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阳谋 ...
-
“夫人你瞧。”唐棠抬起左臂，将衣袖伸到她面前，“方才被树枝挂破了。”
宽宽的袖口上一道半尺长的划痕，勾破丝线，边缘外翻，颇为显眼。卢茂昭蹙眉道：“那你找套新的换上便是，与我说有何用？”
“来的匆忙，没带替换的衣服。”唐棠收回手臂，轻轻扯起一侧唇角，“还要劳烦夫人，为我缝补。”
卢茂昭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若不是夫人突然将我拽来此处，我这袖子也不会划破。”唐棠目光落在她脸上，“夫人究竟为何拉我到这里？”
对啊，为什么呢？卢茂昭茫然，心里乱哄哄的，她将情绪都压了下去，面无表情地开口：“府中绣娘众多，你寻她们帮忙不是更妥当？”
“那好吧。”唐棠抚着衣袖，叹了口气，“绣娘要是问起，我只能实话实说：卢夫人一见到我，就将我强拉到僻静无人之处……我抗拒不得，一个不慎，衣衫就破了。”
僻静无人之处，抗拒不得，衣衫破了？
什么乌七八糟的！
火气噌地冒上来，卢茂昭又惊又怒，瞪着他道：“你胡言乱语！”
唐棠一动不动，静静站着。
僵持良久，卢茂昭深吸一口气，恨恨道：“……跟我来。”
她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唐棠瞧着她气呼呼的背影，翘了翘唇角。
一路穿门过道，绕遍了游廊，好容易才进了院子。
“明月阁……”唐棠仰观牌匾，若有所思，“‘何处相思明月楼’的明月？”
卢茂昭愣了一下，望向空中初现的弦月，“不，是‘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的明月。”
唐棠轻笑，悄无声息地凑近，弯下腰，在她耳畔道：“早知道你喜欢，我就叫‘明月秀’了。”
他眸中金光灼烁，眼尾上挑，勾起一抹惑人的诱。
“你……你又说胡话！”卢茂昭有些慌乱地推开他，扭脸疾步走到寝屋，伸手就要关门，“外面等着。”
唐棠一抬胳膊，长指卡进门缝，“砰”的一声，手背霎时被压出一道红印。
“呀！”卢茂昭赶紧将门打开，“你没事吧？”
他趁机挤了进去，反手“咔嗒”一下，锁上房门，这才慢悠悠瞥了眼指背，“放心，没事儿。”
屋里只有他们两人，卢茂昭回过神来，莫名感觉很不自在。
唐棠低下头，忽然就宽解腰带。
卢茂昭指尖一抖，忙往后退，“你、你做什么？”
唐棠顿了顿，抬眸意味深长地觑她一眼，脱下外袍，走到她跟前，径直将衣衫塞进她怀里：“有劳夫人。”言罢，踱到桌边，自顾自斟起茶来。
淡雅的清香扑面而来，卢茂昭双颊滚烫，咬了下唇，不再看他，挪到靠窗的小榻上，从簸箩里找出针线，就着光，认真一针一针缝补起来。
唐棠喝了会儿茶，便站起身来转悠：墙上一幅飞泉怪石图，架子上摆着些古玩和鲜花，小几上一张古琴，妆台一方明镜，书案上堆着些账簿和字帖。屋子里一点没有闺阁的锦绣旖旎，倒像是进了举子的卧房。
他目光扫过长案，兴之所至，取笔蘸墨，开始描摹她的轮廓；一阵点点涂涂地画完，她仍专注于手上的活计，未曾察觉，他笑了笑，又迈步来到床边。
甫一靠近，幽香飘泛，动人情思。唐棠蓦地想起，上次掌心残留的，就是这般微甜的气息。他闭上眼嗅了嗅，忽觉有些困倦，遂往后一仰，刚躺好，就觉得后脑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伸手往枕头底下一探，摸出本小册子。
书角已有磨损，背面满是轻浮俗艳的花卉，封面上绘着一个手拿折扇的俊俏公子，扭腰撒胯百般做作，顶上赫然印着“霸道总兵爱上我”几个大字。
“噗！哈哈哈哈！”唐棠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卢茂昭被惊得一颤，针尖差点刺进手里。她一回头，见他不知何时竟坐到了床边，眉目弯弯，张扬恣肆，眸子里晶晶亮亮，盛满了笑。
她蹙蹙眉，视线下移，落在他手里拿着的话本上。
话本？
卢茂昭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又轰然涌上，烧得她眼前发黑。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弹了起来，踉跄着扑到床沿，劈手来夺。
唐棠笑意更深，抬高手，愈往里缩。
锦褥被两人滚得乱糟糟的。卢茂昭撑在他胸膛上，终于抓住书页一角，使劲儿拉扯，“放手！”
唐棠望着近在咫尺的绯红面颊，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指尖一松。
卢茂昭抢回话本，噔噔噔几步跑到妆台，一把拉开抽屉，将话本死命塞了进去，用力关上。
她愤然转身，心口怦怦跳着，“珠帘秀，你无耻！”
唐棠慢条斯理站起来，“夫人忘了？我叫唐棠。”
卢茂昭瞪着他，“唐棠，你无耻！”
“啧！”唐棠眯起眼睛，指背微蜷，缓缓碾过下唇，“夫人生气的样子真是动人。”
卢茂昭打开门，“出去！”
“夫人……”他拖长了腔调，似乎要说什么。
卢茂昭不想再听，迈步上前，连拉带拽，将人推了出去，砰一下关了门。
声响如雷，地裂山崩一般，久久在耳边回荡。他低低笑了，“夫人，我的戏服呢？”
静默一瞬，房门打开又合上，一团衣衫扔了过来。
唐棠稳稳接住，抖开一瞧，破损处已然完好，用了同色丝线，针脚细密，几乎看不出修补痕迹。
他抚弄着袖口，“晚间我在花园唱演《梧桐雨》，新学的词曲，夫人记得来看。”
日西时分，晏老夫人照例，在撷芳园摆下家宴，庆贺端阳。假山上有座精巧的凉亭，此刻里面搭了个小戏台，珠帘秀一身华彩，歌声轻飏，舞袖翩翩，引得仆妇丫鬟们痴痴地看，木欣欣挤到最前面，拍着手不住口地叫好。
正在热闹中间，晏老夫人到了，她目光在席间一扫，眉头便皱了起来，“昭儿呢？”
“老夫人。”芙瑶连忙上前回禀：“夫人说，她身子有些不适，怕扰了大家的兴致，就不过来了。”
“晌午那会儿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适了？”老夫人转首吩咐道：“戴嬷嬷，你去瞧瞧，若无大碍，叫她来听唱，今儿是家宴，她不来不像样。”
芙瑶未敢多言，和戴嬷嬷一同去了。不多时，卢茂昭来了，她换了套酱色衣裙，素面朝天，向主座拜了拜，“劳母亲挂心。”
老夫人点点头，让她坐了。
卢茂昭见老夫人定定盯着戏台，问道：“往日不知母亲爱听戏，倒是儿媳疏忽了。”
老夫人摆摆手，“我平时确实听得少，此次也是凑巧。”
“凑巧？”
“我与李瀚的夫人是多年至交，她今日做东，邀我去素心园赴宴。”老夫人拈起一块点心，“她定了出戏，专门找了名角儿珠帘秀来唱，我瞧着新鲜，多看了会儿。这珠帘秀也是伶俐，没等主人家开口，自己走过来说，愿去我府上演一场，给佳节助兴，李夫人跟着凑趣，我想，热闹热闹也好，便应允了。”
“原来如此，母亲喜欢就好。”卢茂昭脸上挂着浅笑，唯有交叠于膝的双手，指尖蜷缩了一下。她望向凉亭，珠帘秀秋波一转，正正和她对上。
看什么看！卢茂昭瞪着他，隐隐觉得脸上又开始发烫了，她立时低眉敛目，任凭连珠价儿的喝彩，眼皮儿抬也不抬。
柳襄四处望了望，疑惑道：“老夫人，子殊不来么？”
晏老夫人的手一顿，放下点心，拿起巾帕擦了擦，平静道：“他有事，不来。”
柳襄捏着袖口衣料，在指间反反复复摩挲，刚想站起身，却听老夫人问她：“柳姑娘，你师父尊姓大名？”
“师父姓柳，讳明甫。”柳襄略一沉吟，补充道：“京畿人士。”
老夫人暗自记下，“你的医术就是他传授的？”
柳襄摇摇头，“师父先教我认字，见我学得快，又教我经史。我能读懂书后，找医药典籍，自己学的。”
“哦？你为何独独对医术上心？”
亭子里，珠帘秀跪倒在地，哀怨不已：“陛下，怎生救妾身一救？”正末扶额长叹：“寡人怎生是好？”
柳襄眼望戏台，仿佛看到了过去。许久，她才徐徐开口：“我小的时候，有一天回到家，看见母亲浑身是血，倒在地上。”
老夫人一怔，卢茂昭也抬起了头。
“母亲被人推搡，滑了一跤，小产了。我那时七岁，什么也不懂，拉着母亲的手只是哭，母亲让我去找止血的药草，我爬了半座山才找到仙鹤草，给母亲服下，看着她慢慢睡去，以为母亲好了。等父亲回来，我才知道，我采的是路边青，根本不能止血，母亲她……再也不会醒来了。”柳襄垂眸，“后来，我总忍不住想，如果当初我认得草药，知道怎么止血，母亲是不是就能活下来，所以长大后，自己读了好些医书。”
老夫人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望着柳襄，忽然有些沮丧：多好的孩子，哪怕是个小门小户的出身也好，怎么偏偏……
卢茂昭握住她的手，“阿襄，你……”
就在这时，乐声戛然而止，仆从连声惊呼：
“小心！”
“哎呀！”
“不好啦！”
“珠帘秀摔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阳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