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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32 勇敢 “陪我走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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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擎声收息在夜幕里,车灯熄灭,被惊扰的空气重新归于了平静。
主驾门开,周稷提着电脑下了车。
刚结束加班,大脑仍处在工作状态的余韵里,严肃紧绷的表情之下,神思却是疲惫散漫的。
周稷机械地提步往前走,可没一会儿,第六感却好像感知到了什么,猛然抬头朝前望去。
——不远处的长椅上,安禧静静低头坐着。
路灯昏黄灯光的边缘地带,身形与夜色的界线,模糊到几乎融为一体,留给周稷的,只有一个沉静内敛的侧影。
简直不像平时的她。
周稷难掩诧异,三两步走上前。
“你怎么来了?”
他说着,瞧了眼前方楼栋的单元门,“为什么不上去?我告诉过你密码。”
安禧抬眼仰视他,笑容浅淡得几乎透明:“我刚到。想着稍微坐一会儿再上去,谁知道这么巧。”
透过只言片语,周稷隐约感觉到她今晚情绪的不寻常。
“出什么事了?”
安禧却摇了摇头,未置一词。
显然是不愿多说。
周稷心下了然,于是没再追问,另起话题道:“吃过晚饭了吗?”
“还没。”
“正巧。”周稷说,“上楼去吧,家里菜剩得不多,但应该够煮顿面条。”
进门才开了空调,降温且还需要几分钟。
安禧随手抽了几张纸擦汗,周稷转身进厨房,起锅烧水,预备两人的晚餐。
“要不要我帮你?”
听见安禧的声音,周稷头也没回:“不必。你休息吧,饭好了叫你。”
他习惯大包大揽,安禧倒也乐得清闲,随手从冰箱里拿了瓶水,便悠然回到了柔软沙发的怀抱。
眼前明显可见的消遣,唯有电视。
她按下遥控器开关,仰头喝了一小口水,余光又瞟了眼厨房。
周稷在岛台边忙忙碌碌,切菜声有条不紊。
哪怕是这种琐碎的活计,他仍然投入了百分百的专注,并未往她的方向分来目光。
安禧收回了视线,不语。
电视上正在放篮球赛的重播,观众席上群情激昂,屏幕之外,结果却早已尘埃落定。已知与未知并行不悖。
所有人都是陌生面孔,安禧一个也不认得,不过既然刚开机就跳转在体育频道,只能说明上一次开电视时,周稷正在收看的,也是这个频道。
……他现在还关注球赛吗?
安禧若有所思。
没过多久,周稷从厨房里走出来,叫她吃饭。
“冰箱里有辣椒酱,要是觉得味道太淡,可以自己加。”
两碗香气浓郁的番茄鸡蛋打卤面端上了桌,汤汁醇厚,葱花点缀,色香味俱全。
安禧先是由衷赞了一番,而后才反应过来周稷刚才所言,深以为奇道:“你怎么会备辣椒酱?”
他又不能吃辣。
周稷平淡道:“同事送的,不好推脱人家心意。”
安禧“哧”地一笑:“我可不能随便把别人的心意拌了吃了。还是你留着吧。”
说着就无视了周稷的语塞,低头吃面。
周稷:“……”
电视里忽然爆发出解说员的一阵欢呼,如同天外之音。两人不约而同循声望去,原来其中一方带球过人,刚刚完成了一记漂亮的绝杀。
即便是个门外汉,安禧也能从解说和观众的激动里读出那个进球的含金量。
她的目光不自觉滑向对面的周稷,可他的神色,居然也瞧不出比她更多的波澜。
“怎么突然看球赛了。”
周稷转回头,淡声问她。
安禧喝了口面汤,“懒得换台。”
一如她以往风格的答案。
周稷默然,仿佛在思索如何接话,不过须臾就听安禧反问他:“你现在还打球吗?”
这倒没什么可瞒的,他实话实说道:“很少了。上一次可能还是去年。”
之前律所组织过友谊比赛,能匀出时间参赛的,几乎都上了场。
周稷自然不例外,在一众疏于练习的同僚里,竟也还能勉强争个头筹,风姿十分出众。
“赢了还是输了?”
“当然是赢了。”
安禧低低微笑。
她仿佛被触动了某些回忆,感慨无限道:“太可惜了。我只看过你一场比赛,偏偏你那场就输了。”
餐桌上的暖光灯直白到不像话,连汤里的番茄浮沫都照见得一清二楚。
周稷忽而跟着她笑。
“其实就算你当时不来,我也会输。”
他坦荡极了。
“为什么?”
周稷:“决定胜负的因素,除了技术,还有心态。”
而他当时的心态……
在看见安禧出现,并且朝着他的对手秦越舟喊了句“加油”的刹那,已经彻底溃败了。
“你的意思是,当时那场比赛,你心态不好?”
安禧稀奇。
他这种八风不动的人,居然会有心态失衡的时候?
“……”
周稷蹙眉,似乎有些不解,“我还以为你早就看出来了。”
安禧一愣。
久远的记忆回溯到那个高三下午,脑海中的画面如同覆了层浓厚的雾,水汽斑驳。
事到如今,她能够想起来的,无外乎是自己赌气一样地给秦越舟加油时,周稷那张线条冷厉的侧脸。
当时,她精神高度紧张地四处观察,试图寻找同学所说的那位,曾给周稷送水的神秘女生。只可惜天意弄人,直到整场比赛结束,她都没能目睹其真容。
况且,周稷输了比赛之后,脸色简直黑得吓人,安禧再有胆量,也不可能那种时候去撞枪口。
“我又不会读心术,”安禧说,“你们当时战术配合得也不怎么样,我还以为你是生气队员不团结。”
周稷听得如鲠在喉。
不得不承认,至少在那段时间,安禧实在迟钝得可以。
“……那只是一方面。”
他敛眉,声音忽地淡了。
这个份上的弦外之音,安禧倒还不至于听不懂。
她怔了怔,随即唇边展开弧度:“另一方面,不会还要怪我吧?”
周稷却不回答了。
“吃饱了没?”他若无其事,“锅里还有。”
*
这一顿,安禧吃得心满意足。
饭来张口的日子,没人不喜欢。更何况,给她给她洗手作羹汤的,还是加班晚归的周稷。
饭后,她良心发现似的,主动提出去洗碗。
周稷没拦,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随口交代道:“洗洁精用完了。新的一瓶在水池底下的柜子里。”
远远听着厨房里的水声由弱至强,周稷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下意识转头望向安禧的背影,那么轻盈,仿佛无论做什么,都自带一种热爱生活的意趣。
在自适与自洽的方面,安禧显然远胜于他。
当然,也涵盖感情自洽。
“谢谢今晚的雪中送炭。”
洗完碗出来,安禧对周稷说。
“我要回家了。”
不知怎的,周稷突然想到在安溪家的那晚,那杯绊住他脚步的酒。
此时主客势异,他才愈加显然地明白,她的做法,有多狡黠直白。
“怎么回?”
安禧耸了耸肩:“散步回去。我就是走路过来的。”
周稷错愕地反问:“走路?!”
他家和安禧家,相距得有好几公里,走路过来,恐怕要一个多小时。
这么闷热的天气,她明明有车,又是何必?
“我开车送你回去。”
周稷觉得,他不能任由安禧胡闹,“来回走那么远,身体怎么能吃得消?”
可她却拒绝:“不了。我还是想走走。”
周稷不明白她哪里冒出来的倔脾气。
“别开玩笑了。”他严肃地说,“这么晚了,你觉得我能放心吗?”
安禧好似早就预备了如何应对,无比淡定地说:“那你就陪我走回去。”
周稷顷刻哑然。
明明是个刁蛮任性的要求。
也只有安禧,能如此理所当然地说出口。
就好像,知道他不会拒绝。
北方都已入秋,黎川还在度夏。
兴许是入了夜的缘故,晚风夹杂了几许凉意,迎面吹拂而来,逐渐带走身心上的焦躁。
人行道的树影里,安禧和周稷肩并肩走着。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走路过来吗?”
毫无预兆地,安禧开了口。
周稷:“为什么?”
支离破碎的树冠暗影,似乎织就了一层模糊滤镜,躲在它的庇护下,就可以生出非同寻常的胆量。
安禧微微顿了足,目光仍平视前方:“我从家里走过来,路上一直告诉自己,只要有任何一步是犹豫的,就立刻折返回头。”
“只可惜,我走得越远,就越想快点见到你。一点犹豫也没有。”
她的声音不大,落在这使人叹息的幽暗里,竟有种一字千钧的决然。
周稷的瞳孔颤了颤。
这样直白热烈的话,大概也只有安禧可以说得无畏无惧。
扪心自问,在许多方面,她都比他勇敢。
“那……现在呢?”
周稷听见自己问。
安禧低下头,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我只想告诉你,你可以像我一样。”
“回去的这一路,如果你有任何犹豫,随时可以调头离开。”
语罢,周稷突然停下了。
安禧有瞬间的呆怔。
他的反悔来得这么快吗?
她默默咬紧了牙关。
难道他真的看不出来,她嘴上说着“可以”,心底却在叫嚣着截然相反的声音吗?
安禧惶急地抬头,看向他的眼睛,改口的话几乎提到了嘴边。
可对上周稷眼神的刹那,她却听见他说——
“已经做出的选择,我从来不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