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循星[公路文]》思归其雌

1、完美版裂痕 沈星窈坐在

　　沈星窈坐在律所高级合伙人的办公室里，指尖冰凉，捏着一份与她预想中截然不同的文件袋。
　　这不是婚前协议的最终版本。
　　坐在她对面的，是她的长期合作的私人法律顾问，顾沉。
　　他年轻有为，在业内以冷静缜密著称，此刻却眉头紧锁，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沈星窈读不懂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压着怒火的担忧。
　　“星窈，”顾沉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几分，他将桌上的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推向她，“关于徐明远先生的资产核查……按照你的要求，为了婚前协议做得更清晰，我们进行了一些常规的深度背调。但结果……超出了‘常规’范畴。我认为，你有权在任何协议签署前，知晓全部情况。”
　　沈星窈的金丝框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他，然后落在那份文件袋上。
　　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蔓延。她了解顾沉，他不是故弄玄虚的人。
　　她打开文件袋，抽出的第一张照片，就像一记无声的闷棍，重重砸在她的心口。
　　照片里，徐明远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明显怀孕的年轻女子，走进一家昂贵的私立妇产医院。他脸上的那种紧张与呵护，是沈星窈从未享有过的。
　　另一张，他在一个老旧小区厨房里，穿着围裙为那个女人做饭，烟火气十足，与他平日里西装革履的投行精英形象判若两人。
　　照片后面附着的报告，文字冰冷确凿：“徐先生与该名L女士（其同乡青梅竹马）已同居逾四年。L女士目前怀孕约五个月。徐先生名下数笔未向你披露的资产（主要是不动产和特定投资）与L女士存在高度关联……”
　　漫长的欺骗。处心积虑的算计。
　　她想起徐家父母对她家资源的殷切，徐明远大学时看似不经意的接近，婚后利益捆绑的急切……
　　所有碎片瞬间拼凑起来，指向一个她不愿承认的事实：她沈星窈，或许只是他徐明远精心挑选的、通往上层的一块完美垫脚石。
　　而他那个从县城带来的、不谙世事的青梅竹马，才是他安放在真情实感里的“家”。
　　一种极致的、冰冷的荒谬感先一步攫住了她，让她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
　　“为什么？”她抬起头，声音异常平静，但镜片后的眼睛却像结冰的湖面，“为什么查得这么深？”这已经超出了普通婚前协议背调的范畴。
　　顾沉沉默了片刻，目光坦诚地迎向她：“因为我不相信他。从第一次见他，听他侃侃而谈那些利益最大化的婚姻规划时就不信。”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涩意，“……也因为，作为你的律师，以及，作为你的朋友，我有责任保护你，不让你受到任何可能的伤害。”
　　他的眼神里有东西一闪而过，太过明显，让沈星窈瞬间明了那超越职业范畴的关切源于何处。
　　但她此刻心如乱麻，无法也无意回应任何其它感情。
　　她移开目光，将文件利落地收好，站起身，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谢谢，顾律师。费用我会照付。这件事，请严格保密。”
　　“星窈！”顾沉也站起来，语气急切，“你打算怎么做？如果需要……”
　　“我会处理。”沈星窈打断他，语气疏离而果断，“这是我的私事。”
　　她拿起那份沉重的文件袋，转身离开，红底高跟鞋踩在寂静的走廊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却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碎裂的世界观上。
　　她没有回家，而是直接驱车，根据文件上的地址，前往那个位于城市另一端的老旧小区。
　　敲开门，门后的女人穿着宽松的居家服，腹部隆起，脸上带着未经世事的纯朴和一丝警惕。“你找谁？”
　　“我找徐明远。”沈星窈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她一身价格不菲的定制西装，金丝框眼镜后的眼神冷静如冰，与这温馨却逼仄的小家格格不入。
　　“他…他不在。你是？”女人下意识地护住肚子。沈星窈的目光在她腹部停留了一瞬，那里孕育着一个无辜的生命。她心底某处尖锐的恨意奇异地软化了一角，但声音依旧清冷：“我是他未婚妻。”
　　女人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沈星窈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言简意赅地揭穿了徐明远双面人生的基本轮廓。
　　“……所以，他跟你说的出差、加班、回父母家，大概率，是回我和他的婚房。”没有歇斯底里，没有辱骂，只是陈述事实。
　　看着对方踉跄着扶住门框，眼泪无声地涌出，沈星窈心中一片麻木的悲凉。
　　“孩子是无辜的。”最后，她留下这句话，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至于徐明远，你好自为之。”转身离开，身后传来压抑的崩溃哭声。
　　阳光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回到公寓，她雷厉风行地启动了一切程序：拉黑徐明远所有联系方式，通过顾沉的律师事务所正式发出函件，解除婚约并分割清晰婚前协议下的财产。
　　做完这一切，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朋友圈，没有配图，只有一行字：「与徐明远先生已解除婚约，关系终止。过程不堪，详情勿问，各自安好。」
　　然后，她将手机调成了静音，扔在了沙发上，做完这一切，她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她走进浴室，用冷水一遍遍冲洗着脸，抬起头，看着镜中那个脸色苍白、眼神却冰冷如铁的陌生自己。
　　与此同时，手机屏幕就开始持续不断地亮起，提示音即使隔着沙发垫也闷闷地响个不停。微信、电话，来自家人、朋友、同事、商业伙伴……无数询问、关心、好奇、甚至打探，像潮水一样汹涌而来，试图将她淹没。
　　她看着那不断闪烁的光芒，只觉得巨大的空虚和厌倦感扼住了喉咙。
　　这个充斥着虚伪、算计和过度关注的圈子，让她窒息。她需要彻底逃离。
　　远离所有认识的人，远离需要时刻维持的体面，去一个……能让这恼人的手机彻底安静下来的地方。
　　几分钟后，一个电话固执地一遍又一遍打了进来，屏幕上跳动着“秦雪”的名字。她大学时代最好的闺蜜，如今是一名出色的外科医生。
　　沈星窈深吸一口气，接了起来。
　　“窈窈！你什么情况？！朋友圈那条消息？！徐明远那个王八蛋干什么了？！”电话那头，秦雪的声音火急火燎，充满了真切的关心和愤怒。
　　“……说来话长，简单说，他另有一个家，那位……已经怀孕五个月了。”沈星窈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
　　“畜生！人渣！你现在怎么样？在哪？我马上过来！”
　　“别，我没事。”沈星窈打断她，“我只是……需要消失一段时间。彻底的那种。哪里手机没信号就去哪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秦雪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灵光乍现的急切：“等等！你别说……还真有这么一个地方！是科学院下属研究所的正规项目，就是条件确实苦，睡帐篷、啃干粮、可能一个月洗不了几次澡的那种，可不是旅游团哦！你真受得了？”
　　“嗯？”
　　“我来支边的医院下个月要为这支科考队做定点医疗辅助，为期一个月！我是随队队医。我听说现在正好缺个管钱管物资的后勤统筹，老板正头疼呢！那地方，戈壁荒滩，雪山垭口，信号看天意，绝对与世隔绝！怎么样？来不来？姐罩你！顺便用天地之浩大洗洗眼，看看渣男有多渺小！”
　　青海，甘肃，与世隔绝，信号看天意。每一个词都精准地敲在她的需求上。
　　尽管她几乎没有任何野外经验，唯一的‘露营’体验是五星级酒店的Glamping。但此刻，她对文明社会的一切舒适感到恶心，越是艰苦、越是陌生越好。
　　沈星窈几乎没有思考。“好。把具体要求和需要准备的清单发我。另外，”她顿了顿，语气坚定，“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明白！保证守口如瓶！欢迎加入‘净化心灵’小队，我的窈！”
　　挂掉电话，沈星窈立刻开始起草辞职信。对她而言，离开一家顶级的投行，远比离开一段腐烂的感情要容易得多。
　　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璀璨的陆家嘴霓虹，勾勒出无数人野心的形状，也是她的战场。沙发上，手机的屏幕依旧在执着地闪烁，屏幕上跳跃着的名字，从‘母亲’、‘王总’到各种八竿子打不着的‘朋友’，像一道道催命符，迫不及待地想要吸食她的悲剧作为谈资，追逐着虚妄的热闹。
　　但现在，她只想把自己放逐到最遥远、最空旷的地方去。那里没有徐明远，没有虚伪的奉承和算计，没有冰冷的数字游戏和无穷无尽的询问。
　　只有最原始的自然，和最真实的生存考验。
　　或许，在那里，她才能重新呼吸，才能找到那个被谎言和算计掩埋已久的、真实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