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ld Spring》西楼马夫

13、十三 “因为我找

　　十三

　　莫/斯/科没有什么初春可言。伊万凝视着手掌里色泽明亮的太阳光线，感受它淡淡的温度。莫/斯/科的冬天很长，长得让人感觉不到春天的脚步。
　　他称之为冷春。
　　空旷的会议室里，米•马•鲍罗廷的声音格外响亮，围坐的苏/联人中有少数几个中/国□□，皱着眉头分辨鲍罗廷语速极快的俄yu发音。
　　伊万坐在会议桌最后靠近窗户的地方，阳光独独照亮他面前的桌面。他把双手放上去，然后取暖般地揉搓了几下。
　　“你觉得冷？”一旁的米哈伊尔用手肘捅捅他，压低声音道，“这儿比莫/斯/科暖和多了。”
　　伊万又搓了搓冰冷的双手：“血液循环不好的原因吧，总感觉暖和不起来。”
　　米哈伊尔抬头瞥了一眼滔滔不绝的鲍罗廷，然后又说：“你多久没回去了？”
　　“差不多一年了吧。”伊万回答，“反正比你长。”
　　“我走之前老听娜塔念叨你，耳朵都起茧了。”米哈伊尔摆了个夸张的姿势，“她最近怎么样？”
　　“不知道，好长时间没收到信了。”伊万耸耸肩，玩笑道：“估计不是掉进海里就是她懒得动笔。”
　　太阳光线慢慢移动，鲍罗廷的讲话却没有停的意思。伊万拉开衣袖看表，时针指向五点，他皱了皱眉头，拿手肘碰碰米哈伊尔：“晚餐几点开始，米沙？”
　　“六点。”米沙回答，“今晚的聚会很多人都会参加。”他说罢微微扬起脸，一副心驰神往的模样，“我最期待的，还是从俄/国来的姑娘们。她们一定美极了。”
　　伊万瞟了他一眼，笑道：“中/国姑娘看多了，审美疲劳了？”
　　“你懂的。”米沙微闭双眼，“这种源自故乡的亲切感任何国家的美女都给不了……”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六点了。议员们辞别了政/治顾问鲍罗廷，匆匆相约走出了会议室。米沙拉着伊万冲回办公室放下公文包，换了身正装，就以最快的速度向举办晚会的小礼堂奔去。
　　他其实不太擅长参与这种聚会。因此晚会开始后，他便被很自然地与米沙拉开了距离，领着舞伴在礼堂的角落里随意地跳着舞，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姑娘是格/鲁/吉/亚人，有不算太浓的口音，她说自己在莫/斯/科待的时间不长，也是第一次来中/国。
　　她一头褐色的长发编成长辫从耳际垂下，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se泽。伊万安静地听她讲述家乡的一切，耳畔是熟悉而怀旧的《苏丽柯》，姑娘的眼睛里微微渗着光亮。
　　而他的目光却游离于人群之中，不时寻找着米沙的身影。好几次是在一群身着列宁装的姑娘群中发现他，正抬起手比划着什么，然后是一个夸张的表情，惹得姑娘们放声大笑。
　　找到米沙之后，他又把目光移回，低头不露痕迹地看看手表。
　　而他的自以为不被注意的一举一动却被格/鲁/吉/亚姑娘尽收眼底。
　　“你有什么急事么，万尼亚？”姑娘柔声问道。
　　“万尼亚？”他对这个突兀的昵称感到极不适应，特别是在两人认识不到一个小时之后。
　　“你一直在看表，或者试图在人群中寻找什么。”姑娘眨着大大的眼睛，继续说。
　　伊万的目光柔和下来。他对自己心不在焉的失礼行为感到抱歉：“对不起，姑娘。”他顿了顿，“我……不是经常参加这种聚会，所以……”
　　“不习惯？”姑娘接话道。
　　“……对。”伊万说。
　　姑娘轻轻呼出一口气：“我还以为是我让你厌烦了。”她微微挪动脚步，靠得再近一些，“老是在说我，你都听烦了，说说你自己吧。”
　　“我？”伊万眨眨眼，“我没什么好说的，莫/斯/科你应该很了解啊。”
　　“我不了解的多了去了。”姑娘撇撇嘴，“我想知道你来中/国前是干什么的，你的家乡在哪里？在都城？”姑娘提出了一连串问题。
　　伊万笑道：“我是土生土长的莫/斯/科人。来中/国之前，我是个教书的，来中/国之后，我也是个教书的。”
　　姑娘眨眨眼，一副半信半疑的样子。
　　“这里的学生，可比那边的学生难教。”伊万笑容未褪，“有第一次来上课就睡觉的、有经常和老师拌嘴的、有看书学习还讲条件的……”他突然提高了分贝：“噢，前段时间，还有学俄yu学得让我头疼的……”他的声音被一哄而起的欢呼声打断，整个礼堂的气氛突然达到高潮。他们循声望去，原来人群的中央，鲍罗廷顾问正手拉风琴，和一群青年男女悠扬起舞。风琴的声音从悠缓到欢快，最后带动着人群鼓起掌来。
　　在一阵喧闹中，格/鲁/吉/亚姑娘再次拾起话题。“万尼亚，你教的学生真奇怪，跟我在莫/斯/科见到的留学生很不一样……”
　　伊万笑道：“当然不一样，不然怎么会让我来教。”
　　“有机会让我见见他们。”姑娘扬起唇角，“我对他们很感兴趣。”
　　何来他们。伊万想道，从头至尾，他脑海里重叠的只是王耀纷繁的表情与身影。不过，这可不是你随便能感兴趣的噢。
　　伊万只是笑，没有点头。

　　时针指向八点的时候，几个穿黄/埔军装的中/国人出现了。显然是二期的学生，其中一个是政/治/部的□□。
　　伊万定睛看了看他们，在确定没有王耀之后回头对舞伴说：“我得走了，姑娘。”他抬起手看了看表，抱歉地微笑着，“有点急事。”
　　姑娘眼里闪过失落：“真扫兴啊，万尼亚，我们还有好多话题没谈呢。”
　　“以后会有机会的。”伊万礼貌地回应。
　　“我很快就回莫/斯/科了。”姑娘微微皱眉。
　　“那……”伊万顿了顿，继续微笑道，“那祝你一路顺风。”
　　从认识到分别，他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这位格/鲁/吉/亚少女的名字，以至于他一直疏远地称呼她为“姑娘”。也许她说过，但他没记住。
　　走之前他试图挤进人群去和米沙说一声，但谈笑风生的朋友，看上去并不会愿旁人打断，因此他选择放弃，悄然离开了礼堂。
　　初春的街道还有些凉意，伊万围紧了脖子上的围巾，走在回公寓的路上，用不经意的目光瞟着形单影只的路人。
　　路过麦脱斯赫路的时候，他驻足在王辉家门前，看到一楼的窗户里一pian漆黑，于是他抬头看了看二楼。
　　王耀的卧室没有光亮。伊万诧异，他并不记得王耀有早睡的习惯。
　　于是继续走，绕过几条街后来到了自己的住所。
　　老旧的楼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整个楼道里寂静得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伊万打开公文包，拿出另一把钥匙，伸进钥匙孔准备开门，却发现门并没有锁。
　　他暗想一定是王耀粗心，走的时候忘了他的嘱咐，没把门锁好。轻叹一声，想到房间里也没放什么重要的东西，他便不再担心，拧开门走了进去。
　　阳台的窗幔没有拉上，月se渗透进来，铺成了地上一pian安静的白se。关上门之后，他脱了外衣，走到床边，却被书桌边坐着的人吓了一跳。
　　“谁？”他轻声问道，却没有回应。他拉亮床头的灯，看到的是王耀趴在书桌上的身影。双肩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显然是熟睡了。
　　桌上是压得变形的屠格涅夫的《前夜》，漆黑的封面配上女主人公突兀的被光线照亮的面颊。王耀枕着自己的手臂，衬衣单薄。而夜间的寒意正随着风吹动窗幔，一波一波送进屋内。
　　伊万的目光柔和下来。他迟疑了一下，最终站起身，轻轻走近桌边人，把手里的外衣披在他的身上。
　　这一举动扰醒了沉睡的王耀，他在一pian迷蒙中清醒过来，环顾四周，尽是台灯发出的温暖的光亮。
　　才意识到天黑了，他猛然直起身，身上的外衣滑落在地。
　　“你回来了？”他揉着眼睛看向弯腰拾起外衣的伊万，“现在几点了。”
　　伊万看了看表，“八点半。”他把外衣重新递给王耀，“困了怎么不到床上睡？这样睡会感冒的。”
　　王耀对着外衣摆摆手，指了指一旁椅子上的中山装外套，“外衣我有。”
　　伊万的手停顿了一下。却并没有收回的意思。僵持了几秒钟，王耀露出尴尬的笑容，然后伸手接过。披在肩上，透过单薄的衬衣，似乎还能感觉得到苏/联青年身体的余温。王耀拉紧了外衣。
　　房间狭小，伊万几步便走到饭桌边，打开小橱柜拿出茶水杯具。热水充入茶壶，升起腾腾的白雾。
　　“你怎么还没回去？”
　　“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语出同时，两人惊异地看向对方，然后相视而笑。
　　“参加的聚会没什么意思，所以回来了。”伊万先解释道。
　　王耀拿起桌上的《前夜》：“看书看着看着困了，就决定在你这里补个午觉。”说罢他打了一个喷嚏。
　　“你看，感冒了吧。”伊万端着热水走过来递给王耀，“怎么不到床上睡。”王耀接过热水暖手，看着腾腾上升的热气，“你们聚会是什么内容？怎么个没意思法？”
　　“学校宴请苏/联顾问，除了来了几个俄/罗/斯姑娘助兴，没什么新鲜的。”伊万轻描淡写。
　　王耀抬起热水喝了一口：“很漂亮吧，那些姑娘。”
　　“有个格/鲁/吉/亚姑娘不错。”伊万说，“但我没记住她叫什么名字。”
　　“一定很好听。”王耀耸耸肩，“俄/罗/斯女性的名字都很美，比如……”他指指《前夜》，“叶莲娜。”
　　“还有……”伊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娜维拉？”
　　这个名字从他口中说出真是美极了，王耀不得不承认。只是越是动听，他就越是感到些微的酸楚。但他还是露出微笑，一副欣赏而赞同的样子。
　　“帮我取个俄wen名字吧。”王耀突然说，“为赴苏作点准备。”
　　伊万惊道：“什么时候走？”
　　“你紧张什么。”王耀笑着拍打他，“只是取个名字。”他顿了顿，说，“不过，蒋家大公子已经跟他父亲嚷嚷很久了。王辉说让我争取一下，争取和经国同一批去。”
　　“好事。”伊万笑道，“最晚不出今年。”
　　“快帮我想想，叫个什么名字好听。”王耀说，“不要太生僻的。”
　　伊万低头冥想了一阵，修长的食指敲打着书桌，发出轻微而沉闷的声响。最终他一无所获地挠挠头：“小耀，到那边再说吧。校长会给你们名字的。”
　　“为什么。”王耀极力掩饰语气中的失落。这种既期待自己的心思能被察觉、却又不希望流露得过于明显的感觉很矛盾。他的语气微弱，似乎还带有些微的不甘。
　　“因为……”伊万理了理被揉乱的头发。浅金的se泽在室内橘se的灯光下泛着温暖，他把手放在书桌上，偏着头，语气随意而轻描淡写：

　　“因为我找不到任何一个名字，比‘王耀’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