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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破冰 没有介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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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稷没应。
不过下一秒,乐队的伴奏便重新响起,燥热的音符节律遮盖住全场人声,有那么几秒钟里,什么也听不见。
安禧定定盯着他,缓慢收敛起笑意。
“别傻站着了,都坐啊。”任皓哲眼色极佳,及时出来打圆场,“想喝什么?今晚我请客,不用替我省钱。”
酒水单上,既有适合独酌的单品,也有适合多人聚会的套餐,度数标注清晰明了。
安禧的酒量只算中等,平时常喝红酒或啤酒;詹靖元略胜于她,能扛几杯麦卡伦。不过在外饮酒,她们很有收敛自制的觉悟,和另外几人商议后,就只点了基本款啤酒套组,只当怡情。
还真是替老同学省钱了。
任皓哲是乐队键盘手,在台下拖了许久的时间,也已到了必须登场的时候。
他一步三回头地嘱咐几人喝好玩好,同时不忘给坐边角的周稷疯狂使眼色,好像在极力劝解什么似的。
周稷仍旧八风不动。
酒水很快上了桌,随赠果盘和小食,最宜聊天破冰。
“看来今天是文科班的主场,”阿楷笑指着自己和宣宣,“只有我们俩是理科班的。任皓哲这会儿不在,算上他,勉强和你们打个平手。”
詹靖元吃着薯条,惊奇道:“你们怎么知道,我和安禧都是文科班的?”
落座到现在,除了名字,她们可都没做自我介绍。
阿楷失笑:“拜托,你这种远近闻名的学霸,我们都如雷贯耳,当然知道了。还有安禧,毕业多少年了,提起我们一中的美女,还是绕不开你这座山脉。”
虽是恭维话,安禧仍笑得前仰后合。
“谢谢,我好久没听到这么有创意的赞美了。”
越过坐中间的詹靖元,她和阿楷碰杯,浅淡微笑。
“Cheers。”
卡座沙发呈半包围的弧形,安禧在最左侧,詹靖元挨着阿楷与宣宣,再旁边才是周稷。
距离隔得最远,交流也理所当然地可以省略,安禧偶尔抬眼,对面人留给她的,始终只有一个淡漠的侧影。
她自若地仰头喝酒。
不知不觉,话题开始围绕着安禧。
因为出挑的外貌和开朗的性格,自学生时代起,安禧已经习惯了身处目光焦点的感觉,所以也揣摩出了一个浅显的道理——
在群体中,人们的关注往往具有传染性,当其余众人的视线汇聚往同个方向,剩下的那个,其实很难置身事外。
除非他自欺欺人。
酒过三巡,气氛逐渐热络起来。
在一个陌生男人搭讪安禧未果以后,宣宣的八卦心被激发,追问安禧是否单身。
得到她的肯定答复后,宣宣表露出极度的惊异:“不会吧?追你的人里,没有看得上眼的?”
安禧答:“我比较随缘。”
阿楷笑着说:“一般越是说随缘的,眼光越是高。不过以安禧的条件,挑剔一点也应该,不然恐怕要被烂桃花烦死了。”
他意指刚才,众人也会心一笑。
安禧倒是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随着话题推进,桌上酒瓶空了一个又一个。
但很快,阿楷就发觉了不对劲。
“周稷,你怎么不喝啊?”他深感意外,“不是说好的来放松吗?”
也是直到这个时候,众人才发现,周稷的面前的那瓶酒,连瓶盖都未曾打开。
——他从头到尾就没喝。
宣宣也称奇:“任皓哲说你平时可是好酒量,今晚这是怎么了?”
一时间,桌上所有人的目光朝他汇聚。
自然也包括安禧的。
周稷微微绷紧了神经,“今天身体不太舒服,不想喝酒。”
说着,他面不改色地起身:“失陪一下,我去趟洗手间。”
*
酒吧稍微安静些的拐角处,周稷遇上了任皓哲。
乐队刚演完一曲,他准备下台休息会儿,刚走到安禧他们那桌,就看见了中途离席的周稷,赶忙追了上来。
“周稷、周稷!”
他喊了好几声才把人叫住,“我说你……至于吗?”
周稷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蹙眉道:“什么至于不至于的?”
任皓哲叹了口气:“你和安禧啊。”
“人家好声好气地叫你哥,你不搭理;现在又中途离开,你让安禧怎么想?”
周稷沉默。
任皓哲语重心长地劝:“我知道你还介意当年她不辞而别去留学的事。但过去的早都过去了,这些年,安阿姨一直拿你当亲儿子看,安禧也算是你妹妹,有什么话是说不开的?”
灯光照映着颀长身躯,在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影子,周稷缓缓吐出一口气,随手扯开衬衫最上方的两颗扣子。
“我不是介意。”
他说。
“……也没有介意的资格。”
出国回国这种大事,她自始至终都想瞒他。
介意?
周稷从未觉得,他拥有产生这种情绪的权利。
任皓哲欲言又止。
作为周稷的好友,他隐约感觉到,对于那个重新组建起来的、并不依靠血缘关系成立的家庭,周稷有些难以言喻的回避。
但诡异的是,这种回避,并非一开始就有,而是远在好几年之后,仿佛一夕之间,骤然产生的。
任皓哲旁敲侧击过好几回,试图帮他开导情绪。
可没人能比周稷更能扮演云淡风轻。
“好了好了,多大点事。”
任皓哲洒脱一笑,推着他往原位置走,“我给你当说客,还不行吗?”
回到卡座时,话题恰好讲到周稷。
“……周稷现在是大律师,好像做什么知识产权方向的,在他们律所里,算升职最快的一个。”
阿楷的语气颇为欣慰,与有荣焉似的。
詹靖元亦有耳闻:“我知道,衡泰律师事务所,名气很大呢。”
任皓哲和周稷一同回来,听见他们议论,自然地插嘴道:“周稷这个工作狂,心里除了事业,还真不知道能装下什么。活该孤寡到现在。”
周稷淡淡瞥了他一眼,波澜不惊:“我觉得这样很自在。”
玻璃酒瓶重重磕在桌角,发出“哐”的一声,顷刻吸引了桌上所有人的注意。
肇事者安禧无辜而尴尬地笑了笑,连声说抱歉:“不好意思啊,手滑了。”
周稷抿唇看过去,不知是盯着她的手,还是盯着她手中的酒瓶。
“……当心。”
他言简意赅。
宣宣忽然发问:“对了安禧,刚才我听你叫周稷——‘哥’?”
安禧抬眸,视线又和周稷碰到了一处。
学生时代的同学亲疏,往往也决定了消息的发达与闭塞,宣宣在高中时属于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类型,和任皓哲的他们的交集,也是始于毕业之后,所以有些事,的确不知情。
“是啊。”安禧笑得大方,“我们是重组家庭。高中那会儿,我妈和周稷的爸爸谈过恋爱,但没领证。”
更准确来说,是安禧读初三的时候。
离婚多年的安雨萍,因为工作缘故,偶然认识了周稷的父亲周睿诚。两人一见如故,又有着相同的婚姻经历,没多久就确立了恋爱关系。
到了安禧升高中的那个暑假,安雨萍带着女儿,正式搬进了周睿诚的家里,虽然没有领证,但已是彼此实际意义上的家人。
那也是安禧和周稷相识的起点。
此时再不接话,似乎确实说不过去了。沉默整晚的周稷,终于惜字如金地说了句:“是这样。”
宣宣了然地点头。
至于为什么安禧的用词是“谈过”,在场所有人,默契地没有追问。
——周稷的父亲周睿诚,已经不在人世很多年了。
*
聚会在临近十一点的时候结束。
酒吧营业到凌晨三点,直至安禧等人准备离开的时候,还有顾客陆陆续续进场。不过他们次日都要上班,也实在耗不起时间,简单道了别,便准备各自打道回府。
詹靖元就住这附近,步行十多分钟的路程,临别前,她问安禧要不要去自己家里应付一晚。
安禧说:“不用了,你那儿离我上班的地方远,真住你家,明早我还要早起,不划算。”
“好吧,”詹靖元不强求,“那我先回了,你打车记得分享行程给我。”
安禧应下。
周末夜晚的繁华商圈,叫车队伍向来大排长龙,安禧等待了一会儿,终于有司机接单,不过间距有将近三公里,赶来还需时间。
她垂眸,静静盯着地图上的距离变动。
“我送你回去。”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男人的声线。
安禧转身,迎上了周稷的眼神。
他的风衣外套脱下来搭在臂弯,衬衫扣子松开了两颗,虽整晚滴酒未沾,但姿态已然随和了许多,哪怕只是施舍一星半点的关切,也很能动摇人心。
他们多少年没见了?
安禧忽而问自己。
六年,还是七年?
异国的街头,她曾好几次把近似的背影误认成他,发现是误会,也只是怅然地和对方说“sorry”。
现在,完整的、活生生的人站在她面前。
她却感到陌生。
“我送你回去。”周稷重复了一遍。
不是商量的语气。
安禧弯唇而笑。
这种口吻,只会来自于她最厌恶的一个身份。
“又是送到床上的那种吗?”
她轻轻歪头,吐气如兰。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