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断首山（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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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但是，他们让我给公子带句话。”
“什么？”
秦礼辞踌躇不定，不知该如何开口，温屿白道：“但说无妨。”
“他们说，‘公子可知宋茂铡儿？’”
民间有许多口耳相传的故事，实性无从知晓，宋茂铡儿便是其中一则。
相传，郸县曾经有位县令叫宋茂，宋茂老来得子，因此对儿子极为溺爱，养成了他暴戾跋扈的品行。
后来，郸县发生了多起惨绝人寰的碎尸案，宋茂在执行公务途中，发现杀人凶手竟是他的儿子。
宋茂捶胸顿足，面对儿子嚎啕大哭的求饶，不为所动，他道：“安能徇私枉法？”决定依西启律法惩处儿子，下令斩首示众，百姓拍手称快。
子不教，父之过，宋茂自觉愧对百姓，他亦无颜再做郸县的父母官，因此辞官了。
温荪甫与苏屹楼同流合污，已是板上钉钉。温荪甫是温屿白的宗亲，梁芃意是在问他，他是选择大义灭亲，还是要行偏护之举。
伯祖父糊涂啊。
他收笔，那张檀皮宣纸上，青雘叶子散落在地，朱红树干近乎凋零，笔豪在越窑青瓷笔洗中舒展，直至笔锋淌出的水恢复清澈，再重新蘸墨，执笔人在画中写下：
西启律法为先，百姓社稷为重。
秦礼辞注视笔洗，水中翻搅已然静止，他仍然没有移开目光，温屿白心下了然，道：“你心不在焉，可是为了安娘之事？”
秦礼辞眉峰轻动，刹那领会对方未言明之意，道：“公子明鉴，安娘心地善良，从不与人结怨，好端端的，怎会突然落水？我怀疑……”
“此事我会给你个交代。”
“好，我信公子。”
秦礼辞迟迟不走，温屿白问：“还有何事？”
“公子，我想…我想去看看安娘。”又立即保证道：“公子放心，我定会留心，不会让人发现的，只要确认她安好，我马上离开。”
“叫谢叔过来。”
秦礼辞一喜：“多谢公子！”
不一会，谢运桥进来道：“公子，您找我。”
温屿白将画作悬挂在木架上，以保材质和色泽，随口道：“这些天照顾安娘，谢叔受累了。”
温屿白作画完毕，谢运桥着手收拾桌面，心疼道：“唉，受什么累啊，我要是能替安娘受过就好了。”
“安娘是个谨慎的孩子，怎么就被青苔绊倒在池子里？不行，我得去把府里的青苔全部拔干净，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青苔湿滑，是个好借口，温屿白抚平宣纸，一丝冷笑从他嘴角一闪而过，道：“是啊，青苔藏在暗处，害人受伤，可就罪过了。”
广陵府。
王修临和陈序川在外久候，梁芃意和罗林杉在厅堂交谈至今，那三箱铜钱，也跟着进去了。
梁芃意特地泡了壶酽茶，道：“罗长史，深夜打搅，莫怪。”
罗林杉双眼凹陷，打着哈欠道：“广陵使言重了，我恰好未眠，何来打搅？”
“闲话少叙，罗长史，我就直说了。”
“广陵使，请。”
“杜砚添是你教唆的吧？”
罗林杉困态全失，瞪大眼睛，站起来：“广陵使！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有什么证据？”
看来，无需酽茶，罗林杉已经清醒了，她道：“我暂时没有证据。”
罗林杉应未料到梁芃意的坦然，难以置信道：“没有证据，没有证据你就敢信口雌黄？平白无故污蔑于我，我要状告你！”
“我现在没有，但我可以去查，我若决心要寻，罗长史，你说，我能不能找到？”
她一字一句，恭敬问询下皆是威胁。罗林杉小心咽下口水，眼神四处游离，如同烛火摇曳。
等罗林杉安静下来，梁芃意才道：“罗长史，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否则，不会在这个时辰寻你，这厅堂，也不会只有你我二人。”
罗林杉不明所以：“那你要做什么？”
梁芃意为其倒茶：“我想请罗长史帮我个忙。”
“什么忙？”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连忙摆手道：“我先明说啊，触犯律法之事我通通不干。”
她指着地上，道：“罗长史多虑了，这三个箱子，装了三十万铜钱。”
罗林杉向后退了几步，道：“你要行贿？你哪来这么多钱？”
她哭笑不得，问：“误会了，罗长史身上有铜钱吗？”
罗林杉掏出一枚铜钱，与梁芃意从箱子里拿出的那枚，接连放置戥子秤上。
直到戥子杆静止，罗林杉愕然得合不拢嘴，他显然无法接受，问：“广陵使，你不要告诉我，这三箱全是？”
梁芃意冲他点头，道：“西启开国以来，少府监明文规定，一枚铜钱约重二铢四絫，罗长史这枚，重二铢六絫，有二絫的差异也属正常，可箱子里的这枚，看上去与寻常铜钱别无二致，握在手心亦无法分辨，却不足二铢。”
“广陵使…”
她在罗林杉问出之前道：“罗长史，我知你定有许多疑问，但我不方便透露，还请见谅。”
罗林杉点头，道：“那好，我只问一句，你要我帮的忙，和这些铜钱有关？”
“正是。”
“那就不是帮你的忙，而是我分内之事。”
“罗长史深明大义。”
俩人商议完相关事宜，她道：“罗长史，我还有疑，可否告知？”
“讲。”
审讯杜砚添和李铜那日，她心中隐约不对，却又无从下手，她道：“你一直想抓住我的把柄，杜砚添和李铜是你的第一步棋，你应该还有后手吧？又为何放弃了呢？”
罗林杉的眼神黯淡下来，长叹一口气，坐下道：“我出身寒门，科考入仕，最开始在地方任职，不说丰功伟绩，但也造福一方百姓。我政绩卓越，得以调任燕都，在广陵府一待就是十三载。
“本来，广陵使的位子早该是我的，却半路杀出个崔广玉。崔广玉伏法后，我左等右等，等来的，却不是我的上任文书，而是你的。”
他双眼泛红，无尽失落埋藏心底多年，而今全盘显现：“我官场失意，犯了糊涂，想着你总有犯错的时候，这才挑拨杜砚添给你使绊子。却没想到，杜砚添和李铜竟罔顾律法，他二人所犯之事我虽不知情，但也难辞其咎。”
他看向梁芃意，又道：“你若好逸恶劳，不思进取，每月领着朝廷俸禄无所事事，毫无作为，我也能心安理得地，带上广陵府上百人的请命文书，带上你犯错的证据，去皇上面前状告你，可你偏偏不是！”
说到这里，罗林杉竟有些许遗憾。
他停顿片刻，低头道：“你心怀抱负，体恤爱民，我不得不承认，你是个可造之才，我思虑再三，便放弃了。”
罗林杉话锋一转：“可我照样不认同你就任广陵使一职，我虽对你刮目相看，但你还是太年轻，就算高门子孙门荫入仕，最多也是八品官，我为官多年，从没见过你这种情况，你的起点太高，未必是件好事。”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罗林杉能直面私心，这份执拗，难得可贵。
她张开双臂，向罗林杉作揖行礼，道：“罗长史，我想请你再帮我个忙。”
梁芃意回府后，西洲木兴奋道：“郡主，不出您所料，我们果然在聚宝金银铺附近，看见了秦礼辞。”
她拔刀，道：“做得好，出来练功。”
“郡主，您怎么了？”
西旱木怕弟弟再惹恼郡主，阻止道：“闭嘴。”
定是与齐川鸣的比试，郡主心有不快，西旱木二话不说，拔剑相随，西洲木也识相收声，没有再问。
三人在院中铿铿锵锵，天已经完全亮了，梁芃意浑身湿透，简单沐浴后，骑马前往广陵府。
皇宫。
昭宣帝刚下朝，闵官止便扑过来，涕泗横流道：“皇伯伯，您就帮帮忙吧，父王不管我了，您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昭宣帝一把甩开：“滚开。”
闵官止颜之厚矣，又凑上去：“赌场那群人四处宣扬我的丰功伟绩，都敢到府上讨债了，闹得满城风雨，这不是在打您的脸吗？”
昭宣帝当即气打不过一处来，抓到什么便砸什么，闵官止抱头乱窜，不死心道：“您一定要把那群损害皇家颜面的小人通通抓起来，哎哎哎，还有那什么聚风赌场……”
瓷器差点就砸他头上了，好险，闵官止拍拍胸口，接着道：“聚风赌场害人不浅，一并查封，我看谁还敢在外头嚼舌根。”
昭宣帝砸累了，便骂道：“皇家颜面？我皇家的脸，全让你个不肖子孙丢尽了！你父王不争气，你也是个酒囊饭袋，日日寻花问柳，不求上进也就罢了，你在赌场出老千，竟被人抓了个正着，欠下大笔赌债，你这败家子！”
“皇伯伯，该想的法子我都想遍了，我父王把家财地契捂得严严实实，我撬动不了分毫，难道要我把御赐之物变卖不成？”
昭宣帝揉了揉脑袋，语气毫无波澜道：“你已经卖了吧。”
闵官止丝毫没有被揭穿的困窘，道：“是卖了，可还是不够啊，要不然我怎么会来求您？”
“滚出去。”
闵官止还想求情：“皇伯伯…”
“滚！！！”
苏屹楼在殿外恭候多时，向出来的闵官止行礼：“世子。”
闵官止眼皮都没抬，含糊应付：“苏相。”
等等，布防图不就近在咫尺吗？闵官止心一横，拉着苏屹楼摔下台阶。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断首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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