谊上丢脸,他要的是更深、更痛的报复。
他要把碎暮从神坛上拉下来,让他也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
可具体要怎么做,他还没想好。
联谊进行到一半,气氛渐渐活跃起来。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碎暮被抽中了。
“碎暮学长,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主持的女生眼睛亮晶晶地问。
碎暮想了想,“真心话吧。”
“好!”女生兴奋地翻开卡片,“问题是——你谈过恋爱吗?”
这个问题一出,全场都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碎暮,等着他的回答。
碎暮沉默了几秒,说:“没有。”
“哇——”一片哗然。
“真的假的?碎暮学长这么帅,居然没谈过恋爱?”
“我不信,肯定在撒谎!”
“那碎暮学长有喜欢的人吗?”另一个女生追问。
碎暮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哎呀,碎暮学长好小气!”
“就是就是,说说嘛!”
碎暮没再回答,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南山看着他的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碎暮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他回答“没有”的时候,表情很坦然,不像是说谎。
南山忽然想起陈默说过的话——“碎暮学长眼光可高了,追他的女生那么多,他一个都看不上。”
是真的看不上,还是心里已经有人了?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南山就把它压了下去。碎暮有没有喜欢的人,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是真的想了解碎暮。
游戏继续。南山坐在角落里,像是一个旁观者,观察着这一切。他看着碎暮被起哄,被追问,但始终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态度。他看着那些女生围着碎暮转,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喜欢和崇拜。
嫉妒吗?有一点。
凭什么碎暮可以拥有这一切?凭什么他在伤害了别人之后,还能活得这么光鲜亮丽?
南山握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女生端着一盘小点心走过来,脸上带着羞涩的笑。“碎暮学长,尝尝这个,这是我亲手做的曲奇。”
盘子里放着几块烤得金黄的曲奇,看起来很好吃。
碎暮看了一眼,礼貌地说:“谢谢,不过我不太喜欢吃甜的。”
“不甜的,我特意少放了糖。”女生坚持道,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有人起哄:“碎暮,人家女生亲手做的,你就尝尝嘛。”
“就是,别辜负人家一片心意。”
碎暮沉默了几秒,伸手拿起一块曲奇。女生的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南山的心跳忽然加快了。他看见碎暮把曲奇送到嘴边,张嘴咬了一小口。
然后,碎暮的动作顿住了。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他放下曲奇,抬手按住喉咙,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碎暮学长,你怎么了?”女生惊慌地问。
碎暮说不出话,只是指着桌上的柠檬水,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旁边的人终于反应过来:“他是不是噎着了?快,水!”
有人递过柠檬水,碎暮接过,但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他勉强喝了一口,但情况并没有好转,反而更严重了——他的脸开始发红,脖子上出现了红色的疹子。
“是过敏!”一个男生惊呼,“碎暮对花生过敏!这曲奇里是不是有花生?”
做曲奇的女生脸色煞白:“我……我不知道……我没放花生啊……”
“但你可能用了花生油,或者原料里混了花生碎!”另一个女生急得快哭了,“怎么办,碎暮学长好像很难受……”
场面一片混乱。
南山坐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握成了拳,手心全是汗。
他什么也没做。那块曲奇不是他准备的,那个女生也不是他安排的。这一切,都只是巧合。
但为什么,他心里没有一点快感,反而……有点慌?
碎暮已经站不起来了,他靠在椅背上,呼吸越来越困难。有人打了120,但救护车赶来需要时间。
“有没有抗过敏药?谁有抗过敏药?”
“没有……”
“碎暮学长,你再坚持一下,救护车马上就到……”
碎暮的眼睛半闭着,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开始发紫。南山看着他,忽然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也是这样毫无生气,也是这样命悬一线。
不,不一样。父亲是被人害的,而碎暮……
“让开!”
南山猛地站起身,推开围观的人群,冲到碎暮面前。他在碎暮的口袋里摸索着,很快摸到一个硬硬的小盒子——肾上腺素笔,严重过敏患者通常会随身携带的急救药。
南山没有用过这东西,但他看过使用说明。他拔掉笔帽,对准碎暮的大腿,隔着裤子扎了下去。
“你在干什么!”有人想阻止他。
“这是急救药!”南山吼道,“不想他死就别碰我!”
注射完成。南山扔掉用完的笔,把碎暮放平在地上,让他保持呼吸通畅。碎暮的呼吸还是很困难,但比刚才好了一点,至少没有继续恶化。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南山跪在碎暮身边,看着他苍白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刚才做了什么?他救了碎暮?他救了他最恨的人?
为什么?
是因为不想背上人命?还是因为……他其实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恨碎暮?
医护人员冲了进来,迅速把碎暮抬上担架。南山站起来,退到一边,看着救护车呼啸而去。
咖啡厅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你怎么知道碎暮有急救药?”一个女生小声问。
南山没回答,转身离开了咖啡厅。
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救了碎暮。这个事实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沉甸甸的。
手机响了,是陈默打来的。
“南山!你听说了吗?碎暮在联谊上过敏了,差点休克!还好有人救了他……等等,那个人该不会是你吧?我听他们说是个转学生,长得特别帅……”
“不是我。”南山打断他,“你看错了。”
“啊?可是他们说——”
“我说了,不是我。”南山挂断电话,把手机关机。
他走进一家便利店,买了包烟。他其实不会抽烟,但此刻就想点一根。烟呛得他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他在路边蹲下,把脸埋进臂弯里。
为什么?他一遍遍问自己。为什么在那一刻,他会冲上去救人?明明他应该冷眼旁观,甚至……甚至应该庆幸,碎暮出了意外,他都不用亲自动手了。
可是他没有。
他救了碎暮。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碎暮,还是在骂自己。
路灯昏黄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街上行人匆匆,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蹲在路边的少年,没有人知道他心里正在经历怎样的挣扎。
他掏出手机,开机。屏幕上跳出好几条未读消息,有陈默的,有班主任的,还有……碎暮的。
碎暮:谢谢你救我。明天放学后,学校天台见,我有话对你说。
南山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回复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