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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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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尼亚斯·黑塞在伊顿公学的岁月接近尾声,他的光芒已然无法被任何常规的荣誉所完全定义。
哈佛的offer早已在手,他甚至提前选修了博士级别的课程,与教授们的通信讨论的深度让许多在读博士生都自愧弗如。
他偶尔会收到来自瑞士家中的信件,大多是父亲格式化的问候和玛乔丽夫人温和的关心,偶尔会提及塔斯汀在霍格沃茨的“有趣冒险”,字里行间充满了对这个魔法男孩的骄傲与新奇。
菲尼亚斯会平静地看完,然后将其归档,如同处理任何一份普通信息。
那个世界,似乎真的在逐渐远离。
直到那个短暂的假期。
他回到伦敦的黑塞庄园,计划短暂停留,处理一些入学前的琐事,并进行一些独立研究。
庄园依旧宏伟,却愈发像一座精美的博物馆,与他内在的、高速运转的理智世界格格不入。
然后,毫无预兆地,他看见了他们。
透过书房的窗户,他看到塔斯汀——长高了不少,脸上带着格兰芬多式的、阳光灿烂的笑容——正领着他的朋友们穿过花园。
熟悉的那个身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瞬间刺穿了菲尼亚斯多年来精心维持的平静。
布雷斯·扎比尼。
他同样长高了,身姿更加挺拔,穿着合体的麻瓜服饰(想必是为了不显得突兀),但那种斯莱特林式的、慵懒而精于计算的优雅气质却无法掩盖。
他脸上挂着菲尼亚斯既熟悉又陌生的笑容——那种曾在海德公园只对他展露过的、带着些许真实情绪的笑容,此刻正对着塔斯汀,对着他的父亲(黑塞先生正高兴地迎出来,脸上是菲尼亚斯许久未见的、发自内心的热情),对着玛乔丽夫人。
他们交谈着,笑着。父亲拍着塔斯汀的肩膀,又对布雷斯露出赞赏的表情。玛乔丽夫人温柔地招呼着大家。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构成一幅完美、和谐、温馨的“家庭与朋友”图景。
菲尼亚斯站在窗后的阴影里,冰冷的感觉从指尖迅速蔓延至全身。
他的家。他的父亲。甚至……布雷斯。
他们全都自然而然地、热情地接纳了塔斯汀,以及塔斯汀带来的、属于魔法世界的一切。包括这个,他曾以为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来自那个世界的秘密。
而现在,这个秘密,这个人,如此轻易地就踏入了他的领地,融入了那个他始终无法真正融入、并已自觉疏离的“家”,成为了塔斯汀世界的一部分。
一种尖锐的、冰冷的剥离感攫住了他。
他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看着另一个宇宙的人,占领了他曾经站立的地方。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不同的,是被魔法世界拒绝的,是与这个家渐行渐远的。
但从未有一刻,这种认知像现在这样,以一种如此具象、如此残酷的方式呈现在他眼前。
他的心,沉了下去。
沉入一片无声的、冰冷的黑暗海底。
他没有下楼。
他转身,离开了窗前,回到书桌旁,继续看他之前的研究资料。手指稳定,呼吸平稳,只有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像一座冰封的雕像。
晚餐时分,他出现了。
礼仪无可挑剔,举止一如既往的优雅疏离。他听着塔斯汀兴奋地讲述霍格沃茨的趣事,听着布雷斯偶尔用那种漫不经心却又恰到好处的语调补充几句,引得父亲和玛乔丽夫人发笑。
布雷斯的目光几次试图与他交汇,带着某种探究和或许连布雷斯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期待。
但菲尼亚斯的目光始终平静地落在餐盘上,或者礼貌地扫过说话的人,如同看待任何一位普通的访客。
当布雷斯终于忍不住,在一个话题间隙,看似随意地问起:“菲尼亚斯,听说你即将去哈佛?真是令人惊叹的成就。”
菲尼亚斯抬起眼,琥珀的眸子像两粒冰冷的玻璃珠,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任何情绪。
他微微颔首:“谢谢。是的。”
再无他言。
那种彻底的、冰冷的无视,比任何敌意都更让布雷斯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晚餐在一种表面热闹、实则对某些人来说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
第二天,布雷斯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在黑塞庄园巨大的花园里“偶遇”了独自散步的菲尼亚斯。
他的心因为某种急切而加速跳动,他准备了无数说辞,想解释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拜访,想询问菲尼亚斯为何如此冷漠,想……
但他看到的,不是预想中任何一丝缓和或好奇。菲尼亚斯停下脚步,看着他,眼神是布雷斯从未见过的冷,带着一种彻底的、淬炼过的疏离。
“菲尼?”布雷斯试探着开口,试图用旧称拉近距离,“我……”
“布雷斯·扎比尼先生,”菲尼亚斯打断他,声音平稳得像机器合成,没有任何起伏,“我想我们之间并无太多可交谈的。祝你在我弟弟家玩得愉快。”
这冰冷的称呼和刻意的划清界限让布雷斯的心猛地一沉,他脱口而出:“为什么?菲尼?为什么这样?”他甚至下意识地上前一步,试图抓住对方的手臂,“我以为……我们至少是朋友?”
菲尼亚斯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触碰,眼神里的冰霜更重:“朋友?这不是你想要的吗?尊贵的巫师先生,就应该交巫师朋友,而不是和我这个……麻瓜,纠缠不清。”
他吐出“麻瓜”这个词时,带着一种极致的、自我毁灭般的平静。
布雷斯如遭雷击,急切地反驳:“我从来没有这样想!从来没有!”
“你撒谎。”菲尼亚斯的语气没有任何质疑,只是陈述一个他早已认定的事实。
他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看着布雷斯,仿佛能穿透所有伪装,直抵核心。
“布雷斯·扎比尼,我和你是一样的人。你忘了?”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近乎嘲讽,“你在霍格沃茨用的那套,忽悠那些为你痴迷的小姑娘的说辞,对我没用。你骨子里是什么,我看得清楚。”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残忍,像冰锥刺入心脏:“别忘了,第一束花。那是我准备带去墓园,献给我去世的母亲的。那束花是‘黑塞家族’送给‘伊莎贝拉夫人’的,不是‘菲尼亚斯’送给‘布雷斯’的。你懂了吗?”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句地剖开自己,也剖开布雷斯:“那只不过是我当时……不需要了的,随手施舍给你的东西而已。”
“而我,”他最后说道,声音里终于染上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却被巨大的冰冷所覆盖,“我讨厌魔法。非常讨厌。”
谎言。
尖刻的、自我保护的谎言。
但他说得如此平静,如此确信,仿佛这就是全部的真相。
布雷斯僵在原地,所有的言语、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情急之下的辩解,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毁灭性的冰风暴冻结了。
他看着菲尼亚斯,看着那双再也找不到一丝过往痕迹的琥珀眼睛,一种巨大的、从未有过的恐慌和疼痛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意识到,他可能真的要失去什么了。
失去那个海德公园的寂静少年,失去那个唯一让他感到不同的人。
他挣扎着,几乎是本能地追问,带着一丝绝望:“你讨厌我吗?菲尼亚斯?你讨厌我吗?”
这是他最后想确认的。
菲尼亚斯没有回答。
他只是最后看了布雷斯一眼,那眼神复杂到极致,又空洞到极致,包含了被侵入领地的愤怒、被“背叛”的冰冷、以及一种深切的、无法言说的疲惫与失望。
然后,他转过身,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背影挺直,决绝,像一座移动的冰山,彻底切断了与过去的所有联系。
布雷斯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温暖不了他瞬间冰冷的手脚。
他明白了。
挣扎的痛苦,无论是他的还是菲尼亚斯的,在此刻已经超出了任何残存的、虚幻的幸福可能。
他第一次,在面对真正在意的事物时,感到了无能为力。一种尖锐的痛楚告诉他,如果他再坚持,只会让菲尼亚斯更痛苦。
于是,他放手了。
不是因为他想,而是因为他第一次意识到,有些东西,不是算计和手段能留住的。
海德公园。
那个承载了无数个周日、花束与故事的秘密据点。再也不会有下一个周日的约定。
再也不会有等待的花束了。
决裂之后,菲尼亚斯·黑塞以一种近乎自我燃烧的方式投入了他的世界——那个纯粹由理性和逻辑构建的世界。
他提前离开了黑塞庄园,直接进入哈佛商学院最顶尖的博士项目。
他的研究之路顺畅得令人惊叹,仿佛所有的智慧和精神都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
他提出的模型复杂、精准、极具预见性,往往能颠覆传统金融学的认知。
他需要的数据,总有合作的顶尖金融机构争先恐后地提供,仿佛能与他合作本身就是一种荣耀和未来收益的保障。
他申请的庞大研究经费,评审委员会几乎总是全票通过,无人质疑其价值。
他在22岁那年,博士研究进入最深入的阶段时,似乎只是作为一个思维练习,将他博士论文中那个复杂无比的预测框架——《叙事驱动型市场:一种基于高阶语言模型的预测框架》——进行了一番有趣的简化处理,使其变得更具操作性和适用性,可以应用于实际市场环境。
这个消息不知如何泄露了出去,立刻在顶级金融圈内引发了地震。
无数对冲基金和投资巨擘挥舞着空白支票,想要获得这个模型的使用权。
最终,一家名为维卡斯资本的新兴对冲基金创始人,阿贾伊·维卡斯,通过极其罕见且隐秘的人脉渠道(据说牵涉到某位与菲尼亚斯在学术上惺惺相惜的诺奖得主),才得以恳求到一次会面机会。
维卡斯本人也是一位数学天才,他几乎是在看到模型简要说明的瞬间,就明白了其蕴含的恐怖潜力。
菲尼亚斯在哈佛附近一间极简风格的会议室里接待了他。
如今的菲尼亚斯·黑塞,二十出头,却已然拥有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的冷静气场。
他听着维卡斯激动而谦卑的陈述,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
最终,他出乎意料地慷慨同意了。
没有索要天价费用,而是采用了一种基于未来利润分成的模式。
但他附上了一份极其详尽、措辞严谨到近乎冷酷的风险警告和使用规范文件,其长度和深度甚至超过了模型本身的操作手册。
“维卡斯先生,”菲尼亚斯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模型是基于历史数据和特定算法生成的概率工具,并非预言水晶球。市场存在混沌本质和黑天鹅事件的可能。过度依赖、错误解读或违反使用规范,导致的任何损失,模型提供方恕不负责。请确保您的团队完全理解这一点。”
阿贾伊·维卡斯几乎是屏着呼吸接过了那份协议和装载着模型的加密设备,如同接过一件圣物。
他明白,他得到的不仅仅是一个赚钱的工具,更是一张通往未来金融世界的入场券,而签发这张券的,是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冰冷得像AI一样的菲尼亚斯·黑塞。
离开会议室时,维卡斯回头看了一眼。
菲尼亚斯已经重新坐回电脑前,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和数学公式,侧脸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完美、专注、却透着一股彻底的、非人的疏离感,仿佛他已完全融入那个由数字和逻辑构成的、绝对可控的世界,再也无需与外界产生任何不必要的、带有情感的联结。
他似乎拥有了一切,也似乎隔绝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