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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迁怒 今日方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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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颊边带着点点水痕,像雨后的芍药,流光潋滟。卢茂昭越看越心生怜惜,指尖轻轻蹭去他的泪,“你哭什么……”
唐棠望着她,眼波澄澄,“老天待我不薄,让我遇见你,我便是做鬼,也欢喜的。”
卢茂昭眉头微微一皱,张嘴要说什么,他的食指却伸了过来,按在她唇上,“你说的我都愿意,可你不能这么做。”
她惊讶不已,没想到他会如此反应。
“你在公堂上,认下私情,日后免不得要受些冷嘲热讽的腌臜气,但只要晏家不倒,忍忍也就过去了,你照样是清贵之女、名门高胄,一世衣食无忧,可你若是搬出来自立门户,还替我赎身,你就什么都没有了,京城也再无你的立足之地!”
你这么做,真的值得吗?
卢茂昭明白他的言下之意,她拉开他的手,握在掌心,柔声道:“你说的,我都想过了。我知道,你自小离家,见惯了世间险恶,怕我是一时冲动,终有一天会后悔。”
唐棠垂下眼睫,沉默着。
“富贵繁华的优越生活,是有代价的。”卢茂昭望向屋角的余晖,“众人皆知草莽之恶,却看不见豪门里的残酷。云端上的生活哪有那么自在,尤其身为女子,闺中就要受拘束,出嫁后更不得清闲,莫说睡懒觉,晨昏定省迟了也免不了一场责备,还要一次一次承受孕育之苦,只为生出合格的继承人,不让夫家绝了香火,若不曾生得一男半女,严苛些的公婆就要有失职之怨,夫妻的情分便也到此为止了。自古以来,女子都是这样过的,谁管你愿不愿意、喜不喜欢,所以小到吃饭穿衣,大到成婚生子,哪件事自家作得了主呢?”
她缓缓收回目光,转向他,“可我不想再这么随波逐流,浑浑噩噩了结此生,我想为自己活一回,纵然千难万险,我不后悔!”
穿着华美的衣袍,却畏畏缩缩、两眼空空的妇人,唐棠见过的,献祭自己得来的富贵和荣耀,到底悲哀了些。
他不忍心让她变得和那些庸碌妇人一样。
“啧!”唐棠轻轻一笑,“你这么说,我倒迫不及待了。”
“我想过了。”卢茂昭认真道:“从晏家搬出来,先找一处落脚,把那些不穿的衣服首饰都变卖了,然后与你汇合,趁腿伤未愈,赶紧去找班主拿回卖身契,与戏班彻底了断;若京城住不得,便另选一个宜居之地安家,反正天下那么大,又不是只有京城才能栖身,再说了,我琴棋书画、诗词曲赋都通晓,女工针指也会,只要不坐吃山空,随便做些事业,还能流落街头不成!”
“不用变卖你的衣物。”唐棠凑近她耳边,低声道:“我有赎身钱。”
卢茂昭瞪大双眸,“啊?”
“戏班子里,多的是年轻风流的名角儿,然而不谙世事,又积得许多钱,极易受拐骗,被人哄得欢欢喜喜,不是合伙喝酒,便是聚拢打牌,或是投了本金做生意,最后财产荡尽,下场凄凉。我在戏班待了八年,努力精进,并不是为了出名,而是为了学得技艺,早日脱身牢笼。”唐棠冲她眨眨眼,“所以我偷偷存了一笔银子,以备不时之需。”
“你几时存的?”卢茂昭觉得意外又好奇,“班主就没有发现?”
“自然不能让他发现。我房里,藏只鞋他都能翻出来,故而我存在了别处。”
“何处?”
“王氏绸缎铺。”
卢茂昭恍然大悟,“怪不得我在那里遇到你,原来你是……”
唐棠翘了翘唇角,“王老板除了卖绸缎,也替行商保管钱财,我便交他代为储蓄。你若有需,拿着这个去支取就是。”
他抬手摘下发带,拆开夹层,抽出一张凭贴递给她。
卢茂昭愣了半晌,“还、还是放你那儿吧。”
唐棠拍了拍右腿,“我行走不便,正要麻烦你帮我跑一趟,将银钱全数取出,赎完身若有得剩,就都充作往后生计诸费罢。”
卢茂昭接过凭证收了,攥着一点膝边的衣料,低低道:“这些都是我的打算,还没问你怎么想……”
“我都依你。”他毫不迟疑,“勾栏繁华,不缺热闹,今日有珠帘秀,明日就有青帘秀、红帘秀,看似名盛一时,实际到头来,都是为班主作嫁衣裳,没什么可留恋的。”
卢茂昭的手一下子松开,站起身弯起眼睛道:“那我这便回去准备,你在这里安心等我。”
才走没几步,唐棠忽然唤住她,“……昭昭?”
“嗯?”
“没什么。”他鼻尖还残存一抹殷红,却笑得灿如明月,“早点来接我。”
卢茂昭点点头,出了客栈。
一路上桂子飘香,清风送爽。她笑眯眯去京兆府,从一间柴房接走了芙瑶,又叫了辆马车,赶回王府的时候,戴嬷嬷已在门前等候,“夫人,卢公到了。”
“父亲来了?”卢茂昭一惊,当即换过衣服,匆匆前往松鹤堂。
还没进屋,就听见晏老夫人的声音:“十皇子婚礼在既,亲家翁是太常博士,难得忙中偷闲,不如晚间就在府中住下,明日再去销假也不迟。”
卢钦言摇头,“不必劳烦。”
“是,大郎外调走了,家中只有三丫头一个,年纪小,不好留她一人……”卢太太话没说完,转首瞧见卢茂昭,一下子站起身来。
“咳咳!”卢钦言突然咳了两下,卢太太便又坐了回去。
内堂攒攒簇簇,婢仆列侍。晏老夫人端坐主位,右首边是晏修,卢茂昭一一叙了礼,才向左首拜道:“女儿见过父亲、母亲。”
举止进退有度,行步时环佩锵然,衣角稳而不动,卢钦言面色稍霁,“嗯,起来吧。”
卢太太一把将她扶起,“昭儿……”
“阿娘……”卢茂昭热泪盈眶。
卢太太掏出帕子,给她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儿,“回来就好,快坐!”
“女儿没事,让阿娘担心了。”
“哎,今日这厨房怎么磨磨蹭蹭。”晏老夫人朝晏修使了个眼色,“子殊,随我去看看饭菜备得如何了。”
“是,母亲。”
“昭儿,许久未见,你好好陪陪父母。”
“儿媳省得。”卢茂昭屈膝一福,“恭送母亲。”
晏修起身告辞,搀着老夫人走远,满屋子仆从也跟着退了个干干净净。
卢钦言转向芙瑶,吩咐道:“去外边守着,莫让人进来!”
芙瑶一凛,“是。”
房门“啪嗒”掩上了,卢钦言目光沉沉,低喝道:“昭儿,跪下!”
卢茂昭暗自咬唇,垂首跪了下来。
“你知不知错?”
“……女儿不知。”
卢钦言一拍桌案,“闹了天大的笑话,你祖父挣来的卢家清名,全让你毁了,你还不知错?”
“谣言子虚乌有,陛下也下了诏书澄清……”
“非也!”卢钦言恨声道:“夫子教的,你全忘了?心正自然邪不扰,身端怎有恶来欺!你若行端履正,会传出那些谣言?”
卢茂昭默然不应。
“瓜田李下,君子不居;濮上桑间,贤人所刺!叔嫂不通问,你与晏修再是常见,也该懂得避嫌!”
“好了!”卢太太闪身挡住女儿,“她刚从御史台狱出来,人都瘦了,你少说两句罢!”
“慈母多误子,都是你惯的!”卢钦言眉头打结,“你知不知道外面还在传,她和戏子不清不楚!”
“亲家母不是说了,没有的事!昭儿是为了她晏家,无端受的这口闷气。”
“管它是真是假,怎么别家女儿没传出这些好听的,偏偏是她?”卢钦言痛心疾首,“人言可畏,你让我有何颜面立足太常寺?”
“父亲!”卢茂昭闭了闭眼,抬头问道:“谗谄蔽明,邪曲害公,父亲为何不去指责始作俑者,却来怪罪女儿?”
“放肆!败德败名,不扪心识愧,还敢顶嘴?”卢钦言火气格外来的大,红了眼,寻到鸡毛掸子,就往她身上打了十来下。
卢太太连忙上前阻拦,又劝她道:“昭儿,你爹也是为你好,你身陷牢狱,他还担心得睡不着,你怎么能这么和他说话呢,快给你爹道个歉!”
卢茂昭一语不发,眼泪簌簌直下。
“不肖的孽障!”卢钦言愈发气急,还欲打时,房门忽然啪一声被推开,芙瑶哆嗦着嘴唇,双膝一跪。
一个看上去非主非仆的女子迈了进来。
卢太太打量着她,“你是何人?”
柳襄看了看地上的卢茂昭,努力克制了一下,“卢大人还请自重,此处毕竟不是卢家。”
“我管教自家女儿,与你何干?”
“她既已嫁作晏家的媳妇,便是晏家人,管教之事,非卢大人职责所在,不该越俎代庖。”
卢钦言一时词穷,想不出反驳的话,转首对着卢茂昭道:“孽障,你有脸见九泉之下的祖父吗,他最疼你,偏你最不争气!”
卢茂昭深吸一口气,跪直了身躯,哽声道:“父亲只要懂事听话、守规矩的女儿,是不是所有本分老实的女子,都能做父亲的女儿?那我又是谁?”
屋子里一片死寂。
“昭儿……”卢太太不敢置信,怔怔望着她,“你、你在说什么?”
卢钦言哈哈大笑了两声,“好好好,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许久不见,长反骨了!你既不想做卢家的女儿,便永远别再回来!”
言罢,他将鸡毛掸子往地上一掼,怒冲冲拂袖而去。
卢太太缩着肩膀,失惊道:“昭儿,你一向乖巧,今日中了什么邪,说出那样的话!惹你父亲生一场大气,难道你就能畅快吗?我回去好好劝劝他,冷一冷场,过上两个月,你听话,回家来给他赔个不是,这事也就过去了,一家人何至于这么苦大仇深,叫人看了笑话!”
柳襄幽幽一叹。
卢太太惶惶不安地走了。
芙瑶冲两人离去的方向磕了个头,连忙跑到卢茂昭身边,想将她扶起来,“夫人,夫人你没事吧?”
柳襄伸出右手,“阿昭。”
“阿襄。”卢茂昭仰起脸,腮边还有泪痕,眉眼间却如晴川漪漪,她握住柳襄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今日方知,我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