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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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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婶的嗓门高得像敲了铜锣,从门口一路震到他耳朵里。他猛地停下动作,探头往前厅望。
沈婶一手揪着一个中年男人的胳膊,另一只手叉腰,气势十足:“人家小孩不聪明,可人实在,做饭都是实打实的分量!厨房是明厨,干净得很,你们都看得到。现在老连不在,七七看病去了,家里本来就难,你们还来欺负人家的一个小孩?还有没有天理了?信不信我报警!”
周围吃饭的人都停下了筷子,抬头看。那男人脸色发白,嘴里嘟囔着想解释,可在一堆目光下,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丢在桌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连峙站在灶台后,握锅铲的手攥紧了些,心里有股热气冲上来——他不习惯这种场面,不知道该不该上前说话,但他知道,沈婶是在替他出头。
等客人走散,沈婶才回到柜台,把菜篮放下,趁没人注意,压低声音说:“你做饭没问题,味道也好,就是看店不行。有些人是故意不付钱的,尤其你忙的时候。”
她顿了顿,又叮嘱:“有人说手机支付,你一定要亲眼看付款记录。”
他点了点头,却心虚——那些纸币,他分得并不清楚,颜色,数字都容易混。
果然,没几天,他就遇到了一个付钱很快的客人,手机只在柜台上亮了一瞬就收走,还边走边说付了付了。要不是想起沈婶的话,他差点就让人走了。
那天晚上,关店后,沈婶挑了个没人的时候,把他叫到厨房。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叠崭新的纸币。
一块,五块,十块,二十,五十,还有几枚硬币——她一张一张地递到他手里,让他认。
“现在的小孩啊,平时都不摸钱了,纸币也不认识。”她感叹着说。
她让他先看,再摸,感受纸质的厚薄与纹理。辨别压纹的位置,又教他用指尖去触那细微的凹凸。票面的粗糙与光滑,他都记在心里。连峙学得很认真,手指一遍遍地划过数字和图案,直到闭上眼睛,也能分辨出它们的面额。
从那以后,偶尔有人还会试图糊弄他,但大多被他当场指出。
那时,他会想起沈婶说的话,心里有种小小的成就感。
连朝栖不在的时候,他一个人守着这家店。刚开始很紧张,生怕做错。
这里是连朝栖和他的巢穴,他必须守护好。
四月的风还带着点清早还带着春日未退的寒意,老街砖缝间积着些许潮气,落叶被风卷起,在地上打着旋儿。天色灰中泛青,昏黄的路灯刚亮。
“咯吱——咯吱——”
连朝栖拖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深蓝色行李箱,从巷子口慢慢走来,糖含在嘴角,冷风把他头发吹得乱翘。他眯着眼,望向那扇熟悉的卷帘门,眼神终于有了点真实的疲惫松动。
“终于到家了……”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抬手推门。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屋内那股熟悉的木头气混着厨房残留的烟火味扑面而来。连朝栖长长地吐了口气,把行李箱甩到柜台边,啪地一声落地,抖得灰尘都抖了出来。
“这一趟可不容易啊。”温达安生了个懒腰说到。
“你当然轻松。”他扭头看向后头跟进来的温达安,“我这破箱子不是装衣服,是装你们局塞的那些教科书!你们搞人搞得也太狠了。”
温达安穿着便服,整个人倒是显得轻松惬意,双手插兜,靠在门边笑道:“你还好意思说,我们局里可好心安排你回炉进修,你倒好,第一时间拒绝了线下课。人家本来是给你安排正规学籍再读的。”
“我拒绝?你以为我疯了?!”连朝栖一脸你在搞我的表情,“我一个快点炒菜的,你让我再去跟一群十六岁的高中生坐教室,吃饭都被管?我疯了我才答应。”
“那你只能选网课啦。”温达安耸耸肩,笑得一脸无辜,“考试照样全局统一,考不过挂课,挂课了扣工资,扣多了还影响职称。你看着办吧。”
他一边说,一边拉开拉链,几本封面写着《异常生理基础应答》《公共安全伦理实践》《基础武装急救术》《副本结构通识》轮番亮相。
温达安瞄了一眼,吹了个口哨:“啧,这些书我当年也看过。确实读完脑袋会烧掉。”
“我读书是为了找工作,”连朝栖毫无形象地坐着,眼神混沌,“现在我都继承家业了,还得读书。我学这些能让我早点升职?还是早死?”
温达安的语气一本正经:“你现在确实不太一样。特殊兼容个体这标签挂着,哪能随便放你乱跑?局里这培训叫行为标准化引导,说白了就是先保住你小命。”
“……说得我不学都不行了。”连朝栖翻了个白眼,转头盯着箱子,“这堆系统理论,物理反演,结构安全……我随便抽一本出来都能让我半夜梦见考试铃响。”
“你以为你一个人难啊。”温达安倒水喝着,一边笑,“我当年刚进局时也是这么被塞教材的,你现在这样,我当年天天背着四本书进副本你信吗?”
连朝栖:“你现在不也懒得翻书了?”
“我是继承家业,不一样。”温达安笑得很嚣张,“你还是个外聘预备役,得熬着。”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厨房那头突然传来轻微锅铲碰锅的响声。
连朝栖警觉地偏头:“有情况?”
“不是。”温达安笑,“是你那鱼崽子。”
厨房门敞着,橘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一锅高汤正在小火咕嘟,火候正好。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们,穿着围裙,手里的锅铲正有节奏地翻炒着什么。
“连峙?”连朝栖愣了愣,走了进去。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鲛人回头看他,眉眼霎时一亮。虽然没说话,但那点微微翘起的嘴角,悄悄快了一拍的呼吸,全都写着:你回来了。
他手里锅铲比了比,好像在问:今天你想吃哪种?
“你这段时间……”连朝栖一边坐下,一边揉着脖子,“也很不容易吧。”
“还真别说。”温达安在旁边笑道,“你不在这段时间,饭馆就没歇过,全靠他一个人顶着。你家隔壁那几个大爷大妈都惊了,说他刀工和你八分像。”
“真的假的。”连朝栖抬眼看他,
连峙点点头。
“啧。”连朝栖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发,“我这回来第一天,就被你卷出了学习焦虑。”
连峙乖乖站着,像是安静的小狗。
“晚饭你做主。”连朝栖叹气,“明天你补偿我,我一星期没摸过手机,也没摸过床。”
温达安走过去洗菜,笑着回头,“你昨晚不是摸过床了?还跟医生抱怨床太软,说不如你这木板床睡得踏实。”
连朝栖瞪他:“你是我妈还是我耳朵?”
“我是你监护人。”温达安扬了扬眉,“吃饭吧,朝栖,新生活开始了。”
晚饭桌上,热气氤氲,把小饭馆的灯光都染得柔柔的。连峙做的这一桌,是四月南方的时令菜,色香皆带着春天的气息。
一大盘清炒蚕豆,豆粒新鲜饱满,入口粉糯带着一丝甜。一碗春笋炖老鸭,笋段金黄脆嫩,鸭肉酥烂入味,汤汁清鲜。一碟油焖春笋,酱汁收得浓稠发亮,裹着每一段笋尖,咬下去汁水四溢。还有一盘马兰头拌香干,翠绿的叶子夹着细细的豆干丝,清爽中透着芝麻油的香气。
灶台上最后起锅的是一小碗清炒河虾仁,虾壳早已褪尽,白里透红的虾仁颗颗晶莹,配着细碎的蒜末和一点点米酒香,鲜甜得让人忍不住多夹几筷子。
连朝栖看着这一桌菜,筷子停在半空,忍不住问:“你怎么会做这些东西?”
连峙低着头收拾桌角的汤渍,声音有点闷:“电视上……会有美食节目,我跟着做的。”
连朝栖笑了一声,夹起一筷子春笋:“厉害啊你。”
连峙耳尖微微泛红,抿了抿唇,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低声嗯了一声。
连朝栖低头吃着,随口问连峙这段时间发生什么事情没,就听见连峙一边夹菜一边淡淡地说起这段时间的事。有人吃完饭不付钱,沈婶就站在店门口,把人拦下,当着街坊的面骂得那人脸通红,还吓唬要报警。有人故意用手机支付做手脚,沈婶就站在他身边,教他看付款记录。甚至连认识纸币面额都是沈婶挑了没人时,耐心一张一张教他的。
连朝栖放下筷子,他心里有些酸,想着自己不在的时候,这孩子一个人得多手忙脚乱,要不是有沈婶帮衬,店里早就亏了。
“沈婶帮你不少。”他轻声说了一句。
连峙抬眼,嗯了医生,语气很平淡,但那点笨拙的感激却藏不住。
这一顿饭,连朝栖吃得有些出神。
第二天一早,他没急着开店,而是先带着连峙去了街角那家水果店。果架上堆着金灿灿的进口芒果,旁边是又脆又甜的水晶梨,还有一小摞颜色深红的车厘子——这些平时不舍得买的水果,他毫不犹豫地各挑了几斤,又在柜台边顺手拿了两罐新茶叶。
“送人的,帮我包好看点。”他对老板说。
连峙在旁边看着,像是不太明白为什么要买这些。
“去感谢沈婶。”连朝栖提着袋子,回头对他说,“人家帮你这么多,得当面去说声谢谢。”
沈婶家在巷子深处,小院的门半掩着,院墙上晒着刚洗的围裙和抹布,风吹得轻轻摆动。连朝栖站在门口喊了声,沈婶探出头来,一见是他们,就笑着迎出来:“哎哟,这是干嘛呀?”
“这段时间麻烦您了。”连朝栖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买点水果和茶,您别嫌弃。”
沈婶摆摆手:“这孩子,还破费什么。邻里之间互相帮帮很正常。”
连峙却很认真地说了声谢谢,声音虽小,却沉稳。
沈婶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好好看店,好好学,等七七回来了,就更轻松了。”
院子里暖黄的灯光照着三人的影子,斜斜落在青石板上,风里混着水果的香气和家常的饭味,让这份谢意显得格外踏实而温暖。
四月的天依旧带着寒意,老街的晨光从半拉的卷帘门缝里透进来,混着厨房的水汽和汤底的热气,朦朦胧胧的。
连朝栖坐在灶台旁,左手拿着铅笔头,右手撑着脸,盯着摊在面前那本《生物应激机制导论》发呆。
他已经背了一上午,结果最后记住的只有书名。
“我真的……是开饭店的。”他语气平平地叹气,“为什么要学这个?”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时正好跳出一条水电账单提醒。
连朝栖低头扫了一眼,看了一眼他的余额,算了一下,差点没昏过去,每天亏损两百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