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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从生理反应来说,恐惧和心动是一样的 ...

  •   这是他第一次,从忏悔者的视角观察这间忏悔室。
      似乎是为了减少信徒忏悔的时间,椅子坐着相当不舒服,椅面的边缘有粗糙的倒刺。也对,他想,毕竟忏悔是按次计费。
      信仰、告解,本就只是谋财、谋权的工具而已。
      时至今日,他依旧无法理解母亲。
      可独自坐在安静的忏悔室里,他似乎慢慢理解了母亲当时的心情。
      即使理智上明白她的无辜,但因为这份私心,始终无法公正地对待她。
      呼吸在徒然的四壁上回响,叩问着他的心。
      我到底......想从她身上论证什么呢?
      那些盯着天花板无眠的夜晚,耳边是她平稳的呼吸声。一转头,就能看见她被床褥捂得发红冒汗的脸颊。
      他坐在床边,注视她良久,在某个瞬间想掐住她脖子的手,最终也只是帮她拉了拉被子。
      雨声越来越大,逐渐盖过他嘈杂的心跳。
      他记得,有一次王雨微来忏悔,和他抱怨说,今晚下雨了,外头又冷又湿,结果她还要来教堂,雨天最适合做的事明明是窝在被子里睡觉。
      诺兰坐在她过去常坐的位置上,看着隔板上的木质纹路。
      现在,她会在做什么呢?

      东方冒出一线红光,旭日将要东升。
      忏悔室的门被敲开,修士拿着一张纸匆匆地走来,“抱歉打扰您,大人,宫中和教廷同时传来了通缉令。”
      他看着诺兰苍白的脸色和眼下的乌青,面露忧色,但仍然咽下了关心的话语,只尽职地禀告道,“其中的一起凶杀案是昨晚发生的。由于那位公主年幼即被锁在阁中,多年来少有人能得见其真容,所以没有画像,只有描述。但应该足够了,黑发黑眼的特征十分罕见,完全可以——”
      诺兰的耳边嗡鸣不止,手指不自觉地用力,将那张纸捏得褶皱不堪。
      他的胃中翻江倒海,呕吐的冲动强烈到无法抑制。
      实在太恶心了。
      在听到瞬间产生的那个想法,实在太恶心了。
      修士见他慢慢放下捂住口鼻的手掌,犹豫着问,“大人,您看,是否要加派人手搜捕她?”
      诺兰的神情恢复了一以贯之的冷淡,除了脸色惨白外,再看不出任何失态,“不必。”
      没有那个必要了。

      王雨微听到诺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门外。
      她以为他至少会说些什么。
      可什么都没有,他只是沉默地站了一会,便再度迈步离开了。

      阳光透过彩绘的玻璃窗,如同琉璃的帷幕在两侧排开。
      神明凿开天窗,于是天堂的光恰巧落在了神的立体浮雕上。天使也被神迹吸引,如水滴般向光芒的源头汇聚。
      王雨微恍惚地抬手,阳光温顺地降落掌心。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不带任何痛苦和忍耐地沐浴阳光。
      引路的修女带着温柔的笑意,说道,“神庇护着教堂,只要置身其内,就不需要恐惧任何事物,无论是阳光,还是女巫。”
      如同船体的肋拱顶下,修士们脚步匆匆。
      “诺兰神父也是如此忙碌吗?”
      “是的,数月前大人还只是新人神父,白天要在忏悔室里不断告诫忏悔的信徒,晚上还要值夜班,后来代理神父管理教堂,需要处理的事务更是堆积如山。”修女宽慰道,“大人他并非不想陪您,只是事务实在繁多,他不得不一直呆在房间内处理公务。”
      虽然想表达的不是这个意思,但是算了。
      清晰的石肋交织成优美的网状结构,拔地而起的线条引导着她的视线不断往上,直到那令人炫目的顶点,以致于没有注意,后殿已经近在眼前。
      雕刻着天使与殉道者圣母的大门缓慢地向内拉开,悠扬的讲经声如同薄雾般涌出。
      那是礼堂的后殿,模糊的唱诗声透过沉重的丝绒帘幕,像天堂传来的声音将四周包裹。
      她在陌生的面庞间落座,看向中殿台上那道挺拔的身影,柔和的光线透过高处的彩色玻璃洒下,在他身上形成斑斓的光影。
      真是神圣啊。王雨微坐在台下,如同观赏电影的观众。
      可这个人的本质和教堂高处的彩色玻璃窗有什么区别呢?
      色彩绚丽,图案精美,讲述着宗教典故。
      诺兰结束了早晨的讲经,转身面向后殿,在如此多的人里,他的目光几乎是瞬间锁定了她,“告诉我你的选择。”
      象征着神明所在的天国,高高在上。
      他看着王雨微没有表情的脸,心底生出隐秘的急切和焦躁,一个是无辜的女孩,而另一个是罪行罄竹难书的女罪人,选择哪一方,抛弃哪一方,难道还需要犹豫吗?
      你不是很正直吗?你不是很善良吗?你不是愿意为了弱者挺身而出吗?
      向我证明,证明你并不残酷。
      证明你和我的母亲、和那个女人不一样。
      “我不会放弃丽兹。”
      纷乱的思绪在雨夜被尽数理清,她平静地说道,“我也不会抓捕白女巫。”
      诺兰的瞳孔微微一缩,“什么。”
      “伤害女人的事,我做不到。”
      “而且,”唱诗班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整座教堂里只有她的疑问在回荡,“我不明白。”
      “你为什么觉得,我必须按你的规则,接受这个游戏?”她的语气轻飘飘的,仿佛一团棉花,柔软的棉絮里针尖若隐若现,“是因为权力吗?是玩弄权术让你有了自己能操纵人心的错觉吗?”
      “既然规则不利于我,”满座寂然中,她站了起来,“那我也没有入局的义务。”
      纯真是一种幻觉,或许善良也是。
      真蠢啊,为什么会觉得她和那些女人不一样?为什么会期待她是与众不同的那个人?
      诺兰的神色变得很淡,像清水在白纸上化开,“原来这就是你用一个晚上得出的答案。”
      那是一声轻柔而绵长的叹息,像教堂顶的灰尘慢悠悠地飘落掌心,“真是......遗憾啊。”
      天花板忽然剧烈晃动起来,连带着地面也震动不止,整座教堂似乎都已经在垮塌的边缘徘徊。
      拱顶上的石肋缓缓地移动,如同被丝线牵引的舞台道具,在教堂上空毫无规律地移动。
      那是什么东西?机关吗?她来不及细想,台上的诺兰已经从襟怀中摸出一叠纸,振臂一挥。
      顷刻间,无数通缉令像混乱的雪片从台上飘落,猩红的绒布帘幕向两侧迅速拉开,露出中殿上如蚁群般密密麻麻的信徒。
      这里是后殿,也是万众瞩目的行刑场。
      “所有修士立刻列队,捉拿杀害梵洛迦公爵的凶手——白女巫,伊丽莎白.巴托丽!”
      在后殿祈祷的人立刻以两人为一组有序地在空间内散开,仿佛训练有素、闻风而动的狼群。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响动,王雨微身后的大门彻底合拢,修女微笑的面庞消失在门后。
      诺兰冷声道,“犯人是穷凶极恶之徒,诸位务必全力以赴。”
      警惕的目光死死地锁住她,而她看向手中只有言语描述、标注生死不论的通缉令。
      黑发黑眼......凭借捉拿/杀死白女巫的功绩,不论是圣殿还是贵族都会认可他的能力,从而步步高升,自上而下地打破现存的规则,树立新的规则,原来这就是他的如意算盘。
      怪不得在这里看到的都是陌生面孔,她感受着如同聚光灯般凝聚在身上的目光,是通过我不知道关押女巫的监牢的位置,反推出适合参加缉拿行动的人了啊。
      虽然感觉诺兰这家伙确实干得出来这种事,王雨微将通缉令攥成一团,眼角的青筋跳了一下,但果然还是很不爽啊。
      想吃我?我倒想看看,你的牙口究竟够不够硬。
      “锁链拘缚!限制她的行动,保持距离、不要停止移动!”
      散发着金色光芒的锁链如同首尾相衔的金环蛇,在修士们的手中传递,交织着覆盖了整个穹顶,宛若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燧发枪的子弹和锁链碰撞,火星四溅间只留下擦痕,断裂的部分飞速地藏进不断滚动的锁链中,只一瞬便消失不见。
      如同抽刀无法砍断流水,只要保持着游动的态势,锁链断裂的部分短时间内基本不会受到二次损耗,他们就能在衔接时补全或者抛弃断裂的部分,她想,即使对准其中的某个修士开枪,恐怕剩下的人会迅速地接收他负责的节点,继续维持锁链的运转,如此看来,不管死用刀还是枪,现状都不会发生改变。
      “过去的三天,你无数次明里暗里地试探,我究竟是不是白女巫,”细长的阴影映照在她脸上,诺兰看不清她的表情,“我的回答始终不变,你的眼睛应该也告诉你了,其中绝无谎言和虚伪。”
      阴影的笼罩下,那双黑瞳更亮了,看的人心底发冷。
      “你明知道我的无辜和清白,即使如此,你仍然决定要将我当作白女巫狩猎吗?”
      不要再被她动摇,诺兰咬破舌尖,满腔的血腥味涌入脑中,搅浑了他的思绪,“动手。”
      锁链瞬间收紧,如同天罗地网朝她罩下,只有飞虫能够从那不足两指宽的缝隙中脱逃。
      既然是靠修士构成节点的锁链阵,那就在同一时间,将所有的节点——
      纤细柔韧的树枝在掌心延伸,王雨微对准近在咫尺的锁链空隙,双指勾动弓弦迅速后拉,而后一松。
      修士们只看到一道粉色的光芒直冲上空,化作层层叠叠大小不一的圆环法阵,而后无数光箭如雨点笔直下落,射穿扩散的烟雾,没入他们的身体。
      ——尽数击溃。
      融合万花筒图的地板在光雨洗礼下变得残破不堪。
      而她动了动肩膀,挂在那的锁链自己滑了下去,踩着凹凸不平的地面,并未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在幸存的修士耳中,如同惊雷一般。
      那是纸面数据无法体现的强大。
      只看数值,不论是力量还是速度,都不算出色。
      她一脚踢起长椅,抓住椅面挡在身前。藏在风中的金属片没入木板,整块木板自上而下地开裂成数瓣。
      隐蔽金属片、融入风中,不赖的搭配,能做到这样,除了相性好之外,配合练习应该也花了不少时间。
      对你而言,她(他)一定是值得信赖的同伴、并肩作战的搭档吧。
      她任由金属片在大腿和手臂上留下鲜血淋漓的伤痕,只操纵着一根燧发枪调转枪口,如同俄罗斯转盘的指针般滑过在场的每一个修士。
      或许是战斗令她肾上腺素飙升,专注精神时的五感远比过去更加敏锐。
      只是一次微不可查的呼吸停顿,她立刻动手,抓起身侧的西洋剑掷了出去,枪口同时冒出火光。
      金属片在半空中显形,直直掉落在地。
      可她对于战况的分析、临场的反应以及对于精神力的运用,都完全不像一个未接受过专业训练的新人。
      象征着禁欲、谦卑和忠诚的头巾被她随意丢弃在脚边,当手指将黑发从后领里尽数拨出时,鲜血淋漓的伤口彻底痊愈。
      诺兰的喉结微微滑动,心脏如同痉挛般飞快地跳动。
      信徒们瞬间躁动起来,“黑发黑眼,她真的是那位带着诅咒降生的公主吗?”
      “杀人魔”“女巫”“我儿子就是被你们这种坏女人害死的!”“就是因为你,作物收成才差成这样的!”伴随着辱骂,信徒们拿起手边的东西砸向她,群情激愤地怒吼,“去死吧!”“你这种恶毒□□的女人,就不该出生、不该活在这世上!”
      谩骂和羞辱如潮水般铺天盖地,汹涌而来。
      可王雨微的眼底只有他的身影,她闲庭信步地朝他走来,仿佛将要登上舞台中央的女主角。
      不需要害怕她,诺兰深呼吸,竭力地维持内心的平静,我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可他的心脏依旧不受控制,跳得飞快,叫他几乎窒息。
      尚能活动的修士浑身紧绷,握着神圣祭礼的掌心直冒冷汗,只是一瞬间啊,这个女人身上的伤就全好了!她简直就像以恶意为食,不死不灭的怪物一样。同伴的鲜血流到他的脚下,黏腻的触感让他浑身发冷,我们所做的事情、我们付出的牺牲,真的是有意义的吗?我们连一道伤痕,都没在她身上留下。
      够了吧,够了吧!他的肢体不受控制地发软,那根本是不死的怪物啊,像我们这样的,来多少都是白送命啊。
      逃吧。逃吧,逃吧!修士转身撞开大门,扑倒在阳光温暖的回廊间。
      可他只感受到迫近的压力如同细刃切割着后颈的皮肤,他尖叫着、嚎哭着爬起来,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中殿上的信徒们像忽然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慢慢地安静下来。和刚才群情激愤截然不同的情绪如同病毒般在人群中传播,他们如同恍然大悟般,终于意识到,传闻中那个可怕的女巫,近在咫尺。
      “前菜结束,”阳光落在那双冷漠的黑眼睛里,她毫无所觉地微笑,“该品尝主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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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不定期更新 同步修章,清除堆砌词藻 谢谢大家的点击、收藏、评论和灌溉!希望看得开心~ 感谢百收,将会掉落ABO paro番外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