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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守夜 — ...

  •   ——深渊并不总是吞噬。有时,它只是等待有人愿意坐下来,与它相对。

      那晚,塔桉在曦熙的床沿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月光从一道窄缝挪到了另一道窄缝,久到壁灯里的紫光开始变得暗淡,久到他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但他没有合眼。他怕合上眼,眼前的一切就会像所有其他梦一样碎裂,让他重新回到那个追不上、碰不到、喊不出声音的荒芜里。

      曦熙也没有睡。

      他背靠着床头,银发散落在深色的枕席上,紫眸半阖,望着前方某个虚空的点。他没有看塔桉,也没有开口赶他走。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终于收起了所有防线的人,在确认了这个闯入者不会举起武器之后,放任他留在自己身侧。

      塔桉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默许。但他知道,至少在这一刻,曦熙没有把他推开。这就够了。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时,曦熙动了一下。他微微侧过头,紫眸落在塔桉身上,看他靠在床柱上,眼皮半阖、强撑着不睡的模样。那双紫眸里没有笑意,也没有温度,只是很平静地注视着他,像在确认一件东西是否还在原地。

      "你该回去了。"曦熙说,声音比平时更低,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塔桉慢慢睁开眼,对上那双紫眸。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困",想说"让我再坐一会儿",但他只是点了点头,站起身。小腿有些发麻,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他扶住床柱稳住身体,然后退后一步,行了一个简短的礼。

      "大人,我先告退了。"

      曦熙没有回应。塔桉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句很轻的、几乎像叹息一样的话:

      "晚上……别关窗。"

      塔桉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是",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已经泛起了晨光,从尽头的高窗透进来,将一切都染成一种淡淡的灰蓝色。塔桉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赤着的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却觉得心里有一块什么东西正在回暖。很小,很微薄,像冰面下刚刚开始融化的一丝水痕。

      但他知道,那丝水痕,正在蔓延。

      那天白天,塔桉照常去书房外间工作。他没有提昨晚的事,曦熙也没有提。一切看起来和平时一样——曦熙在内间处理事务,塔桉在外间核对文件、整理卷宗。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变了。

      塔桉注意到,曦熙出来取水杯的时候,目光会在他身上停留多一瞬。不是审视,不是评估,更像是一种"确认存在"的、极其短暂却真实的注视。塔桉没有抬头,没有回应,但他感觉到了。那种感觉,像一颗种子落在刚刚融化的冻土里,正在寻找根须的方向。

      傍晚时分,塔桉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曦熙从内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细长的、用深色绒布包裹的物件。

      "拿着。"曦熙递给他。

      塔桉接过来,揭开绒布一角——是一把短匕首。刀鞘是哑光的黑色金属,没有任何装饰,简洁得近乎冷峻。他拔出半寸,刀刃在暮色中泛着一线幽暗的、几乎不反射光线的寒芒。不是普通金属,更像是某种经过特殊淬炼的、能割裂魔力的材质。

      "你每天晚上经过那条走廊,到我这边的寝殿来。"曦熙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日常杂务,"但那条走廊不是每时每刻都安全。如果遇到什么不该遇到的东西——"他指了指那把匕首,"用这个,别犹豫。"

      塔桉握着那把匕首,指尖有些发烫。他抬头看着曦熙,想说"为什么",想问"你是在保护我吗",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化成了一句低哑的:

      "……我明白了,大人。"

      曦熙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内间。门在身后合拢,隔开了两人。塔桉站在暮色中,握着那把冰凉的匕首,心头那股正在融化的暖意,又涨了一寸。

      当夜。塔桉准时出现在那条通往上层寝殿的走廊里。他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裤,腰间的腰带里插着那把匕首,赤脚踩着地毯,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推开门时,曦熙正靠在床榻上看一本旧书。壁灯的光线比昨晚亮了一些,不是那种暧昧的暗紫色,而是更暖的、偏琥珀色的光。他抬起头看了塔桉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示意他进来。

      塔桉走过去,在昨晚那个位置坐下——床沿的边角,不近不远,恰好能感觉到曦熙的存在,又不至于侵扰他的空间。他靠在床柱上,腰间的匕首硌着他,提醒他这不是一场幻觉。

      曦熙继续翻书。塔桉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月光在窗帘上移动,听着曦熙翻页时细微的沙沙声,闻着那股萦绕不散的雪松气息。

      这一次,他睡着了。不是彻底沉入深眠,而是一种浅淡的、警惕的、随时能醒来的小憩。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他醒来时,发现肩上多了一条薄毯。深灰色的,带着那股清冷的雪松气息。

      塔桉的手指攥紧了那条薄毯的边缘,没有抬头,没有出声。他只是坐在那里,在暗下去的琥珀色光线里,在曦熙依旧平稳的呼吸声里,感受着自己胸腔里那颗正在加速跳动的心脏。

      他知道了。曦熙在让他靠近。虽然只是半步,虽然隔着薄毯、隔着床沿、隔着所有尚未言明的距离——但曦熙在让他靠近。

      也许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看到了影、却依然没有后退的人。也许是因为曦熙太累了,累到需要一个不会说话、不会索取、只是安静坐在那里的人。也许两者都是。

      塔桉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会再逃了。

      晨光再次透进窗帘时,曦熙合上了那本旧书。他侧过头,看着塔桉靠在床柱上、身上盖着那条薄毯、半睡半醒的样子。紫眸里,那道极淡的影子微微晃动了一下,像一个沉在水底的信号,被他悄然按了下去。

      "今天晚上,"曦熙说,声音很轻,"不用来了。"

      塔桉猛地清醒过来,抬起头,眼里掠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黑骑士大人要来。"曦熙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你在这里,不好。"

      塔桉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攥了一下。不是醋意——那种情绪太浅了。是一种更复杂的、纠葛的、无能为力的收紧。他知道黑骑士对曦熙而言意味着什么。是容器与容器的制造者,是光的开关,是那些影的源头和掌控者。他无法阻止,无法改变,甚至无法插手。但他至少可以——

      "我在外间。"塔桉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加坚定,"我不进去。我在外间守着。"

      曦熙看着塔桉,那双紫眸在晨光中微微闪烁,像冰面下有什么正在流动。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随你。"

      塔桉站起身,将那条薄毯叠好,放在床尾。他走到门口时回过头,看了曦熙一眼。

      "我会一直在。"他说。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晨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空无一人的走廊里。他站在那道影子的顶端,握紧了腰间那把匕首,然后走向外间,在书桌旁坐下,开始整理桌上待批的文件。他要让一切都显得正常。他要让所有人都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那把匕首上,再也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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