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离开 收拢在掌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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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上的海风比想象中要凉上许多。
逃离了码头后，芬恩带着蕾娜塔跟上了最开始驶离的商船，并换了上去。这艘商船分成三层，整体的空间规模都大上许多。
蕾娜塔此刻靠坐在第三层的甲板上，身体随着海浪一晃一晃，灵魂随之一晃一晃。
她此刻思绪比寻常都要混乱。
刚刚码头上发生的对话正一遍又一遍在脑海中重演，摇晃中也会有片刻以为，这只是还没醒来的噩梦。
——如果那只是噩梦就好了。
其实她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勇敢，也没有那么坦率。
那些共同的喜怒哀愁，那些许许多多并肩的“曾经”，也已经轻飘飘地属于昨天。
海上的阳光也有些刺眼，晒得人眼睛疼，疼得她无知觉地眯起眼睛，又落下泪来。
曾经、曾经、曾经……
可是轻松的日子、亲密的关系也随着昨天，一去不复返。
脑海中的声音逐渐沉寂，随之而来涌出来的是另一个声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们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种地步？
她想不明白。
难道真的像哥哥说的那样，破坏关系的一切根源还是出在自己身上吗？
——是她行事太过招摇，是她的脸又过于出众，是她夺走了民众的目光，而让他们忽视了卡西亚对整个国家的贡献。
卡西亚也许只是被自己的行为逼到了悬崖边上，所以才不得不走上那条歧路……
蕾娜塔这样想着，海上卷来的一阵风让她下意识打了个哆嗦。她抱紧自己的手臂，心中自厌的情绪不断泛起，直至将她完全控制，压得她几乎不能正常呼吸。
如果她没那么越界，如果她没那么虚荣……
如果她没那么自以为是，做那些惹人遐想的事情……
是不是这一切都会有不同的结果？
情绪的沼泽将她整个人拽住往下拉扯，她陷在其中拼命挣扎，却越陷越深，鼻腔口腔几乎都能闻到泥土的味道。
“——不冷吗？”爽朗的声音将蕾娜塔从泥沼解救。她猛然回过神，不受控地连连咳嗽，想将那些泥土全部咳出去。
身边的身影几乎早有预料，那人将一个水杯递了过去，轻轻安抚她的后背：“还好吗？”
蕾娜塔匆忙接过水杯，温和的水流滋润喉舌，她觉得自己终于轻松许多，这才抬头看向来人。
她的眼角还带着因咳嗽带出的生理性泪水，眼角泛红的样子让人怜惜。
“现在看起来还行。”芬恩半弯着腰观察蕾娜塔的状态，“怎么，在船上不太适应？”
蕾娜塔不知道怎么开口，只是抿着唇摇了摇头，将那些混乱的想法重新塞回脑海深处。
芬恩也不并没有执着对方的答案。
她站直身体，伸了个懒腰，波光粼粼的海面让她的目光不自觉柔和，伸手到半空中好像自问自答，“甲板上风还是很大。”
蕾娜塔沉默着看她的动作，没有开口。
芬恩深吸海上的气息，吐出一口浊气，不由得感叹：“还是海上舒服啊。”
“……确实。”蕾娜塔轻声应和着，风卷着她的声音飘向半空，又很快消散。
离开了陆地，全身心在海上随着波浪起伏的时候，确实生出了完全自由的感觉。
……就好像一切没有发生，一切也不会发生。
“还去吗？麦科瑞镇。”芬恩撑着身体坐在蕾娜塔的身边，替她挡住风口，不紧不慢地说。
“……我不知道。”蕾娜塔堵塞的大脑艰难转动，沉默了许久，才得到一个回复。
更确切的说，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什么、应该怎么做，只觉得脑子十分混沌。
她只是看似平静，理智和情绪都已经成乱麻绳团在一起。
“那还是去吧。”芬恩并不意外对方的答案，反而轻笑着说，“总要去看看的。”
蕾娜塔有些听不懂对方的意思，她侧目看过去，带着几分疑惑：“……看看？”
“不是想知道真相吗？回到一切的开始，会找到的。”
“可是那还有什么意义吗？”蕾娜塔有些泄气，抱着膝盖低头，不认可芬恩的话语，“即使知道真相，但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话不是这样说的。”芬恩轻笑着，“知道真相不是为了改变过去，而是为了改变未来。难道明知道会下雨，就不打伞任由自己被淋湿？难道明知道前面有礁石，不去改变航线，反而直接撞上去吗？”
芬恩撑着身体往后仰，伸出一只手遮住晃眼的日光，嘴角的笑意收敛：“而且，还有人在等待那个答案。
“——又或者，你愿意作为‘替罪羊’，填上那个答案吗？”
“……谢谢啊。”身着整齐服饰的骑士带着爽朗的笑容，客气地向店家抱拳道谢。
他们小队执行任务返回王城，路遇这家干饼铺子，散发的味道勾的他们馋虫直冒。
其实这里离王城的距离已经不算远，不过还有大半天的脚程。只不过眼看也到了晌午，兄弟们的肚子打起了擂鼓，骑士里德自告奋勇来找老板购买一些干饼。
小队一行人不过十来个，店家准备的干饼存量也比较充足。
店家也很大方，除去干饼外还附赠了一些零嘴。他一边将餐食递给里德，一边多嘴问了一句：“没事没事，您是去追捕蕾娜塔公主的？”
站在不远处等候的骑士长猛地侧身，微眯着眼睛，锐利的视线审视着店家。
“追捕？”里德也没控制住诧异，瞪大了眼睛追问道，“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几位还不知道？”店家狐疑的视线扫过一行人来的方向，很快转为了然，“大人们从北方来的吧，不知道这件事倒也正常。”
“大人们或许不知道，前些日子麦科瑞镇的矿山某段被过度开采，有好多人因此死亡呢！结果骑士团彻查发现，蕾娜塔公主就是那个幕后指使者——”店家叹了口气，语气有些唏嘘。
“所以就要追捕蕾娜塔公主？蕾娜塔公主不是一直在王城吗？”
“原本是的。但她作为矿山案幕后者拒绝认罪，在码头抗拒国王的劝说，依旧一意孤行选择潜逃。”店家摇摇头，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些，带着几分感慨，“为了捍卫正义，国王忍痛决定大义灭亲，这才下了逮捕令……谁能想到，昔日有名的‘神女公主’竟然是这样的人呢？”
“原来是这样啊……”里德接过干饼，脸上的表情还有些恍惚，他下意识侧目看向队长，只看到后者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露出沉思的表情。
“说实话，我也不太相信蕾娜塔公主会是那样的人……然而铁证如山……”店长再次重重地叹了口气，忍不住喃喃自语，“也许是她伪装得太好了吧……但是一个人真能做出那么截然不同的选择吗……”
“蕾娜塔公主不会做这样的事情。”里德回过神，没忍住反驳道，“这中间有什么误会也说不定呢？”
“这怎么还会有误会？这可是国王亲自下的令——”店家压低了声音，“作为亲哥哥，难道国王不比我们了解公主殿下吗？”
“可是——”
“里德。”队长平静地喊回里德，挥手向队伍招呼，“不要打扰老板的生意了。”
“打扰了。”里德点头向店家辞别，捧着干饼跑回队伍中。
一行人走得稍远了些，整齐坐在路旁的树荫下。里德将干饼分发下去，又坐到队长身边。
他看着手里的干饼，还是忍不住开口：“纳威尔队长，刚刚……”
“我们同他争辩下去没有意义。”纳威尔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干饼，他明白里德的疑问，“根源不在他。既然消息已经放出来，就说明一切已经发生。”
“可是，我们就这么无动于衷吗？”里德捧着温热的干饼，刚刚得知的消息让他胸口堵得慌，香喷喷的干饼在手里也没了吃下去的欲望。
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对于“正义”也有自己的执着。
“当然不是。”纳威尔又咬了一口，侧目看向里德，“不过不是‘我们’，而是我。”
“纳威尔，你想清楚了吗？”一旁的副队长克缇斯立即领悟他的言外之意，他皱着眉想要制止，“纳威尔，你真的要这么做吗？一旦做出那个选择，你之前所有贡献都清零不说，还会成为通缉令上的逃犯——”
克缇斯和纳威尔认识很久了，他清楚地知道蕾娜塔公主在纳威尔心中的分量。可是纳威尔并非一无所有，难道真的要为了蕾娜塔放弃曾经的所有成就吗？
他无意识地将自己困惑说出口，纳威尔反倒笑了出来。
“那些都不重要。”纳威尔看向从枝叶缝隙钻出来的日光，“我许诺过的，我的主人只有蕾娜塔。”
“我们都知道蕾娜塔不是那样的人，可是国王已经下令……难道你要和国王对着干吗？”
纳威尔反倒很平静，他快速地将手上的干饼吃完，拍了拍剩余残渣，在身上简单地擦了擦。
他随意地取下胸前的徽章和手上的戒指，拢在一起递给克缇斯：“剩下的路，交给你了，你带他们回去吧。”
“队长——”里德有些不舍，也想起身去跟他一起走。
纳威尔按住了对方，却只是摇了摇头：“这是我的路，不是你的。”
克缇斯本想拒绝，但对方直接揪着他的手塞了过去。他望着掌心沉甸甸的物件，百感交集，忍不住开口：“放弃这些，承担骂名……或许之后我们还是敌人——真的值得吗？”
“这件事不是用价值来衡量，而是我必须做的事情。”纳威尔一边说着一边起身，站远了些拍掉身上的灰尘避免影响到其他人。
“你知道公主在哪里吗？”克缇斯没有继续劝说下去，“连国王都没能明确她的去向。”
“当然，我了解她。”
“好。”克缇斯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目光坚定，“……这一切我会如实上报的。”
“谢了。”纳威尔转身挥了挥手，朝着他认定的方向离开，“保重。”
克缇斯起身，望着纳威尔离去的方向。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下意识转过身，才发现小队的其他人也都不约而同起身。
克缇斯忍不住笑了，又摇了摇头。
他们什么也没说，目光交汇时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他们就这样站在原地，目送纳威尔的身影离开，直到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收拢在掌心的徽章并不圆润、很是硌手，却又像极了它的主人。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离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