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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风流云散(2) 清晨的 ...

  •   清晨的第一缕雾气飘过,刚亮起的曜日成了一幅虚无的画。城南的清风茶馆刚挂起红灯笼,茶客就挤了半屋,八仙桌旁围着四五个穿着短打的汉子,唾沫星子跟着话音飞。

      “听说了没,又要打仗了。”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敲着茶碗边,贼眉鼠眼道。
      “啧,又要死人了。”
      “你可小声说。”
      “哪次不是这样,打到最后都是屠城,未免太残忍了。”
      “所以让你小声说,你怕不是以为上面的人不懂。”
      “哼,屠户,畜生罢了!”

      越聊声音越大,周围好几桌都纷纷侧目,几个汉子见形势不对,纷纷做状离开,忙上工去了。

      茶馆里的伙计笑了笑,收拾着茶碗,见角落里还有人站着手拿茶碗一动不动,凑近点,脸上挂着面具,隐约还能见着被烧坏的皮肤。

      伙计觉得这人面生,应当是最近南上的流民,“欸,大兄弟,你还不去上工……”

      “呦,李管家。”那伙计见来人,话锋一转。

      “人怎么都走光了,我要几个人搬货才行啊。” 被称作李管家的人叹了口气。

      伙计疑惑道:“怎么不去牙行?”

      “唉,都认识就不想跑那么远。”李管家巡视了一圈,看见杵在门边的千山。

      伙计顿了一下,才说:“这么忙?还得您这屈尊降贵的亲自跑一踏?”

      “可不是嘛,过几天我家将军就要出城了,夫人给将军践行恰好碰上祭祖的日子,干脆一起办了。”

      伙计犹豫了一会儿,上前问:“那有一个小兄弟,看样子是流民,你问问他。”说完还对千山点了点头。

      李管家看了一眼,就定了下来。

      千山也没说好还是不好,因为他现在心里有一个怀疑。

      除魇那晚,千山被暗算了一遭,身上的法力被封,拖着虚弱的身体跑回去找主上的时侯已经是第二日了,而主上还未给出唤令,在城中寻找这几日,他连他们俩人的人影都未见。

      约莫是玄阵的阵法启动了,这可就麻烦了。

      跟着李管家东走西走,凑齐人头后就往将军府赶。

      第一天只是让他们简单搬东西,大约都是些日常用品,他一边帮忙,一边警惕的观察周围。

      将军府的墙比寻常人家高出一截,青砖缝里嵌着干枯的青苔,大门的朱漆掉了色,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楣上悬着“敕造将军府”的匾额,字是烫金的,但金箔也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铁锈般的底色。千山抬眼看那块匾的时候,太阳正好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光打在那几个字上,竟像血渗出来一样。

      他心头一紧,低头快步跟了进去。

      绕过影壁,前院比外面看着阔气多了。青石铺地,两排银杏树已经黄了大半,叶子落在地上被仆从扫成一堆一堆的,还没来及清走。廊下的红灯笼是新挂的,绢面上写着“平安”两个字,墨迹很新。几个丫鬟端着漆盘从回廊那头过来,盘子里是整整齐齐的供果和香烛。

      千山站在队列末尾,混在七八个流民中间等着分派活计。他听见旁边的汉子小声嘀咕:“将军府可真气派,比咱们村的老财主家阔多了。”

      另一个回他:“阔有什么用,将军明天就出征了,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千山的心沉了沉。李管家已经在前面点了他的名:"你,还有你你你,去后院搬花盆,少夫人要换新的秋菊。"

      千山跟着人群往后院走。穿过后花园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年轻女人从月亮门里走出来。

      她穿着藕荷色的对襟衫子,底下是一条月白色的长裙,腰间系着一根银丝绦。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插了一根素银簪子,没有多余的珠翠。她手里端着一碟子桂花糕,低头走着,嘴里还哼着什么调子,调子很轻,像是不自觉哼

      千山看见她的脸。

      他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手里的花盆差点脱手摔在地上。旁边的汉子撞了他一下:“你干嘛?走啊。”

      千山没有动。他盯着那张脸——娥眉淡扫,唇角微翘,一双眼睛弯着,带着笑意。她似乎更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更柔和了,但五官是他绝对不会认错的那种。

      尤初明。

      他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已经顶到了舌尖上:“尤——”

      喉咙里忽然像被人攥住了。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把他的气管像拧毛巾一样拧紧了。千山的脸在几息之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松开手里的花盆,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蹲了下去。

      花盆砸在地上碎成几片,土撒了一地。旁边的几个汉子吓一跳:“你咋了?”

      千山跪在碎瓦片上,膝盖被扎出了血,但他顾不上。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被淹在水里的人拼命想吸一口气却吸不进去。他的眼睛充血,瞳孔里映出那个穿藕荷色衫子的女人转过身来——她看见了他。

      “呀,这是怎么了?”她快步走过来,蹲下看他,神色是纯粹的惊慌和关切,“你没事吧?来,抬个头让我看看。”

      千山拼命抬眼。却不是印象里的冷,这双眼睛里有实实在在的、柔软的温度,像一个不知世事的闺阁女子该有的那种温吞。

      “我……”千山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铁板,“我叫……”

      “你叫什么不重要,你先缓过气来。”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力道不重,带着一种自然的关切。

      “你是不是有宿疾?还是刚才走急了?”

      千山摇头。他拼了命想再说一句“尤初明”,但那个名字被什么力量死死压在他的喉咙底下,像一块石头堵住了井口。他每试一次,压迫感就重一分。

      身后的李管家赶过来了:“宋少夫人,这怎么了?”

      千山听见“宋少夫人”三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嗡了一下。

      宋少夫人?不是尤姑娘?不姓尤?

      她站起来,对李管家摆了摆手:“没事,可能是累着了。李叔你让他歇一歇,别分太重活了。我去给他倒碗水来。”

      她转身走了,裙摆扫过地上的碎瓦,发出细碎的声响。千山跪在原地,大口喘着气,看着她走远的背影。

      旁边的汉子把他扶起来:“你真是,走个路都能把自己走成这样。兄弟,你叫什么?”

      千山缓了好一会儿,喉咙里那股绞紧的感觉才慢慢松开。他哑着嗓子说:“……千山。”

      “千山?姓千?少见。”

      千山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渗出来的血,脑子在飞速转动。魇。看样子他们都成了死去故事中的一员,若是如此,得摸明白心魇是什么了。魇把主上和尤姑娘的记忆都覆盖了,她变成了什么“宋少夫人”,主上一定也在什么地方,被按上了别的身份。

      他必须找到主上。

      接下来一整天,千山都在搬花盆、搬香烛、搬供果。他借着干活的机会走遍了半个将军府——前院、正厅、东厢、西厢、后花园的假山、厨房的灶间,他到处看,到处记。

      将军府的格局他摸了个七七八八。卜将军住在东跨院,夫人随侍在侧。大公子卜子芥住在西跨院,连着书房和演武场。后花园靠北的地方有一口井,井口用青石封了。

      千山路过那口井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

      入夜之后,仆役们被安排住进后院的下房。千山和其他几个流民挤在一间屋子里,硬板床,薄被子,墙角堆着半袋过冬的炭。其他人都累了一天,倒头便睡,鼾声此起彼伏。

      千山躺到二更天,听见外面巡夜的梆子声响过三遍,才悄悄爬起来。

      他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天上有半边月亮,被薄云遮着,光线昏昏沉沉的。千山贴着墙根往前走,绕开巡夜护院的路线,摸向西跨院的方向。

      东跨院的灯比前院暗得多,回廊里只点了靠门的一盏,光聚在一个很小的圈子里,圈外全是黑的。两棵老槐树的影子把整条回廊罩得严严实实,千山走在阴影里,脚步声被落叶的沙沙声盖住了。

      他摸到书房外面的时候,听见了说话声。

      书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条细长的光,暖黄色的,落在地砖上像一道被割开的伤口。千山本能地往暗处缩了缩,靠在廊柱后面。

      他不想偷听。但这个位置站得太巧了,巧到他刚把背贴上去,里面的声音就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

      是卜将军的声音。苍老的、沙哑的、像砂纸磨着粗木的边。

      “……章侍郎的折子递上去三天了。皇上没批,也没退。”

      然后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低低的:“章侍郎管的户部,手伸到边关军务上做什么。”若不出所料,大概是将军府的长子——卜子芥,但这声音怎么和主子这么像,莫不是……

      卜将军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灯花爆了一个,噗的一声,千山听见椅子被推开的声音。

      “子芥,你过来。”

      千山贴着廊柱,屏住了呼吸。

      卜子芥的声音近了——他应该走到了书桌前。“父亲。”

      卜将军说:“我给你看一样东西。”接着是纸张被翻动的声响,脆而干,像旧纸页之间的摩擦。“这是章侍郎的奏折抄本。我今天下午让人从通政司抄出来的。”

      一阵沉默。

      卜子芥的声音忽然绷紧了:“……‘卜氏掌兵三十载,边关十四镇半数出其门下,今边报有异,
      奏七分而匿三分,恐有养寇自重之嫌’……他写这种话,皇上看了什么反应?”

      卜将军的声音很平:“皇上把折子压了三天。”

      “压了三天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不想批,也不想退。”卜将军停顿了一下,“他想看看我怎么做。”

      卜子芥:“您已经接了出城的圣旨了。还要看什么?”

      卜将军没有马上回答。千山听见他站起来走动的脚步声,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丈量一块地的长度。

      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章侍郎盯着我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打过的每一仗,他都记着。我去年的军报里说边关匪患已平,他今年就在朝堂上问——‘既已平,何以边关百姓仍有南逃者?’”

      卜子芥紧接着就爆了句粗口:“这老不死的,那是因为去年冬天大雪,百姓南逃是为了避寒——”

      “他知道。”卜将军打断了他,”他知道原因。但他故意不问。他就是要让满朝文武都听见那句话——卜老将军的军报,有水分。”

      千山在廊柱后面,手指慢慢攥紧了袖口。

      卜子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去。”

      “你胡闹什么!”卜将军的声音忽然大了上来,“宋娘刚怀胎,你没听见大夫怎么说的啊,你跑外面去,她在家里担心你怎么办。这一仗我必须打。打赢了回来,章侍郎还有下一本折子。打输了回来,他的折子就更有人信。但我不去,他的折子现在就有人信。”

      千山听见卜子芥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那您……这一仗,有把握吗?”

      卜将军笑了一声,他说:“战场上的仗,我有把握。战场上那一套我打了三十年,闭着眼都能打。难的不是打仗。”

      卜子芥:“圣上疑心重啊。”

      卜将军说:“我打完仗回来。我进了城门。我交了兵符。我站在皇上面前说一句‘臣幸不辱命’——他信不信。”

      书房里安静了。

      卜子芥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度:“父亲,您这次出城,带多少人?”

      “两万。”

      “太少了。那边可是卯足劲了,消息说敌军集结了三万以上——”

      “我不能带多了。”卜将军说。

      卜子芥的呼吸声乱了。千山能听见他在快速地吸气,像是在压什么东西。

      卜将军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子芥,你今年二十二了。你成亲两年,你媳妇肚子里有了孩子。你爹我打了一辈子的仗,打了三十年的胜仗。但朝堂上的仗不是靠刀枪打的——朝堂上的仗是靠‘信’打的。皇上信你,你怎么打都赢。皇上不信你,你打一百场胜仗,也拦不住一封密奏。”

      卜子芥:“那——”

      “听我说完。”卜将军的声音忽然抬高了一寸,像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发出了声音,“我走了之后,府里你守着。你替我守着你娘,守着你媳妇,守着你妹妹。”

      卜子芥:“我守得住。”

      卜将军停了一下。"你要是守不住呢?"

      卜子芥没有回答。

      千山听见脚步声靠近了——卜将军走到了白竹霁面前。他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每一个字都像风里吹了很久的灰烬:“死不了的。”

      “我不是在教你逃跑。”卜将军打断了他,“我是在教你活着。”

      沉默。

      灯花又爆了一个,噗的一声。暖黄色的光芒从门缝里涌出来又缩回去,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里喘了一口气。

      卜子芥说:“您什么时候回来?”

      卜将军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千山的腿都站麻了——卜将军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砾磨过石板:“我回来的时候,你记着一件事。”

      “什么?”

      “你记着,你爹这辈子没做过对不起良心的事。边关的每一份军报,我写的都是真的。但朝廷要的不是真的,朝廷要的是‘看起来对’的。你以后——”他停了一下,“你以后如果也站在我这个位置上,你记着——有些仗你打不赢,你就走。走了不算丢人。”

      卜子芥没有回话。千山听见他的呼吸声变得很重,一下一下的。

      然后卜子芥说:“父亲,我记住了。”

      卜将军说:“好。去睡吧,明天一早你还要送我出城。”

      椅子被推开的声响。脚步声往门口的方向来了。

      千山猛地往廊柱后面又缩了一步。门吱呀一声开了,卜子芥的身影从书房里走出来,被廊下那盏孤灯的光照得半明半暗。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家常袍子,腰间那枚玉佩在昏光里泛着温润的暗色。

      他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走。他的背影在门框里停了几息,然后侧过头,往廊柱的方向看了一眼。

      千山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连呼吸都停了。

      但卜子芥只是侧了一下头,又转回去了。他把身后的门轻轻带上,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然后他的脚步声沿着回廊往西跨院的方向去了,越来越远,最后被夜风和落叶的声音吞没。

      千山从廊柱后面出来。

      书房的门已经合严了,但里面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底下的缝隙里透出来,贴在地砖上薄薄的一层。卜将军应该还在书桌前坐着。他可能就这么坐一夜,坐到天亮,坐到他穿上甲胄出城。

      千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忽地闭上了眼,又摸黑走回了东跨院。

      祭妖司夺去了他的记忆,对于尘世间的往来早已没了印象。

      他躺在床铺上想,阵法困住的到底是谁。是卜子芥吗?是那些死了多年的亡魂吗?

      窗纸外面泛起了一层蟹壳青。

      天快亮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风流云散(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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