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未央》刺槐十三

29、第 29 章 我就喜欢你

　　阿燕得救了。

　　萧怀这一箭射得很准，直往她头上果儿，果儿被一分为二，掉落在地，刘昭松了口气，三箭结束，刘昭可以带走阿燕了，刘昭一见阿燕得救，急急奔向前方。

　　萧怀收弓回望时，刘昭就已奔远了，完全无视他这个“恩人”的存在。

　　萧怀见此也只是笑笑，笑完面上还装了一脸悲意回到观台。

　　还未坐下，封独就笑话他：“这美人好像看不上你呀，给她解决了麻烦，人倒是不领情，看都没看你一眼就跑走了。”

　　萧怀摇头，惜叹道：“光有美色，眼神却不好。”他坐回自己原先的次位，又道：“罢了，那我换一个欢喜吧。”

　　“若是欢喜直接带走啊。”

　　萧怀手捧着酒杯，一饮而尽，他舔了舔嘴唇上的酒水，还是摇头：“带得走她这人，带不走她的心，又有何用？”

　　封独竖起一手指连连指向萧怀：“你这小子，见色起意还能被你说的如此深情。以你那的性子，喜欢的东西，不就得抢到手。”

　　萧怀嘿嘿一笑：“我这不得装一装。”他忽正视前方，这距离隐隐能看见刘昭离去的背影：“而且她刚刚不看我，说不准是害羞呢？”

　　封独：“我就喜欢你身上这股自信的劲。”

　　萧怀挑挑眉，不说话了。

　　胡商在一旁听着，欲想插口多言嘲讽几句，可又见封独一副高兴样，他一多言似会败兴惹人嫌，于是垂头隐了面上不快，内心啐骂萧怀。

　　胡商和封独对萧怀的态度是两个极端，封独喜萧怀的自信轻狂，而胡商最厌萧怀的自信轻狂，本是同一种特质，却引来了两种不同的看法，此现象用一四字成语便可说明——喜恶同因。

　　守卫们今日看了这出好戏，皆对刘昭印象极其深刻，不由得多打量了几眼，只见少女那让人无法忽视的眉眼已生出淡淡的忧伤和极度的疲惫，那忧色和疲惫似与生俱来的，要牢牢追随她一辈子。

　　刘昭行至在阿燕面前，守卫反应迟顿，竟还未给阿燕解绑，见刘昭离近之时，才想起来，准备上手前，刘昭竟先行一步为阿燕解绑，守卫止了动作，默默注视着两人。

　　一个个待死的箭靶子眼神空洞，不似活物，见阿燕能安然离去，目光齐齐扫向她，皆露出骇人的哀伤，哀伤一瞬，竟还出现起愤恨之色，他们带着愤恨之色目视前方，望着那群玩乐的恶鬼。

　　不多时又有一箭飞来，不过不是射向阿燕，是阿燕临旁的一位“箭靶子”，只是这个发箭之人，技艺不佳，未能射中奴隶头上的果儿，反而正中他的脑门，奴隶当场毙命，死不暝目，脑中溅出鲜血有几滴还飞向刘昭的脸上。

　　不知是不是日头太晒，刘昭竟觉那血滴子好烫，烫到她的心在燃烧，烧出一股怒火，从而又生出无尽悲凉。她又一次直面了奴隶营的残忍，只觉全身被凉意袭透，恐惧和愤怒占满了她的大脑，刘昭紧握拳头，愤恨一想：这地方不该存在。

　　发箭之人因自己未射中果儿恼怒不已，大喊着：“再来再来，这局不算，我刚刚分心了。”

　　一直都是面无表情的阿燕，亲眼见到有人身死，竟流出了热泪，她并不认识这个奴隶，但这不并影响她为之悲伤，因为他们都是同类人。

　　阿燕垂泪，她喉咙嘶哑，艰难启唇道：“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别说这种话。”

　　“我受够了。”

　　阿燕言语悲意太甚，眼中死志太显，刘昭心下一沉，手脚慌乱为阿燕解绳，此时此刻阿燕骨头似软乎乎的，撑不住她的皮囊，方一解绑，人就直直往下倒，还好刘昭反应迅速，伸手接过。回去的路上刘昭搀扶着阿燕，见无人时才小声说道：“我今天找到一个人，他可以带你到解芳将军身边，你放宽心跟着他，他是解芳的徒弟……”

　　“对不起……对不起。”阿燕泣不成声，使着全身的劲从刘昭肩上起来，她望刘昭渗血的额头，手情不自禁地想要摸一摸，又怕弄疼刘昭，手伸出又缩回。刘昭眼含柔情，安抚道：“不疼的，想摸就摸一摸。”

　　阿燕依言摸了摸，一直在摇头，泣声重复那句：“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我又不是丢了命。”

　　“那也是丢了半条命，你还给那个贱人下跪磕头了。”她自责低下头，望着刘昭左臂带血的衣袖，泪更是落不尽，刘昭抬手抚去阿燕的眼泪，温声道：“别哭了，刚刚那么危险的时候泪都不见流，现在泪倒是止不住了。阿燕，你之前是不是也说过下跪磕头没什么大不了的。”

　　阿燕一身战栗，极力压低声音，极力压下愤怒，她道：“刘昭，我想杀人。我想要他们去死！我想要好多人去死，可我一个都杀不了！我什么的做不了！我好恨，我恨死他们了！更恨什么都做不了的自己！”她面部抖动，左脸处的“奴”字活了，想要离开。

　　阿燕短短几句控诉点醒了刘昭，她无比感同身受这个残忍的事实，她又何尝不是这样？刘昭一直想要为家人报仇，但现在被困奴隶营，活着都是一个问题，何况她从小修的一身武功被废，虽两年来极力补救，却也没有大突破。无能为力四字巨石压在她的胸口，使她时时刻刻紧绷着，至此心从未真正快活。

　　刘昭怔神伤感，安慰道：“阿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等我们离开奴隶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阿燕用凄惨的语气反问：“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自顾摇头：“不会，永远都不会好的。”

　　刘昭悲中心来，忽想起两年前和云景争执的雨夜，她开始忆往昔，脑海匆匆闪过父亲母亲还有姐姐刘蓉的面容，刘昭难过，沉默不言，她带着阿燕回到屋里。

　　阿燕昨夜亲眼目睹影死亡，先是一整天魂不守舍，方才又一只脚迈进阎王殿，此时此刻的阿燕早已被抽走了活气，自进屋来，她便往地上一坐，缩靠在墙面之上，垂头不言。刘昭见她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心里不好受，却也说不出安慰人的话来。

　　刘昭取来纸笔，又续绘阿飞的画像，这画像她已画完了一半。因刘昭万事求精，且此事是阿燕所托，这人像画她来来回回画了十几副，这改改那改改，还是不满意，现在刘昭手上这一副是她最为满意的，只可惜未完工，若不然昨夜阿燕带走的就是它了。

　　刘昭专心续画，不知不觉竟到了夜晚时分，阿燕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缩靠在墙面，始终垂着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刘昭绘制结束，抬眼望向阿燕，她神情复杂，欲言又止，最终轻抚纸面，望着画中阿燕阿飞肩靠肩的欢笑模样，随后紧盯着阿燕的像看了良久。

　　刘昭拿起画像，走向阿燕，她轻唤：“阿燕，抬头看看。”

　　刘昭这一声轻唤使，阿燕听到了，却仍是目光呆滞，垂着头不说话。刘昭再次道：“阿燕，你相信我好吗？一切真的都会好起来的，你之前和我说美好愿景都会一一实现的。”

　　这时阿燕抬头了，看到了那幅画，也看到了画中的自己，那上面的她脸上是没有奴印的。阿燕痴望着，身上的活气在那一瞬间回来了。

　　她起身接过画像。

　　这时刘昭温柔一笑：“阿燕，吹一首夜未央给我听吧。”

　　曲未完，就有人找上门了。

　　夜宴开，一众闲客在大堂内吃喝听乐，好生趣味，依旧是封独坐主位，胡商和萧怀坐次位，两个次位缺了一人，萧怀并没有来，他就没有参加过夜宴，第一天封独邀请，他就拒绝了。拒绝理由是：缺觉，晚上什么事儿都不想干，只想困死在床上。封独瞧他眼下乌青，心觉萧怀是日夜兼程赶路至此，一路上无法安稳入眠，于是也不再强求了。

　　每当萧怀不在的时候，胡商就一个劲的和封独说话，这种时候封独也愿意和他多聊几句，两人倒是相谈甚欢。

　　今日夜宴，话头重点便是白天的射击寒，两人谈天说地，竟聊到了阿燕头上，是胡商主动提起的，他重声指责道：“今日那个红奴真是无法无天！”

　　封独漫不经心，随口应着：“什么红奴？我们不是在说射击赛吗？怎么说到这来了？”

　　胡商酒醉，话特多，逮着什么说什么，没完没了：“她就是今日射击赛我找来的那个箭靶子啊。”他忽拔高声调控告道：“哎，我当时让她上场，有个不知礼的小营长还非得与我作对……说什么……”说到此处，他手伸向面起酒壶，拿起时，手上感知太轻，晃了晃，没有声音。

　　没酒了。

　　胡商大声吩咐一旁的侍女：“再去给我拿点酒来。”

　　封独听着胡商越来越多的废话，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虽不耐烦，但他还是心不在焉地应声：“说什么了？”

　　“他说，我动不得这个红奴，说她有一个参军的哥哥，真是好笑。”

　　封独微微皱眉：“那营长说的什么胡话？奴隶怎么参军。”

　　胡商一摆手：“这个我说错了，不是参军，是受人赏识进的兵营。”顿了顿，他嘻嘻笑道：“还说当年是受了您的赏识呢，也是说胡话，搞不懂。”

　　封独心中一凛，忽正色问道：“那位红奴叫什么？她的兄长叫什么？”

　　胡商不明白封独为何有此一问，他神情疑惑迟顿未言，但这不是自己该问的，于是实话实说：“这个在下就不太清楚了。”

　　正这时，侍女过来送酒，胡商去接酒壶，眼望着侍女手莹白小巧，不禁对其主人心生好奇，他抬眼一望，看到主人并不貌美，不由失望，正准备遣退她时，胡商忽觉侍女面容熟悉，好似当时劝和的那位女奴，于是醉酒的他脱口问道：“你叫什么名……不是……今日那位红奴叫什么？听说她有一个哥哥去了兵营，她哥哥叫什么名？”

　　女奴被这一发问吓得毛发直立，心中慌乱想着为何胡商会注意到自己？她隐了慌乱，老老实实的回答道：“奴名唤小乙，那位红奴名叫阿燕，她的哥哥叫阿飞。”

　　此言一出，封独想到一些往事，他满脸肃意，下令吩咐道：“去将那个阿燕请过来。”

　　一个小小的奴隶，在场手下没有人知道她住在哪里，封独的手下们皆是一愣，迈不出脚，封独怒言：“还不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