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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老坟 山脚下的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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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脚下的石头屋不知何时被铲平了,旧址上站着一座精巧的小洋楼。
山头上挖开的鸿沟里初步埋好能装下小洋楼那样大的管道,十多米宽的新土混着碎石,仰面躺在通往老坟的路上。
记不清第几次来到这里,当我再次从高过头顶的茅草中艰难地扒出一条缝隙,钻入这片荒岭时,陌生的深红色土壤便横贯在我的面前了。我试探着踏上寸草不生的土地,路被拦腰斩断,但我看见了上一群来到这里的人留下的痕迹。鞭炮的残骸还冒着青烟,香烛刚刚燃尽,仿佛那几个与我血脉相连的人还站在原地,不过我叫不出其中任何一人的名字,就像我不知道坟中埋葬的人姓甚名谁那样。四座坟头,大概是我父亲的父亲的父亲的父母叔伯,他们下葬的年头和我的父亲一般大了,素未谋面到未曾目睹我父亲出生。可我的身上留下了他们的血脉,这是他们来过这世界最后的证据,从出生便刻在骨髓中。
守山人早些年,山上最干净的地方,是挖掘机的履带反复碾压过留下的车辙。我们的鞭炮在辙痕里炸响,火星四溅,硝烟弥漫。模糊不清处,肆意生长的竹林历历在目,仿佛再次到清明之时,满地扁竹叶仍能开出洁白如新的花。但它们也已从山上离开了,也许明年春天,茅草会重新占领这片荒地;也许它败给了毛竹,止步于刚踏上土地的那一刻;也许没谁能赢,荒芜的土地已被机器的轰鸣蚕食了所剩无几的养分,明年、后年、五年、十年,它都将孤僻冷清,不会再被生命征服。
小时候,大年初一及清明,我各造访一次。渐渐大了,减少到一次。而今年秋天我要离开故乡了,大概以后鲜少有机会故地重游。善于记路也无济于事,我从未尝试记住通往老坟的是哪条路。这个地名无法留存在我的记忆中,就像坟中的人永远无法被我真实触摸。
家族中流传着一个说法,有一座祖坟只有一个远房堂姐知道。十多年前,她大学毕业,从此再未返回过家乡。家中长辈陆续离世,失去联系后,某日竟无人再能得知祖坟葬在了何处。多年以后,大抵我也如此。子嗣会随着我一同流落他乡,定居在陌生的方言中,再被同化。孩子将不再听懂我的乡音,而这是我与故乡最后的羁绊。他是否会在某日站在某日站着老坟前,拜上一炷香?无从得知了。就像百年之后,是否还有人为我祭扫,也不重要了。更何况我这一辈人往往火葬,骨灰向海中一撒,顷刻便只剩泡沫了。说不准日后挖开留着祖坟的那座山,就是我的族人。只有血滴到骨髓上时,才会惊觉墓中人竟是自己的祖辈。该错愕吗?那年代已经太遥远,远到无法共情了。常言道“物是人非”,如今连“物是”也做不到了。
生命是最玄妙的,在于如影随形的牵绊。血脉是枷锁,锁住相貌、家境,锁定了出生。但也是如同风筝漂泊时牵在身后的最后一根线,摇摇欲坠,却是祖辈更古不变的遗嘱。
人会被遗忘,但不会消失。当站在老坟前时,我恍惚中听到,内心深处祖辈的呢喃:
“我曾存在于这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