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服》辣辣子

2、第 2 章 《旷野记事

　　迷迷糊糊之间，耿耀好像又听见了锦绣花园的投诉来电，居民的抱怨声裹着寒风钻进耳朵，葛大爷孙子的哭声细得像根线，剧组人员带着火气的针对，还有那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男人摘下眼镜时，镜片反射的冷光。

　　她挣扎着抬眼，竟已过晌午。

　　拾起滚落在地毯上的手机，微信上是同事发来的消息：“小耿啊，半夜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主任让你今天居家办公。”

　　耿耀头晕得厉害，这么简洁的一句话，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才明白。

　　额头浸了层薄汗，她用手背探了一下，有些发烫。

　　可就算居家办公，也得写锦绣花园的投诉报告，自己不写就没人会帮她写。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刚挪到书桌前，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缓了半分钟，才点开电脑文档，断断续续地敲着字。

　　写到情况经过时，凌晨发生的一切又历历在目。

　　想来也是，剧组的人自然是不会把她一个年轻小姑娘放在眼里，她像个突然闯入的异类，既安抚不了居民，也劝不住拍摄。

　　她成了两边的“罪人”。顷刻间，好像又感受到了被人围住时，后背传来的那股凉意。

　　敲门声在这时响起。

　　她想站起来，眼前却发黑。

　　耿耀把身体稳住，内心默默数着数字，数到7的时候，眼前的混乱才渐渐静止，她起身去开门。

　　大门刚开一缝，林星野顶着美得光彩夺目的脸，入室抢劫般挤了进来。

　　“你怎么不接电话？”林星野一把扯下口罩，恶狠狠地抓住耿耀冰凉的手，不由分说将她往屋里带。

　　耿耀还没说话，林星野接着道：“凌晨剧组的事情我已经了解到了，会不会对你造成影响？我听说后半夜民警也来了。”

　　“当然没事，”耿耀想挤出一个笑，却像是受到阻力，连她自己都觉得这故作轻松的表情假得厉害，“该做的我都做了，等回访完，写个报告收尾就行。”

　　“真的？”林星野狐疑，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脸颊，力道很轻，像是怕碰碎她。

　　“真的，你看，今天主任还放了我一天假呢。”

　　剧组是林星野的工作，而居民这边，是她自己的工作责任，两边都是难处，林星野就算如今发展得再好，也不至于去左右剧组的拍摄进程，她不可能让朋友夹在中间为难。

　　林星野拉她在沙发坐下，盯着她左看右看：“你脸色真的好差，是该休息了，不对，你是不是发烧了。”

　　说着就用手去探额头。

　　耿耀抿唇，没有否认：“我就是累着了，你今天的戏拍完了？”

　　林星野忽然有些生气：“还拍什么啊，我从早晨开始给你打电话，一直打不通，就让助理隔二十分钟接着打，还是打不通，你放假，我也是可以请假的，我明天再去片场了。”

　　林星野对耿耀家中的布局很是熟悉，她起身去找退烧药，拉开抽屉，最外层的是一瓶没扣盖子的褪黑素，胶囊撒出来两颗，滚在角落。

　　她知道耿耀心上的旧疾，她们两人之间没有秘密。

　　再旁边，是她从前陪耿耀去看心理医生时见过的那些药盒，看起来像许久没动过，只是那瓶褪黑素已见了底。

　　“又睡不着了啊，”林星野找完药回来，把水杯一起递了过去，声音听起来如往常般轻松，“褪黑素盖子都没盖好，你也不怕受潮。”

　　“我回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就想快些睡着。”耿耀接过杯子，手晃了晃，水溅出来几滴在手背上，凉得她瑟缩了一下。

　　“还有哪儿不舒服？”

　　耿耀抬眼望她，对这个问题的出发点了然于胸：“你放心，除了睡不好，没别....”

　　“可是你的手在抖，”林星野打断她，面露严肃，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其他的事情就算了，这件事你不要瞒我。”

　　关于曾经需要定期看心理医生以及药物控制的这件事情，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同她讲了，至少耿耀还能有个说话的人。

　　总比万事都藏在心里好。

　　这样想来，凌晨的事情是这次发烧前的引子，也是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耿耀垂眼望向自己的右手，指尖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像有虫子在啃噬，时不时传来尖锐的刺痛感。

　　“我确实很难受，”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气，“但不是想要歇斯底里的那种难受，是我所有感官和情绪都被一股力量抽走后，无能为力的难受。就像……就像被装在一个玻璃罩里，能看见外面的光，碰不到，也喘不过气。”

　　明明是在说自己的事，但她的内心平静得仿佛只是念了一段旁白。

　　林星野一边耐心听，一边细细地帮她按摩手指，力道刻意控制着，刚好可以缓解肌肉的僵硬，她扯出一个明媚的笑容，说：“那你今天还能跟我说这么多话，已经比以前进步太多了，我们就好好养，慢慢养。”

　　指尖传来的温度让耿耀安心了些，她看着林星野微红的眼眶，笑道：“不许哭鼻子，我都没哭。”

　　“调侃我？你哪里是不想哭，明明是以前流的眼泪太多，哭不出来了。”

　　耿耀点头附和着，顺便提起决定请一个月疗休假的打算。

　　林星野美目一亮，顿时欢呼起来，开启美妙的遐想：“太好了！我支持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北方？南方？海边？还是国外？我让人帮你订票和住宿，都包在我身上！”

　　“还没想好，”面对选择和提议，耿耀总是习惯性的犹豫，“我打算先休息几天，等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再去想散心的事。”

　　“好，一步步来，不着急，只是...”林星野顿了顿，“你要告诉叔叔阿姨吗。”

　　耿耀眼神暗了暗，摇头：“当然不。”

　　告诉了他们等于节外生枝。

　　从她来到这个社区定下岗位的那天起，每次和家里通电话都是在叮嘱她一定要好好挣表现，无大事不许请假，而社区涉及的工作实属复杂，耿耀责任感太强，这两年来除了法定节假日，几乎全勤。

　　和她每天打交道的都是家长里短，处理的不是投诉就是纠纷，耿耀经常会觉得，或许一辈子就这样了。

　　林星野点头：“对！不告诉！我们已经长大了，这种事情自己决定就好啦。”

　　两人说了会儿话，耿耀的精神跟着好起来一截，就继续写起了投诉报告。

　　林星野凑过来，缩在她身边，一边喂她吃水果，一边看她敲事情经过：“哟，写到王强啦，他这人是这样的，刚拿到手的副导演，神气得不行，昨天如果不是你们报警，估计得让群演拍一整个通宵，他就是想赶进度，等导演回来了，好去面前邀功。”

　　耿耀想起昨天穿冲锋衣的那个男人，疑惑道：“你们导演昨天不是也在现场吗？”

　　林星野嘴边叼着块苹果：“没有啊，导演去参加颁奖典礼了，还没回组。你说的谁呀。”

　　耿耀又重新讲了一遍当时的情形，最后说：“他坐在监视器旁边，我让他收工，他告诉我这场戏需要凌晨薄雾的效果，然后就没再理我，去旁边打电话了，再回来的时候....”

　　回来的时候，他和王强说了句什么，耿耀没太听清，她只看到王强脸色剧变，接着葛大爷就报警了。

　　林星野凑近问：“长什么样？”

　　耿耀认真回忆了几秒，说：“长得挺不好惹的。”

　　平常人戴上眼镜总会显得更为斯文礼貌，可那个人在摘下眼镜之前，只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审视与疏离。

　　林星野沉思，不太确定道：“戴眼镜没？”

　　耿耀点头：“戴了，又取了。”

　　啪!林星野猛地打了个响指：“我知道了，陈念和!”

　　耿耀愣怔片刻，问：“就这么确定？”

　　林星野得意地分析起来：“能让你这个脸盲记住的人，绝不可能是大众脸，更何况他长得确实秀色可餐，他还是我电影学院的师哥呢。”

　　“他也是演员吗？”

　　“没，他学的是导演，但没做这一行。他是这两天来探班的，你说他在监视器前坐着看现场，估计只是在看拍摄效果，他对这些钻研得可深了。”

　　“那是我误会他了，”耿耀喃喃，“我以为是他让剧组拍这么晚的。”

　　“他和我们导演交情是不错，但他这人边界感很强，不会随便插手剧组的事情，不过话说回来，你对他做什么了。”林星野挤眉弄眼。

　　“没做什么，就是以为他是负责人，对他说话...挺不客气的。”

　　“哇，”林星野笑嘻嘻，“那不巧了，我也不知道他记不记仇，因为在学校的时候就没人敢惹他。”

　　耿耀眼睫微动，默了须臾道：“没关系，反正也不会再见面了。”

　　吃完果盘，林星野闲不下来，帮耿耀收拾起屋子。

　　家里没有茶几，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看上去就软软呼呼的法兰绒地毯，平时耿耀很喜欢独自坐在那儿发呆，上面散落了几本书，林星野目光落过去，随手拿起一本深蓝色书皮的摄影集，翻开粗略地扫了两眼。

　　“这些图集怎么看起来这么眼熟。”

　　耿耀不足为奇：“那些地方你都去过，当然不陌生。”

　　这书的边角已经被翻得有些毛躁，林星野没再探究，继续收拾起地毯上的其他东西。

　　虽然请了假，但第二天很早就要出妆，林星野待到晚上也准备回自己的住处，临走前还帮耿耀换了张退烧贴。

　　换鞋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重新扑回耿耀面前：“我们剧组过几天就杀青了，杀青后我要去外省录户外综艺，能去草原骑马，还能看星空。你跟我一起去吧？就当散散心。”

　　耿耀没有立马拒绝，只是说：“嗯，我想想。”

　　林星野不急着要答复，给了她一个拥抱后才离开。

　　整个客厅再次陷入寂静，耿耀拾起地毯上那本被翻了一半的摄影集。

　　冰岛的极光，瑞士的雪山，地中海的海岸线。

　　她日复一日，透过别人的眼睛看世界。

　　头顶的吸顶灯漫出一片柔和的光晕，在书页上投下暖橙的光，把封面上那行烫银大字映得更加明亮，连边角的细微纹路都被照得清晰。

　　目光下移，在偏右的位置，还有一行小字，不是规整的印刷体，一看便知是由作者亲笔题写后复刻上去的，起笔恣意，收笔潇洒。

　　——《旷野记事》，作者：陈念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