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体面地退场吧，你的戏份到此为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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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风在教堂后花园中盘旋，淡紫色的花瓣被卷起，化作一阵雾气般朦胧的花香。
挡在眼上的手掌缓缓移开，阳光透过温室罩打在眼皮上，诺兰睁开眼睛，随即愣住了。
漆黑的修女服，淡漠肃然的神情，那是克莱丽缇.斯蒂达，也是他的母亲。
像被绵絮塞满的胸口忽然破了一个大洞，气流穿过时发出哭泣般呜呜的风声，无法言明的情绪堵住了喉咙，他发现自己既不想质问她，也不想指责她。自以为积蓄的满腔恨意就像阳光下的积雪，悄无声息地融化。
原来，我只是.....在母亲的手掌轻轻托起他的脸颊时，他无声地垂下眼睛，一点微不可查的泪水直直地掉下来，我只是太想她了。
所以就算知道这只是幻影，母亲温暖的指腹擦去他眼下的泪痕，于是泪水如同无法断绝般继续流出，我也无法脱身而去。无法拒绝，却也无法承认。
“为什么要针对丽兹？”克莱丽缇为他擦拭眼泪，语气淡淡，“我可不记得自己教导过你因私废公、欺凌弱小。”
“因为我讨厌她。明明既普通又不起眼，根本没有出色的地方，可为什么她的母亲......”他紧紧攥住膝头的布料，总是平静的眼底如同泄洪般涌出浓烈的不甘，“那个懦弱的女人敢为了她违抗修士、甚至愿意为了她去死！”
那样卑微的一对母子都能产生如此紧密的联系。
那我们呢？扭曲的感情如同穿肠烂肚的毒汁，叫他生出一种翻肠搅肚的幻痛来，我对你来说又算什么？
良久的沉默，身前传来一声似疲倦又似无奈的叹息，克莱丽缇收回手指，诺兰瞬间慌乱，视线追着她的手上移，于是他看见了母亲漆黑如墨的眼睛，“那她呢？”
诺兰怔忪，温柔的风撩起他的发梢，一片淡紫色的花瓣落在苍白的脸侧，像柔和的亲吻。
那个在忏悔室里笑眯眯地对他耍流氓的女人，她的话语和行动总是轻而易举地让他破功，有时候却会对他释放露水般的温柔，会帮他解决自由受限的困境，会帮他刷分，偶尔还会给他带甜食作为宵夜，关心他的生活。
像黑白日常里少见的一抹亮色，很奇怪，却也真的很明亮。
所以在她不再来之后，他才会觉得夜晚变得如此漫长、如此冰冷，难熬得让人难以忍受吧。
留她下来，有几分是为了查证，又有几分是出于私心。连他自己都无法看清。
恐惧那团炽烈的火，担心向她伸手会被烫伤。
却也渴望那份温暖，像被修道院收养后的每一个冷酷的冬日，他都在渴望一颗温暖的火种。
他的呼吸变得困难，心脏里满溢的情绪像胃酸反流，带来满口的苦涩。
“我想被她选择，”诺兰的声线像将被剖开的小动物般微微发抖，如同撕开旧疤般的疼痛叫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变得无比艰涩，“我希望她能站在我这一边。”
正因为她和母亲一样坚守底线、残酷果决。
所以这份希冀变得越来越强烈，在无声中膨胀，在不见天日的阴暗处绵延成无法诉之于口的执念。
“可她没有选择你，”克莱丽缇的面庞如同沙画般从边缘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就像我一样。”
锦簇的花团骤然变成迸开的血，人们的尖叫如同一柄直刺心脏的尖刀，自天空降落，贯穿雪白的教堂。
幻境像教堂高处的玻璃彩窗般瞬间破碎，他向无尽深渊下坠，向上涌动的气流是刺骨的寒风，近乎严酷的冰冷里他终于看清面前的女人——随风狂舞的长发，鲜血淋漓的面孔，与优雅体面的母亲截然不同，像....浴血厮杀的狮群头领。
炼狱并未使她变得驯顺，恰恰相反，傲慢和愤怒成为了锻造英雄的熔炉，她从痛苦和余烬中爬起，以更加坚硬的骨骼和更加强悍的意志，重获新生。
枪杆如同多截棍般断开，其间的锁链自她头顶向下环绕，只露出额间如金刚怒目的三道疤痕和锋利至极，叫人萌生退意的眼睛。
赤红电流在空气中留下烧焦的痕迹，王雨微将枪杆如长鞭般甩开，出手快如闪电，枪身击向他的腹部。
两侧幕布被余波震飞，他看到数个王雨微化作精神力光团融入她的胸口，才在剧痛中恍惚意识到，原来是这样，在我摇摆不定的三天里，她同样做了第二手准备，将精神力提前分出，化作缎带分身藏匿在教堂里，直到彻底试探出我的能力后，再真正出手。
......不，该说她本来就抱着一部分这样的目的，才会答应不合理的软禁吧。
他的喉咙涌起浓稠的血腥味，脏器的碎块被他生生地咽下去。
王雨微如同不死不休的恶狼穷追不舍，手腕射出的明黄缎带捆住石柱顶端，从慌乱推挤的人群正上方飞掠而过，手中的枪身如拐棍般断开，在下落的瞬间再度将他击飞。
人们惊恐的面庞如同粘连的油彩从身侧掠过，圣坛屏被拦腰撞断，精美的壁画在余光里也变成了色彩斑斓的细线，在丢盔弃甲的狼狈之下，他竟然还觉得，一枪贯穿他的心脏，才像是她的风格。
德拉科撩开马车窗帘，令她不适的阳光下，教堂屏风式的立面结构如同精心装点的巨大舞台背景，叠加的彩色大理石和浮雕，华美得令人难以喘息。
说到底，为什么女人无法行走于阳光之下。
所谓“女人属阴，因此遭到太阳神厌恶”的说法只是愚弄世人的谎言。
真正的答案，你是不是已经有猜测了，雨微？
现在，她微眯眼睛，眸光如同《圣母之死》画作中垂坠的血红帷布，是验证猜想的时候了。
诺兰的身体如同断线的纸鸢，从雕刻圣徒像的大门中撞了出来，在人来人往街道上翻滚数圈，才堪堪停下，而从教堂中冲出的信徒们不自觉顿住了脚步，所有人都仿佛被掐住脖子般，只能从喉咙中挤出游丝般的声音。
一定是假的，这根本不可能发生啊！
那位不久前还在讲坛上布道的神父，那位纯粹高洁如同水晶的神明代理人吃力地抬起头，暴露在外的皮肤仿佛被高温烫伤般迅速地变硬发黑，而后如同烧焦的墙皮般扑簌簌地脱落，露出狰狞可怖的血管和神经。
信徒中有人尖叫起来，不可置信转变为愤怒也只是一瞬，“这个神父一定是女人假扮的！他根本不是诺兰神父！我们都被他愚弄了！”
人们的怒火立刻汇聚成洪流冲出教堂，仿佛丧失理智的兽群争先恐后地撕咬血肉，无数只手伸向他，撕开猩红的披肩、服帖的领巾和漆黑的长袍，露出玉质的肌理。
漆黑的烧伤迅速地在裸露的皮肤上蔓延，皮肤表层神经逐渐也变得焦黑，感官如同冰一般融化，唯有疼痛，唯有撕裂般的疼痛始终清晰，甚至越来越剧烈，甚至每一阵轻微的气流经过都会带来令人难以忍受的痛楚。
“怎么可能？！他真的是男人，他确实是诺兰神父！”如同一石激起千浪，人群中骤然爆发出似要将穹顶掀翻的争吵和讨论，连大街上的人流都向此处汇聚、围观，仿佛另一场别开生面的游街示众。
“明明只有女人会被太阳灼烧啊！为什么现在连男人都不能出现在阳光下了？”
“不是说因为被太阳神厌恶，所以才会受到这样的酷刑吗？难道连神父，连教会都已经失去神明的垂青了？！”
从看到女人们身披白袍，在教堂中祈祷的那一幕开始，我对于“太阳”，就有了一种奇妙的猜测。
在这个由精神异变源构建的世界中，单一性别里出现如此高比例的精神力变异者，真的只是偶然吗？
教义认为，每个女人生来有罪，都有可能向女巫滑落。是否可以理解为，每个女人，不，只有女人拥有成为精神力变异者的潜质？她们通过祈祷，净化心灵，避免成为女巫，或许不只是因为接受了布道，也有可能是因为，将自身精神力分离，让精神体变得弱小？
既然如此，那么“阳光”，会不会是一种针对精神力变异者的有害辐射？
无人在意，被围观的男人痛得几乎失去理智，浑身颤抖，凝脂般的肌肤开裂脱落，血肉如同蜡油般融化。
既是男人，又是神父，作为验证猜想的素材、打碎“铁律”的符号，没有比你更适合的人选了，诺兰队长。
高贵的神父被剥去衣衫，接受烈阳的酷刑，彻底跌落神坛。
倘若这确实是一场舞台剧，那此刻才是整场演出的高潮。
外围的人们听到身后的教堂里传来脚步声，那是一个黑发黑眼的女人，湿漉漉的黑发和贴身的修女裙融为一体，她平静地扫视四周，随后将枪口对准他们，“给我滚。”
一滴、两滴，仿佛雨水浇灌烧干的大地，疼痛如潮水般退去时，诺兰木然地动了动眼睛，看到王雨微伸长手臂，仿佛祭奠故友般，将圣水钵中剩余的液体浇到他烧焦的伤口上。
“这算什么......”被她注视时，强烈的难堪和羞耻汹涌而来，他的嘴唇止不住颤抖，“对失败者的怜悯吗？”
圣水钵掉落在脚边，她拎起臂弯中的白色披风，轻飘飘的白盖住他赤裸的半身，蒙住他浮起泪光的、琉璃般的眼睛，“算对同僚的好意。”
“体面地退场吧。”她跨过他，圣水沿着下颌滴落，坠入他的掌心。
“你的戏份到此为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