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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眼 ——最 ...


  •   ——最忠实的眼睛,往往长在最沉默的阴影里。

      塔桉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安全屋的一切——习惯了曦熙的冷淡,习惯了影子的存在,习惯了那些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日常。但当他推开书房外间的门,看到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时,他意识到自己还远没有习惯。

      那是一个男人。

      穿着一身暗灰色的、没有任何装饰的衣袍,从领口到袖口都扣得严严实实。他的头发是深棕色,剪得极短,像随时可以隐入黑暗的阴影中。他跪在那里,不是普通的跪——而是额头触地,双掌向前平伸,整个身体像一只蜷缩起来的、温顺的兽。那个姿势,从上方看下去,竟像一只匍匐在地的眼睛。脊背的弧线是眼睑,伸出的双掌是眼角,低垂的头颅是瞳孔。

      塔桉的脚步顿住了。

      这个男人他从未见过,但他立刻意识到了一件事——安全屋的门禁不会让陌生人进入。这个人能进来,只有一个可能:曦熙允许的。

      曦熙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银尖笔,正在批阅一份文件。他抬起头看了塔桉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件家具。

      “这是埃德温。从今天起,他会在书房协助我处理事务。”

      塔桉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没有说话。埃德温没有抬头,也没有动,只是保持着那个“眼”的姿势,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起来吧。”曦熙说。

      埃德温缓缓直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精准。他抬起头时,塔桉看到了他的脸——大约三十岁上下,五官端正到近乎寡淡,没有任何突出的特征,是那种混入人群就再也找不出来的面孔。但他的眼睛很特别,是浅灰色的,像是被水洗过无数遍的旧石板,里面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埃德温会辅佐我的日常工作。”曦熙对塔桉说,“你原先负责的文书整理,移交一部分给他。你侧重于……更私人的事务。”

      塔桉听出了那个词的重量。“更私人的事务”意味着更接近曦熙本人,也意味着更大的风险。他不知道这是曦熙对埃德温的提防,还是对他自己的信任。他只知道,这个叫埃德温的男人身上,有一种让他本能警觉的气息。

      不是恶意的,不是危险的。而是另一种东西——一种过于彻底的、仿佛将自己完全掏空了的臣服。

      接下来的几天,塔桉逐渐摸清了埃德温的来历。他不是从外面来的,他一直在安全屋里,只是从未出现在住客的公共区域。他住在最底层一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里,每天清晨出现在书房,晚上消失在走廊尽头,像一道按时出现又按时消失的影子。

      他不和任何人交谈,除了必要的公务汇报。他不去公共餐厅用餐,艾布特会把餐食送到他的房间。他走路几乎没有声音,沉默得像一堵会移动的墙。塔桉试着和他搭过两次话,得到的回应只有简短到不能再短的点头或摇头。

      但塔桉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埃德温看曦熙的眼神,和他看其他所有人的眼神不一样。看别人的时候,他的目光是平的、空的,像一面没有任何反射的镜子。但看曦熙的时候——那面镜子上,会极其短暂地、极其微弱地,映出一点东西。不是情感,不是温度,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曦熙还在那里,确认他没有消失。

      那种目光,塔桉太熟悉了。因为他看曦熙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一天傍晚,塔桉在走廊里遇到了埃德温。他刚从曦熙的寝殿方向过来,手里端着一个空了的托盘,上面还残留着药草的气味。塔桉的心里微微一紧——曦熙最近又开始喝药了。那种深褐色的、闻起来苦涩的药汁,每晚一杯,据说能延缓影子的侵蚀。

      “他睡了?”塔桉问。

      埃德温停下脚步,看着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中,像两枚被磨光的旧石子。“还没。”

      塔桉点了点头,准备绕过他继续往前走。埃德温却开了口——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和塔桉说话。

      “你每天晚上都去他那里。”

      不是疑问,是陈述。塔桉转过头,看着埃德温。“你也知道?”

      埃德温没有否认。“整个安全屋能靠近那扇门的人,只有三个。我是其中一个。”

      “另外两个呢?”

      “你。还有黑骑士大人。”埃德温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念一份清单,“黑骑士大人来的时候,我守在外面。你来的时候,我守在里面。”

      塔桉的瞳孔微微一缩。“你在里面?”

      “那扇门后面有一道暗格,”埃德温说,“我藏在那里。如果他需要——如果他撑不住——我会出来。”

      塔桉的喉咙有些发紧。他从未想过,那些他以为只有他和曦熙共处的夜晚,还有一个沉默的、蜷缩在暗格里的身影,在阴影中注视着一切。那不是监视,那是守护。一种比他更深沉、更无声、也更彻底的守护。

      “你为什么……”塔桉问,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低,“为什么对他这样?”

      埃德温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但尾音微微下沉了一线。“因为他是我的眼睛。”

      “什么?”

      “我没有自己的眼睛。”埃德温抬起那双浅灰色的、空无一物的眼眸,“我的眼睛,是借他的。他看见的,就是我看见的。所以如果他不在了——”

      他没有说完。但塔桉听懂了他没有说出口的句子。

      如果他不在了,我就再也看不见了。

      塔桉站在原地,看着埃德温端着空托盘消失在走廊尽头。他忽然明白了这个男人的本质——他不是安全屋的住客,不是曦熙的助手,甚至不是一个人。他是一个器官。一只生长在曦熙身边的眼睛,一只将全部存在意义寄托在那个人身上的、沉默的、忠诚到极致的眼。

      塔桉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翻涌上来。有理解,有一种近乎共鸣的疼痛——因为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做同样的事。但更多的是警觉。因为埃德温的存在意味着,曦熙身边从来不缺沉默的守护者。他并不是唯一的那个。

      那天晚上,塔桉照常来到曦熙的寝殿。曦熙已经喝完了药,靠在床头,手里没有拿书,只是闭着眼,像是已经睡着了。但塔桉知道他没有——他的呼吸比睡着时更浅,指尖微微蜷曲在膝头,像在等待什么。

      塔桉在他床沿坐下,没有出声。他坐了很久,久到壁灯的紫光开始变暗,久到窗外的月亮升到了正中。然后他听到曦熙开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你和埃德温见过面了。”

      塔桉点了点头。“嗯。”

      “你觉得他怎么样?”

      塔桉沉默了一会儿。“……他很忠诚。”

      曦熙微微睁开眼,紫眸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两潭结了薄冰的水。“忠诚。是的。但你知道他为什么忠诚吗?”

      塔桉摇头。

      “因为他没有别的东西可看。我是他唯一能看见的,所以他只能看着我。”曦熙偏过头,目光落在塔桉身上,“你不一样。你有别的东西可看,却还是坐在这里。”

      塔桉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攥紧。他听出了那句话里的重量——是信任,是确认,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但他知道一件事。无论埃德温如何忠诚,无论那双“眼睛”如何沉默地守护着曦熙,他塔桉坐在这里的理由,和埃德温不一样。埃德温是因为只有这一条路。而他是——走过了所有能走的路,最终选了这一条。

      他抬起头,对上曦熙的目光。

      “大人,”他说,声音很稳,“如果有一天,你不需要眼睛了。你会让埃德温走吗?”

      曦熙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壁灯的光线都暗了一度。

      “如果他愿意,”曦熙说,“我会放他走。但问题是——他宁愿失去自己,也不愿失去那只眼睛。”

      塔桉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微微发白的手指。他明白了。

      埃德温和他,其实走在同一条路上。只是埃德温走得更久,更深,走到已经分不清自己是眼睛还是看眼睛的人。而他,还站在那条路的起点,手里攥着曦熙给的匕首,告诉自己不要变成埃德温那样的影子——却不知道,他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同一个方向。

      可他不想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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