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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梦 ——最 ...

  •   ——最甜的梦,往往是从最苦的夜里长出来的。

      塔桉那晚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曦熙,没有安全屋,没有骑士阶级,没有那些冷冰冰的观察记录和随时可能降临的“转移安置”。他回到了灰烬区,回到了那片被“暗蚀”摧毁的废墟。天空是浑浊的灰黄色,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腐烂的气息,脚下是破碎的瓦砾和干涸的血迹。

      他站在那片废墟中央,穿着一身破旧的、沾满灰尘的衣服。手里紧紧攥着那截断裂的家族图腾,指节发白,掌心被粗糙的石面磨得生疼。

      他在等人。等那个逆光而来的、纯白的身影。

      但他等了很久,很久。天色越来越暗,风越来越冷,废墟边缘的黑暗开始蔓延,像活物一样蠕动、聚拢。他听到远处传来低沉的、非人的咆哮,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颤。

      他没有等来那道光。

      黑暗吞噬了一切。他在黑暗中奔跑,脚被碎石割破,呼吸被灰尘堵塞,喉咙里发出嘶哑的、不成调的喊声。他喊的不是“救命”,他喊的是——

      “曦熙!”

      然后他醒了。

      他猛地坐起身,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睡衣。窗外还是深夜,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窄窄的银白色光带。他盯着那道月光看了很久,直到心跳慢慢平复,直到确认自己还在安全屋里,还在那张柔软得令人窒息的床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图腾,没有灰尘,没有血。但他能感觉到掌心残留的、那股粗糙的、被石头磨过的痛感。还有梦里那个名字的回音,在胸腔里撞击着肋骨,久久不散。

      他叫了曦熙的名字。在那个黑暗的、被绝望吞噬的梦里,在濒死的恐惧中,他叫了曦熙的名字。

      不是因为曦熙能救他——梦里根本没有曦熙出现。他叫那个名字,只是因为……他想叫。因为那个名字已经成了他意识最深处的一个锚点,无论多深的黑暗,只要还能喊出那个名字,他就还活着。

      塔桉将脸埋进掌心,手指攥紧了凌乱的发丝。

      他完了。他彻底完了。

      第二天,塔桉比平时更早来到书房外间。他以为自己会是第一个到的,但推开门时,曦熙已经在了。

      不是在内间,是在外间。站在那面巨大的水晶墙前,银发未束,披散在肩头,穿着一身宽松的深灰色晨袍,赤着脚,踩在光洁的木地板上。

      他背对着门,望着窗外。窗外是清晨的花园,露珠在花瓣上滚动,喷泉的水声清脆悦耳,初升的太阳将一切都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塔桉站在门口,不敢出声。他怕打破这幅画面——太安静,太美,美得像一场随时会醒的梦。

      但曦熙听到了他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开口,声音带着晨起时特有的、比平时低一些的微哑。

      “这么早。”

      塔桉走进去,在书桌前站定,低头行礼。

      “大人早。我来整理昨天的文书。”

      曦熙没有回应。他依旧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过身。

      晨光从背后照过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他的脸逆着光,五官的轮廓被勾勒得格外清晰,那双紫眸在晨光中显得比平时更浅一些,像两汪被阳光融化的淡紫色湖水。

      塔桉的心跳漏了一拍。

      曦熙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微微偏头。

      “你昨晚没睡好。”

      不是疑问,是陈述。塔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下——大概有青痕,大概脸色很差。他低下头,没有否认。

      “做了个梦。”他说,声音有些干涩。

      曦熙没有追问是什么梦。他只是走到书桌前,拿起塔桉昨晚整理好的文件,翻阅了几页,然后放下。

      “今天的任务不多。”曦熙说,语气平淡,“下午我有事要出去,你不用跟着。把东区送来的那份物资调配表核完就行。”

      塔桉应了一声,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翻开文件。但视线落在那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文字上,却一个字都读不进去。他满脑子都是昨天那颗金苹果的味道——清甜,微凉,带着雪松的气息。还有曦熙说的那句话:“一个人缩得太小,就会被彻底看不见。”

      他不想被看不见。但他也不知道该怎样被看见。

      下午,曦熙果然出去了。塔桉一个人留在书房外间,核对那份物资调配表。数字很枯燥,但至少能让他暂时忘记那些纷乱的念头。

      就在他快核对完的时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曦熙的,更轻更快,带着一种跳跃般的节奏。

      门被推开了。艾什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身浅蓝色的衣裤,浅金色的头发没有编辫子,而是松松地披散着,在肩头微微卷曲。他的脸上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烟灰色的眼眸在昏暗的走廊光线下闪烁着,像两只蛰伏的猫。

      “塔桉。”他走进来,声音柔软得像融化的糖,“大人不在吗?”

      塔桉没有抬头。“出去了。”

      “哦。”艾什拖长了尾音,走到书桌前,饶有兴致地看着塔桉手中的文件,“你在忙?”

      “嗯。”

      艾什没有离开。他靠在书桌边缘,歪着头,看着塔桉。那目光让塔桉感到一阵不适——不是恶意,更像是某种审视,某种评估,某种“我们来玩玩”的暗示。

      “塔桉,”艾什开口,声音依旧柔软,“你昨天吃那个苹果了?”

      塔桉的手指一顿。

      “金苹果。”艾什补充道,烟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大人给你的那个。”

      塔桉抬起头,看着艾什。他想说“你怎么知道”,但看到艾什那副了然的表情,就知道问了也是白问。

      “吃了。”塔桉说。

      艾什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欣慰的意味。

      “那你知道,那颗苹果是从哪里来的吗?”

      塔桉没有回答。

      “黑骑士的温室。”艾什说,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整个赛兰西亚,只有那里才能种出金色的苹果。果实要长十年才成熟,每一颗都要用魔力浇灌,据说吃了之后……能让人梦到最渴望的东西。”

      塔桉的心猛地一沉。

      最渴望的东西。他昨晚做的那个梦——灰烬区,黑暗,奔跑,呼喊曦熙的名字。那是不是就是那颗苹果的作用?让他梦到最渴望的东西?

      他梦到的是曦熙。在那个黑暗的、绝望的废墟里,他唯一渴望的,就是曦熙出现在他面前。哪怕只是一个幻影,哪怕只是一道逆光的轮廓。

      艾什看着他逐渐苍白的面色,笑意更深了。

      “看来,你已经梦到了。”

      塔桉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笔杆,指节发白。

      艾什站直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他回过头,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却比任何刀锋都锋利的话:

      “塔桉,你还不明白吗?大人给你那颗苹果,不是为了让你做梦——是为了让你醒来。”

      门关上了。

      塔桉独自坐在书房里,耳边回响着艾什最后那句话。

      为了让你醒来。

      醒来?醒到什么?醒到他不该渴望曦熙?醒到他的欲望只会害死他?还是醒到……无论他多么渴望,曦熙都不会是他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颗金苹果的果肉是甜的,汁水是凉的,而那场梦是苦的。

      最甜的苹果,结在最苦的梦里。最深的欲望,醒在最长久的沉默里。

      他放下笔,闭上眼睛。

      窗外,暮色开始降临,将花园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金紫色中。喷泉依旧在流淌,花朵依旧在绽放,安全屋依旧安静而完美。

      但塔桉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从他吃下那颗金苹果开始,从他做了那个梦开始,从他在黑暗中喊出曦熙的名字开始——他已经无法再退回到那个“听话的”、“安全的”、“不会犯错”的塔桉了。

      他醒来了。梦见了他最渴望的东西。

      然后他醒来,发现那个东西依旧遥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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