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020 当局者迷, ...

  •   这场冷战还未来得及开始,越溪便先病倒了。

      连日来温度骤降,越溪估摸着自己大抵是夜里受了些凉气。早晨一醒来时,她便觉着自己似有风寒的迹象。

      喉咙里头像塞了一团粗粝的砂纸,每次一呼吸就刮得生疼。越溪蹙着眉心,颤着长睫,细腻雪白的脸颊上两点病态的酡红如胭脂般洇开,从颧骨一直漫到耳根,甚至连颈项都染上了淡淡的绯色,整个人看起来如同一盏易碎的琉璃,清冷又脆弱。

      连着咳嗽数声,越溪只觉得自己身体上冷一阵热一阵的。她忍不住缩成一团,把被褥一直扯到自己的下巴处。

      越溪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只可惜手心也是烫的,摸不出什么来,只知道烫。

      咳嗽声终于止住了。越溪蓄了些力气,朝外喊了一声:“阿照。”

      阿照闻声进来,被越溪这样子吓了一跳:“娘娘,欸,这是怎么了?”

      阿照凉凉的手拂过越溪的额头,使她感到十分舒服。

      但是这温度却让阿照吓了一跳:“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病成这样了?”

      “水。”越溪又说。说话的时候,她的舌尖无意中舔过自己干裂的嘴唇,尝出了些淡淡的甜腥味。

      “奴婢马上去。”阿照很快端回来一杯热水,扶起越溪,看着她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

      “奴婢这去请太医。”阿照看着自家娘娘惨败如纸的脸色,心疼不已,马上就站起来要往外冲。

      “欸,你回、回来……”越溪又连着咳嗽,边咳边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冷宫有人生病,按规矩是先尚药局派人……”

      “那奴婢就去尚药局请人。”

      越溪无奈:“我的意思的叫你别去了……”

      “去了也是遭些白眼,平白叫你去受这些委屈做什么。我自己挨一挨,盖几床厚被子发发汗,很快就会好的。”连着说完这么一长串的话,越溪又是一阵大喘气。

      “这哪儿行呐,娘娘您自个儿的身子您不清楚吗!”阿照跺跺脚,有些急,“您这个样子,哪里是挨一挨就能过去的呢!”

      趁越溪咳嗽喘气、来不及说话的功夫,阿照又是一阵连珠炮弹一般的输出:“娘娘,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哪怕是尚药局求不来人,太医院求不来人,去求陛下,他也必定会派人来的!”

      “就是不想让他晓得。”越溪正色道,“你莫要去找他。”

      “到底为何呀?”阿照不解,“您和陛下把话说开了不就好了,何必这样瞻前顾后呢?”

      “阿照!”越溪不自觉地提高了些嗓音,神色之间是少有的严肃。

      “奴婢知道了。”阿照晓得自己有些逾矩,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那奴婢先去尚药局求人,这您就莫要拦着奴婢了。”

      越溪拗不过她,便任由她去了:“那你去吧,在外头行事小心些。”

      “回来莫要找我哭鼻子。”

      *

      沈岁聿这天一早,顶着眼下一抹乌青去上了早朝,朝会期间神思不济,整个人都恹恹的。

      唯有在众大臣讨论到李琮的事情的时候,他略有几分精神。

      已有心思缜密的大臣在底下开口:“陛下,出此大乱,南北衙禁军竟无一丝一毫察觉,以至险些让小人得逞,酿成大祸。陛下需得万分小心呐。”

      立刻有人忙不迭地附和道:“李氏虽已败退,然其在位近十载,宫中旧人、京中旧部、军中旧将,盘根错节,不可不察。”
      “臣以为,当彻查所有与李琮有干系之人,以绝后患。”

      此话立刻激起了一些人的不满。

      “此言差矣,差矣。”钱承志举着笏板,跨步出列,大声驳斥道,“李琮已败,首恶既除,再追究下去便是株连蔓引。军中将士当年不过是听命行事,如今皆为陛下效力,若还要翻旧账,岂不令军心惶惶?”

      兵部左侍郎张钊见状,跟着连声应和:“诸位大人若无实证,便便不要在这朝堂之上凭空指摘。将士们在前线流血打仗,尔等在京中饱食暖衣,有什么资格大放厥词?”

      “再者。”他意有所指道,“如今京中之军队可不只所有南北衙军。就譬如,陆将军的兵不也在城里,难道就不该出一份力吗?”

      陆别枝游离在这朝堂之外,突然被点到名字,神情呆呆的,看起来无辜极了:“与我何干?”

      “诸位息怒,息怒。”陈经却忙不迭地窜出来,“钱大人忠心耿耿,诸位大人也都是为社稷着想,都是为了朝廷,何必动气。依鄙人之见,此事急不得,可从长计议。”

      他话语还没落下,钱承志又急得吹胡子瞪眼睛起来:“陈大人此言便是和稀泥!你……”

      朝堂上跟炸开了锅似的。紫袍的、绯袍的、绿袍的都搅在一起,嗡嗡嗡的人声混成一片,就像是那锅里的水煮沸了,“咕嘟咕嘟”的冒泡声一样。

      沈岁聿坐在最上面,看着这一锅五颜六色的沸水,感觉自己也快要蒸发了。

      “够了。”他叹了口气,出声喝止。

      沈岁聿把面前的奏疏合上,搁在一边。

      “诸卿的意思,朕都听见了。”他说道,语调平平,面无表情,“彻查有彻查的道理,宽宥有宽宥的道理。此事牵涉众多,不宜在朝堂之上争论不休。今日朝会到此为止,此事改日再议。”

      钱承志嘴巴张了张,似是还有话要讲。可惜沈岁聿已经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下朝没多久,章常就来禀报,说是陈经却陈大人求见。

      “宣。”

      不一会,陈经却便欣欣然走进来:“陛下,我们算得不错。”
      “大鱼咬钩子了。”

      原来,这只是沈、陈二人为了揪出内应之人,而合计的一个法子。

      敌暗我明,为了引蛇出洞,二人谋算许久,终于想到这个万全之策。唯有使敌人掉以轻心,让他觉得自己已经绝对安全了,他才可能会放松警惕,露出马脚。

      然而这个计策,却少不得一个暂时要在前头顶罪的替罪羊。

      二人精挑细选,选中了钱承志。

      钱承志此人身上有着所有武将共同的特点:忠心、耿直,但是暴躁、易怒、直性子,这辈子最受不了别人、尤其是自己所信任之人,怀疑自己。

      自那日刺探钱承志后,沈岁聿便自己有意无意间放出消息,大意是陛下对钱尚书起了疑心。

      若幕后之人有心利用这一点,那他便该早早在朝堂上上演一出“贼喊捉贼”的戏码才是。可今日朝堂上跳出来指责钱承志的那几个人,还是陈经却一手安排的。

      而今日才终于显山露水的张钊,表面上是在替钱承志帮腔,实则句句话将他往火坑里面推。他是钱承志的副手,由他来附和,钱承志不会起疑,旁人也不会起疑——兵部侍郎替替兵部尚书说话,谁会起疑心呢?

      沈岁聿不得不感慨,李琮确实有几分手段,选得张钊这么个既有几分实权又不引人注目的人来做他的棋子。

      “李琮的动向查到了没有。”

      “陆别枝一直盯着,但一直没有什么消息。”

      “那便从张钊入手吧。”沈岁聿冷冷地下了命令,“把人给我盯死了,切忌打草惊蛇。”

      翻腾的恨意再次涌上沈岁聿的胸腔。

      他恨不得将李琮千刀万剐,现在,立刻,马上。

      陈经却走后,章常再次进来,面有犹疑之色。

      “有事就说。”沈岁聿淡淡道。

      “奴才今日在宫中走动时,似乎瞧见,越皇后身边那个小宫女去尚药局求药。”

      沈岁聿批着奏折的手总算是停了下来。

      “她生病了?”像是提问,又像是自言自语。

      “这,奴才……也不知。”章常小心翼翼地擦了擦额头冒出的一点点虚汗。

      “尚药局那边怎么说?”

      “奴才瞧着,怕是没请着人。”

      “哼。”沈岁聿冷冷地哼一声,“你从太医院里差个人过去瞧瞧。”

      “尚药局如今的尚宫是哪个,寻个由头换了便是。”

      “是,是。”章常应声,转身就出了门,边走边想着这宫里怎得还有人如此不识抬举。

      冬日。天黑得早,晚膳用得也早。沈岁聿早早地将事务都处理完毕后,就站在御书房的书案前,拿起这本书册翻一翻,又拿起那本卷轴看一看,什么都没看进去。最后他一甩袖子,大步往殿外走。

      章常在廊下候着,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赶紧跟上去。

      “朕出去走走,不必跟太多人。”沈岁聿头也不回。

      于是便只有章常和一个提灯的小内侍跟着。

      沈岁聿换了件深靛色的窄袖袍子,没束金带,没戴冠,只拿一根玉簪绾了发,身上那股子凌厉劲儿消散了许多,显露出几分少有的干净与倦懒。

      一路快步走到冷宫那处,却又在宫门口停住了脚步。

      身后,章常提着灯笼跟上来,刚要开口便被他抬手止住了。

      这门,推还是不推呢。

      手抬了又放下。后来大概是老天爷看不下去,给他找了个台阶下——阿照从里头把门打开了。

      阿照差点叫出声来,不过最后硬生生地忍住了,但是脸上吃惊的表情一点儿也没收住。

      章常在沈岁聿身后,拼命朝她递着眼色:走,快走。

      于是一行三人忙不迭地溜了,只剩一个沈岁聿,孤零零地站在门口。

      月光从薄云后面漏出来一些,淡淡的,照得他脚下的影子浅浅的。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屋。

      屋里比他想象中的暖和。炭盆是今日刚添的,还是上好的银骨炭,烧起来没有烟,大约是章常揣摩着他的心思换的。

      榻上换了两床新被褥,应该也是他之前让章常送来的,锦缎面子在烛光底下泛着流动的光泽。越溪就裹在那两床被褥里,正熟睡着。

      她侧卧着,脸半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边侧脸。额前的头发散了,软软地覆在眉眼上,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拂动。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唇色也极淡。

      沈岁聿站在榻边,低头看着她,不由自主地连呼吸都放慢了。

      他骤然发觉越溪的样貌似乎也是变了的。小时候,她的脸是圆润的,带着一点婴儿肥,笑起来时右脸有一个浅浅的梨涡。如今却是瘦了许多,下颌线变得尖细,颧骨微微凸出来,一双剪水秋瞳里笑意不再,整个人从内向外透露出一种清清冷冷的感觉。

      沈岁聿情不自禁地蹲下来,感受到越溪的呼吸扑在他的面颊上,温温的、潮潮的,带一点淡淡的苦味。

      他的唇轻轻地落到她的额头上,感受到了她的体温——还是热的,不过烧的没有那样厉害了。

      很轻,很快,像飘落的羽毛一样。沈岁聿结束了这个亲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020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