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傅红雪 ...
-
欧阳克离了白驼山,本欲径直前往燕京赵王府应那完颜康之约,却在潼关以东三十里的悦来客栈中,被一席闲话吹得烟消云散
时值午后,客栈大堂里人声嘈杂。靠窗那桌坐着三个镖师打扮的汉子,正压着嗓子说得起劲:“听说啊,那魔教来了一位高手,去那边城寻仇去了。”
“可是当年血洗华山剑派的那一脉?”
“何止!听说是魔教大公主花白凤有关联,当年那场恩怨……唉,怕是边城要一阵血雨腥风。”
话音至此陡然压低。
魔教高手?欧阳克执杯的手却蓦地一顿,眼底掠过一丝雪亮的光,他放下茶盏,从怀中摸出一锭雪花银,铛的一声放在那桌镖师面前。
“几位兄台,”他微微一笑,容色温雅,“方才所说的边城,该往哪边走啊?”
镖师们愕然抬头,见是个锦衣华服,容貌俊美的年轻公子,为首的老镖师拿了银子,指了指西北方向:“由此去二百余里,荒凉得很,公子要去?”
“听说风景别致,想去瞧瞧。”欧阳克起身,袖袍轻拂间已将银子推至对方面前,“这点茶资,聊表谢意。”
走出客栈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低低的惊诧:“这公子哥儿去那鬼地方做甚?”
“怕是活腻了……”
欧阳克只作未闻,径自走到栓马柱前,柱旁立的并非骏马,而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骆驼,骆驼见他近前,低鸣一声,屈膝俯首,他翩然上鞍,白驼立起,四蹄踏尘,去势如风,转眼已离了客栈门前。
店小二正端盆泼水,抬眼瞥见,惊得哎哟一声,木盆险些脱手:“这骆驼……好生神气!”
二百里路,在白驼山骏骑蹄下不过两日之程。越往西北,人烟愈稀,官道渐隐,终成一线模糊土痕,没入苍茫。
欧阳克渐觉意兴阑珊,自怀中取出一支白玉短笛,就唇吹起引蛇调子,笛声幽咽,散入旷野,不多时草窠石隙间沙沙作响,十数条花斑毒蛇闻声游出,盘绕驼前,昂首吐信。
北地蛇少,更无珍异之种,他出行未携蛇阵,权且收聚备用。
欧阳克嘴角微扬,左腕轻抖,袖中滑落一条通体翠青的小蛇,正落蛇群中央,这青玉钩乃是他的蛇中爱宠,多年培养已算得上蛇中之王,虽小,昂首嘶鸣之际却自生威势,周遭群蛇竟皆伏首,不敢稍动。
“好小青。”欧阳克赞了一声,青蛇似通人意,信子轻吐。
他正欲收笛续行,忽闻右侧乱石堆后传来一声低吼,那声响沉郁如困兽,仿佛自胸腔深处挣出,竟不像人声。
欧阳克眉梢微挑,循声望去,只见石影之下蜷伏一人,黑衣簌簌颤震,左手五指深陷冻土,右手却死死攥着一柄乌鞘长刀,形制古拙。
最骇人是那双骤然抬起的眼,昏暝天光里,瞳仁竟缩作两道青灰竖线,像蛇,泛着冷冰冰的兽光。
“哦?”欧阳克不惊反笑,袖中手指轻轻摩挲着玉笛笛身,他自幼与毒物为伴,那眼神他再熟悉不过——正是神智尽失,兽性勃发之兆。
那黑衣人喉间嗬嗬作响,倏然四肢贴地,如狼豹般猛扑而出,直取最近一条五步蛇,那蛇尚未反应,已被他单手扼住七寸,低头便咬,生生撕下一块蛇肉,混着鲜血囫囵吞下。
“人变得像蛇,天下竟有这般奇毒?”欧阳克自语间眸色愈亮,他轻飘飘跃下驼背,缓步朝那人走去。
及至五步之遥,黑衣人似有所感,蓦然转头,染血的薄唇,苍白的脸颊,竖瞳里映出欧阳克含笑的身影。
欧阳克再不迟疑,袖中滑出一枚碧玉瓶,指尖轻弹,一粒赤红丹药如流星般射入对方口中,同时左手疾点,封了对方胸前三处大穴。
傅红雪在无边黑暗里沉浮。他本欲赶赴边城无名居,未料有野蛇在此地横出,引发他旧疾。
熟悉的灼痛自脏腑蔓延开来,蛇血腥气在口中炸开,如引信点燃骨髓深处蛰伏的恶焰,他能觉出自己正向下坠落,理智寸寸剥离,唯剩最原始暴烈的杀欲。
就在意识即将湮灭的刹那,一股清凉忽自喉间化开。
朦胧视野中,一片皎白衣袖拂过眼前。有人近前,携着那股冷香,一只微凉的手托起他的下颌。
丹丸入腹即化,不过数息,傅红雪眼中青灰之色如潮退去,他猛地睁眼,一张陌生的脸俯在近前,那是个白衣公子,眉目清雅如绘,正似笑非笑地凝望着他。
四目相对,傅红雪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左手疾探,一把夺回被放在身旁的黑刀,右手拔刀出鞘——
冰冷的刀锋,已架在欧阳克颈侧。
欧阳克哎哟一声叫了出来,似受了极大惊吓,身子却纹丝未动。
傅红雪道:“你是何人?”
欧阳克皱了皱眉,面上露出三分不悦:“怎么?你们中原武林,便是这般对待救命恩人的么?”
傅红雪盯着他:“你不是这里的人。”
“自然不是。我自西域来,头一遭到这地方。”欧阳克道,“你看不出么?”
傅红雪抬眸将他上下打量,那一身雪白锦袍在边城荒野中确实扎眼。
此人年纪轻,五官生得极是俊雅清润,眉眼间颇有中原世家公子那种水墨画似的风致,尤其一双眉毛,斜飞入鬓,带着三分疏朗的书卷气。
可细看之下,那轮廓却又深邃得异于常人,鼻梁更为高挺,下颌的线条收得利落干净,在柔和中透出一股刀削斧凿般的英挺。
他黑发并未全然束起,大半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在脑后,发间还缀着数枚极精巧的细银铃,风过处,几不可闻地轻响。
暮色苍茫,荒野寂寥,这人便这般立在眼前,周身仿佛笼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辉光,不似凡尘中人,饶是傅红雪心志坚冷如铁,乍见这般人物,也不由得在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这一看便不是边城人,边城的男人可不会将自己打扮得像一只耀眼的白孔雀。
傅红雪缓缓收刀入鞘:“你对我做了什么?”
“你中了什么毒呀?”欧阳克反问,又开始摇着折扇,“不过,不管是什么毒,我都按我自己的法子治了,效果么,你看,你这不是清醒了?”
说话间,他袖口微动,小青探头而出,沿着他手腕缓缓游出,立起来朝傅红雪发出威胁的声音。
傅红雪脸色骤变。
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他太清楚自己的病,一见到蛇,体内那蛰伏的魔性便会如烈火燎原,瞬间吞没神智,可此刻,他心中竟一片清明。
傅红雪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的白衣公子。
困顿他十余年,连母亲都束手无策的顽疾,竟被这个陌生西域人一粒丹药压了下去?
娘说过:凡见过你发病之人,皆不可留。
可这人……救了他。
傅红雪没有再拔刀,只是声音依旧冰冷如铁:
“傅红雪。”
他报上姓名。
“今日之情,他日必还。告辞。”
言罢转身,准备离去。
“哎——”欧阳克拖长了调子,在他身后悠悠开口,“你说走便走?傅公子,你可知我那清心解毒丸,需要费多少药材,耗多少功夫才能练成么?”
虽然都是他叔叔练成的,但那也是珍品呀!又不是小孩吃的糖丸,随随便便能有的。
傅红雪背影僵了一瞬,却仍未停步。
“你就算现在就要走。”欧阳克提高了声音,手中折扇唰地一合,敲在掌心,“也该问问恩人的名姓吧?不然这恩情,你将来要往何处去还?难不成,你要做个白眼狼?”
暮色渐浓,荒野上只剩风声。
“看着我,”欧阳克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带了三分不悦,“我与你说话呢!”
傅红雪终是回过头。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夕阳最后一缕余晖恰好掠过欧阳克扬起的右手,以及他脸上骤然浮现的邪气满满的笑意。
一片淡金色粉末如烟霞般无声绽放,在昏黄天光中闪着细碎诡异的微光,迎面扑来!
傅红雪猝不及防,吸入口鼻少许,那粉末异香扑鼻,初闻似兰似麝,下一刻却化作一股尖锐的寒意直冲脑髓,他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身体晃了晃,再度向前栽倒。
欧阳克轻哼一声,慢悠悠踱过去,伸脚在傅红雪肩头不轻不重地踢了两下。
“真是不识抬举。”他蹲下身,用折扇柄戳了戳傅红雪苍白的面颊,又从怀中取出一枚墨绿色药丸,捏开傅红雪的牙关塞了进去,指尖在他喉间一按,药丸顺喉而下。
“真当公子爷是什么大善人,做起亏本买卖了?”欧阳克站起身,语气轻佻,“还想跑?我倒要看看,你要命不要。”
篝火燃起时,傅红雪第二次醒来。
他发现自己仍躺原地,夜幕已完全降临,一弯冷月挂在天边,那白衣公子远远地烧了火堆,正用树枝慢条斯理地拨弄柴火,火光在他如玉的侧脸上跳跃,勾勒出深邃优美的轮廓。
“你醒了?”欧阳克抬眸,笑意温润如常,仿佛方才下毒的不是他。
傅红雪沉默坐起,第一时间运功自查,丹田之内,除却那缕镇压魔性的温润药力,竟又多了一股阴寒诡异的气息,那气息如附骨之疽,丝丝缕缕缠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隐隐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他脸色渐渐变了。
“你别担心。”欧阳克语气轻松,“我只是给你吃了一颗毒药而已,一时半会儿不会要人命的。”
他顿了顿,欣赏着傅红雪骤冷的目光,慢悠悠继续:“只是没有我独门解药,每七日发作一次,届时经脉逆冲,五内如焚,痛痒难当,神智却清醒无比,傅公子便是再着急,恐怕也什么事都做不成了。”
枯枝在火中爆出噼啪轻响。
傅红雪缓缓抬眼,目光如刀:“条件。”
欧阳克将手边的行囊抛过去,“我初至边城,人生地疏,听闻此地鱼龙混杂,很不太平。”
他笑了笑,火光映在那双琥珀色眸子里,跳动着捉摸不定的光。“我又不会武功,但看你是个刀客,你便随我七日,必须贴身保护我,听我差遣,待我玩够了,自会给你解药,还你自由,我们两不相欠,如何?”
傅红雪盯着落在膝上的行囊。
“七日。”他重复。
“没错,七日。”欧阳克折扇轻点掌心。
良久,傅红雪抓起行囊,背在肩上,站起身来:“好。”
欧阳克也随之站起,正要迈步,目光却落在傅红雪的左腿上,方才躺着不显,此刻起身行走,那微跛的步态在火光下清晰无比。
他眼中顿时掠过一丝清晰的失望。
原来竟是个瘸子,他心下嘀咕,可看他方才出刀,快,准,沉凝,又不似庸手。
也罢,且将就几日,说不定……还能遇上更好的呢?
欧阳克懒洋洋地叹了口气,重新坐回火边:“天都黑透了,还赶什么路啊?你过来添柴吧,我要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