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知我意》茗谷屋

2、离别与遇见 爱让我们遇

　　母亲的声音，是记忆里最安定的温暖：“有困难，不要怕！告诉妈妈，我们一起想办法！”在少年莫黎眼中，母亲是无所不能的“超人”，无论学业瓶颈还是青春烦恼，她总能从容化解，为他的成长撑起一片晴空。他从未想过，“超人”也会有轰然倒塌的一天。
　　高一的秋天才开始，母亲骤然消瘦。肝癌的确诊书像一道晴天霹雳打破了这个家的宁静。更残酷的是，手术台上母亲又突发脑梗，经过抢救虽保住了生命，人却偏瘫了。化疗后的她，虚弱得像一张被揉皱又尽力展平的薄纸，大部分时间都是沉溺在沉默的昏睡里。
　　初中起就寄宿的莫黎，从此感觉在校的每一天变得格外漫长，他生怕等到周末回家，推开门后只留下一张空落落的床。眼睁睁看着生命力像沙漏里握不住的沙，从母亲身上飞速流逝，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啃噬着他：为什么自己还没长大？为什么不能像从前的母亲那样，对她说：“不要怕！我们一起想办法！”学医的种子，就在这锥心的痛楚与无能的愤怒中深深埋下。他真想用自己的手，扼住死神的咽喉，为母亲，也为千千万万像母亲一样的人。
　　但死神没有给他时间。那个午后，他被老师匆匆叫出教室。当他跑到医院，看到母亲蜷缩在白色的棉被里，瘦脱了形的脸上像蒙着一层灰败的蜡。她艰难地抬起枯枝般的手臂，递过一个薄薄的信封，气若游丝：“小黎……妈妈快走了……这是……妈妈留给你的话……也是心愿……”
　　“妈妈！你不要离开我！” 在莫黎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里，母亲无力地阖上了那双满是不舍的泪眼。从此，“妈妈”这个称呼，被他尘封在心底最深的角落，只余下那个称呼为“母亲”的、永恒的身影。
　　母亲生前签署了器官捐赠，可病魔早已侵蚀了一切，徒留遗憾。遵照她“质本洁来还洁去”的遗愿，莫黎将她的骨灰撒向了大海。那封遗书，字字如刀刻在他心上：“……若遇有缘人，务必坦诚相待，尊重双向选择，妈妈的病史切不可隐瞒。婚姻并非人生必需，能让你向上生长的人才是对的人。”
　　痛，成了唯一的燃料。他把自己埋进书山题海，两年后，终于将“北京大学医学部”的录取通知书，供奉在母亲空荡荡的遗像前。
　　入学前，他去了安宁疗护医院做义工。那天，他正协助护士为一位全身颤抖、痛苦呻吟的老人擦拭身体。医生例行查房，问老人还有什么心愿。老人浑浊的眼睛望着虚空，嘴唇哆嗦着，只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别……别让我……这么痛……”
　　莫黎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是啊，癌症最可怕的，并非死亡本身，而是通往死亡路上那无休止的、啮咬灵魂的剧痛！母亲病了那么久，忍受了多久这样的酷刑？她竟从未在他面前哼过一声！直到母亲走后，他收拾房间，看到床单上那些星星点点、边缘毛糙的破洞，才后知后觉——那是母亲在无人的深夜，用尽最后力气对抗疼痛时，指甲生生抠抓出的印记！迟到的领悟带来更深沉的悔恨与遗憾，像冰冷的湖水淹没了他。
　　带着这份刻骨的歉疚，莫黎开始了大学生活。他选择将肿瘤靶向治疗作为主攻方向，很快成为学院最耀眼的星辰。一次参加世界级的医学精英竞赛，他在自助咖啡机前遇到了一个穿粉色衣裳的女孩，像一朵初绽的樱花。她刚回国，身上只有美元，窘迫地请他帮忙买杯咖啡。得知他是参赛者，女孩笑着递给他三枚小小的、闪着银光的1美元硬币：“这是我的幸运符！当你不知道选择时，它们会告诉你答案。Thank you for the coffee, and good luck！”
　　但是那场竞赛，莫黎遭遇了宿命般的对手——那个在网络世界里与他多次交锋、旗鼓相当的“May”。他输了，在仔细研读了May的设计方案后，他起初的不服气还是化作了由衷的折服。这时他才知道，May竟是个女生。他约见了May。当咖啡馆的门推开，走进来的，赫然是那个粉衣女孩！巨大的错愕和一种被愚弄的愤怒瞬间攫住了莫黎——原来是她！那个给他硬币的女孩！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嘲讽他的失败吗？热血冲上头顶，他一把掏出那三枚硬币，用力塞回她手里，转身就走，留下一脸惊愕的女孩。
　　后来他才知道，May只捡回了其中两枚。第三枚，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成了他心头一个无法释怀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