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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只是我求求 ...

  •   序:

      太子暴毙而亡。

      大殷景和十五年四月初,是太子的头七,天京城下了一场急急大雨,那急雨敲打着皇帝的心,让他焦躁不安。

      宫里皆在传皇帝在得知太子丧迅后,久卧在床,一病不起,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没有病,但他又不得不生这个病。

      雨声阵阵,扰了皇帝好梦,本就睡不安稳的他被吵醒了,养心殿内只有临靠龙床前的两盏油灯亮着,灯光幽暗,皇帝的脸色亦是幽暗不明,他醒后只觉头痛欲裂,燥意袭满全身,心头装着事的他扶额起身唤道:“来人!”

      一掌事太监提灯赶来,俯着身子,还未应答问话,皇帝阴冷目光对着他:“现下什么时辰了?”

      “刚过丑时。”

      “云河还在宫内?”

      “还在宫内,今晚太后留大司马在宫里歇下了。”

      皇帝手指轻敲太阳穴,神情流露出一丝痛苦,他站起身,太监忙跟在身后,又快步上前为皇帝开殿门。

      夜色浓稠,风雨飘摇,皇帝身着寝衣,撑着伞,夜寻云河。

      掌事太监本想提醒皇帝添几件厚实衣再外出,可一眼瞧到皇帝快步不言的紧张神色,太监也识趣,不多问了,只默默在一旁提灯引路。

      临近了云河所在处,那屋内隐隐透出的光亮灼伤了皇帝的眼,他抬手止了太监前进的脚步,独自一人撑伞走了过去。

      皇帝天生冷寡相,又带着独一份的忧郁,面对不同的人不同的景,他的气色也不同,白日里是阳刚之气,夜晚里是阴煞之气,多年来半人半鬼活在世间,此时的他成了狰狞全鬼,来索云河的命。

      屋内亮光下,有两人相对而坐。

      太师安稳坐于桌前,云河心沉,整个人都紧绷着,他望着太师神色莫测的面容,张了张口,又闭上叹息着,太师听着那声叹息,竟发问:“叹什么气?”

      “老师我……”云河话到嘴边又没说下去,他自知心中想法与老师背道而驰,且自己刚得知此事,不能全然接受。

      太师缓缓摇头,肃然道:“云河,你在为谁叹气?别忘了自己姓什么。”

      “我知道自己姓什么,也知道自己肩上担着的责任,但太后此番行为颇有深意,并非好心。”

      “什么深意?说来听听。”太师古怪一笑,“我只明白一个道理,就算要玩挟天子以令诸侯,那也要是真天子。”太师年迈浑浊的双眼此刻却显得精明,“你是个重感情的好孩子,但是重感情也要有底线。”

      “可太后……”

      太师失望,再次缓缓摇头,他打断云河的争辩:“云河,我再说一遍,无论太后此行有何目的,但事实就是事实!”

      云河无言了。

      忽听见渐进的脚步声,明明先前已下令遣退侍从并在外安排人守着,谁人还能闯进来?两人互望一眼,云河起身开门。

      是皇帝。

      皇帝的不请自来,让太师皱起眉头,他是个古板的老头,此时的他全然忘记了从前的师生情谊,喜怒不形于色的太师斜眼瞥向皇帝,正隐忍不发。而云河一眼便注意到皇帝单薄的衣裳,满眼的担忧,急迎上前问道:“夜寒雨急,陛下还在病中,怎只穿了件寝衣。”

      云河是因急于关切自己没有行礼,而太师眼中无关切,不行礼,还是一副皱眉不语的样子,皇帝瞬间明了。

      母后果然又发力了,他心头愈发不安。

      皇帝被云河迎了进来,他压住心中不安,忍住不去看太师,只凝望着云河道:“云兄,我没有生病。”

      此言出,意也传。

      是太后让皇帝生这个病的。

      云河敛神退了几步,静默不言,与其双眼对视良久,最后他先移开目光,思忖片刻,还是道:“陛下龙体关乎江山社稷,冷夜外出还是多穿几件,切勿染了风寒。”

      皇帝神情冷淡:“今晚过后,你还会认我这个陛下吗?”

      云河心烦意乱,不知如何回话,今日太后一番胡言乱语诉说前朝秘事,云河听得头痛,他知太后不安好心,却也不得不正视那件足以轰动朝中局势的事实真相,他纠结又犹豫,无法抉择应对。如太师所说,云河是个重感情的人,他自小是皇帝伴读,两人性情相投又互相欣赏,朝中局势混乱,只有云河是一直站在皇帝一方的,一是因云河是儒家出身,二是因私情所至。

      现下自小灌输的理念与私情相斥,云河痛苦难言。

      “朕在问你的话!”皇帝哀目圆瞪。

      云河不敢看他的双眼,垂首道:“陛下是明君,臣自然认。”

      皇帝自嘲一笑:“明君?这天下事还轮不到朕来明。”他笑容癫狂阴冷,又冷冷道:“大司马今夜与太后谈话谈了许久,谈了些什么?朕好奇得很,与朕说说吧。”

      云河头垂得更低了。

      隐忍不发的太师倒是哂笑一声,替云河接话:“朝中事,旁人还是不要多问!”

      这番不敬的言语!

      云河惶恐,当即不管不顾的转头喝道:“老师?!慎言!”

      雨势渐大,屋门未关,风吹着雨,染湿了皇帝的后背,他面容凄惨欲泪,转身看向夜色雨幕,正巧轰然一声炸雷响起。

      又在下雨,又是在一个夜晚,时间却转眼来到了半年后,天气接连几日都是雷雨交加,实在不适合逃亡。

      一位身着斗篷的黑影疾步前往那个临近郊外的村庄,夜深了,村庄几乎无人点火,那黑影竟也不是个一般人,他眼目极佳,面色焦急,心中记挂着一间破屋。

      破屋是真得破,这几日的雨快冲破屋顶,它地处村庄的后部,再往后就只能看到一片绿茫茫的山林。

      屋内只有两位年轻的少男少女,男的躺在床榻上,他受了伤头发散乱带有血渍,原本苍白的唇被囗中溢出的鲜血染红。女的则是缩在角落,全身上下又脏又乱活生生一副乡下女子样,只头上一鲜艳夺目的钗环显示着这女子从前身份的尊贵。两人相隔很远,双眼皆是睁开的,只是一个眼中充满恨,一个眼中充满怨。

      忽然,那男子从床榻上缓缓地直起身子,目光直视着角落的女子,语气低下恳求:“昭昭,跟我说说话好吗?”

      这一路逃亡,无论谁与她问话,刘昭从始至终都没有开口,她总是紧闭着唇,压抑着自己内心的情绪。

      角落里周身狼狈的刘昭在走神,似没有听到她这位“未婚夫”的话,只一味凄怨地望着地面。

      对此,云景不感意外,他痛苦地别过身子,头颓然靠在墙上,心中不禁生起满腔的委屈和怒意,那强烈的情感刺激着云景布满血丝的双眼,使其酸涩直至生出泪光。

      两人本就是年岁不大,经历不多的少年人,面对家中突变,亲人死亡,都不能冷静面对,并且刘昭的家人还是受其云氏牵连的状况下,她内心岂能做到与云景好好交谈?

      刘昭听见了云景的请求,但就是这样一句请求让刘昭喉咙突然堵出一股郁结之气,梗得她难受窒息,不知为何她本能地想要逃离这间屋子。

      刘昭艰难站起身,向屋外走。

      云景闭上双眼,难抑心痛。

      不一会儿刘昭又回来了,她捧着一碗汤药,走向云景,将碗伸向他,照常不说话。但这回,云景并没有像以往好好配合的接过汤药,他高昂起头紧紧盯着刘昭的眼睛,脸上挂着往常一样谦谦君子的笑容,“你是哑巴吗?”

      “你想让我说什么?”

      “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刘昭身心疲惫,只道:“喝药吧。”

      云景笑容消失,竟孩子气般地回道:“我现在不想喝。”

      刘昭不强求,随手将汤药放在床榻旁的木桌上,她静了静,突然目光怪异,平静寻问道:“不想喝?你是想死吗?”

      云景泪光变泪水,从眼中滑落,他仰头双目血红看向刘昭,全身都在激动着,他怒喊道:“你这般待我,就是要逼死我!”

      “我怎么逼你了?”

      云景狠狠吸着气,不应答。

      刘昭声量略拨高,紧紧追问:“你说啊,我怎么逼你了?”

      她情绪几近崩溃,险些要将内心深埋的戾气释出。

      “昭昭……”

      刘昭偏过头去。

      “别这样叫我。”

      云景的声音开始嘶哑。

      “你是在怨我吗?”

      刘昭面色木然地摇了摇头,“没有,我没有怨你,你喝药吧。”她好似耐心到头,不想再与他多说什么。她抬步,往外走,目睹刘昭的远离,下一刻,云景愤力将木桌上的汤药推向地面,“我说了,我不想喝!”

      碗片飞溅,一声脆响在静夜中尤为刺耳。

      刘昭顿住脚步,微微笑道:“真是会耍少爷脾气。”随即视线下垂,忽然蹲下身摸索着碗片。

      云景心口一阵酸楚,一句道歉脱口而出。

      “对不起。”

      刘昭不言不语,胡乱捡起碗片,屋内光亮微弱,难以视物,她几乎是带着一种自残的念头在握着碗片。云景缓缓从床榻离开走向刘昭,小声道:“你别捡了。”艰难预备蹲身阻止她,这时刘昭起身了,两人即将擦身而过,他清楚看见了她那只用力包裹着碗片的手在流血。

      云景抓着刘昭的那只手,迫使它张开,刘昭却执拗更加用力地握着。血还在流,跑到了云景的手间,他竭力控制着自己身体震颤,直逼刘昭面目,抓住她的双肩,言语戚戚,“刘昭,你不要这样。我会报仇的,我一定会杀了那群人,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杀了他们!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突如其来的一声惊雷,让两人皆是一震,也让刘昭多日来木然不动的脸震出裂痕,愤怒,凄怨、悲伤,各种情绪混杂其中,她泄了力气松开了手中的碗片,随后一把推开云景,质问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怎么好起来?杀了他们,我爹娘!我全府上下的那么多条人命会回来吗?!”刘昭面色凄凉,咬牙切齿续道:“不会!他们不会回来!他们就这么死的不明不白!云景,我知道我不该怨你也不该怨你们云氏,可是我现在做不到,我做不到……我现在谁都怨!谁都恨!”

      此时的她头脑混乱不堪,或许她在亲眼见到家人因受云氏牵连而被处死悬门示众的那天,她的头脑便已经开始混乱了,多种情绪混杂其中,总是惊惧又伤心,愤怒又自责,时不时还在想,若是当年自己没有同意这桩婚事,家里的这场祸事是不是可以避免?

      刘昭随母姓刘,刘母是个深闺女子,整日里最是喜爱舞刀弄枪,养马骑马,当然了,身为女子该学的那些诗书礼法,绣工琴艺,虽不爱但也能学得好,只是学的时候心里总是有逆反的想法:凭什么非要学?刘昭的父亲是个江湖侠客,本是无姓浮萍之人,两人相爱成亲之后,父由母姓,住进了刘家,住是住进了,但也住不长久,隔个一两年还是喜欢往外跑,是只关不住的鸟,有时去的地方刘母若是喜欢也会一同前往,父妻感情和睦,育有二女。

      再来说说这个刘家,整个刘家仅仅只有刘昭一个人微言轻的舅舅在朝廷当个小差,可云氏却是上京的世家大族,按理说这两家简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说亲那简直是痴心妄想了。只是没想到,这偏偏缘分使然,刘昭的父亲年轻混江湖的时候救过云景的父亲云河,云河是云氏的家主,两人在天京意外重逢,云河便提出要结亲的想法。一是为了报刘昭父亲的救命之恩,二是朝中那几年党争日盛一日,这其中有些人渐渐忌惮云氏的权势,时刻关注着云氏的一举一动,包括云景这位云氏嫡长公子的婚事,云河为避祸患,更为证明自己无心于朝堂派系争斗,便出此良策,想着早早将云景的婚事定下。

      此等的滔天富贵降于刘府,一般人紧赶着就要接了,但刘家人却不同,他们并不喜追权逐利,只想安安生生过日子,是以当云河提出联姻的想法时,刘昭的母与她的舅舅都没有应下,但也没有彻底回绝,一齐人被邀约于云宅会面时,刘母回道:“虽说自古以来婚姻大事都由父母做主,但我们这等小门小户自来散漫惯了,没有这个规矩。您也知道我长女蓉儿前年得太后恩泽嫁进宫成了七皇子的……妾……那七皇子确为个极好的俊雅文士,只是两人既无情也无义,且还因七皇子与小侯爷关系……”她微顿了下,知晓自己交浅言深了,忙住了嘴,继而道:“总归我的蓉儿择婿并非出自本心,七皇子因种种原因定也是不愿与她亲近半分。这般悲事作为母亲的,实在是不愿再见第二次,所以总盼着我这小女儿的婚事能尽善尽美些,嫁个自己喜爱的也珍爱她的如意郎君。”

      面对刘母此言,云河倒也在意料之中。他与刘父重逢之时,兴喜万分,将这难得的缘分讲给自己的妻子听,妻子听后,竟说起刘府一件让她好生羨艳的事,难以忘怀。她说,她做姑娘的时候厌离家之苦,不愿嫁人,可族中家辈皆斥责于她,恰时,听闻闺中手帕交讲到刘母,说她那不成器的哥哥近日喜欢上了一位女子,家爷宠他,不日便上门提亲,结果被拒了。原是刘府那当家的舍不得女儿,说没有嫁女儿的打算,只招赘婿。

      思及与妻子的这个叙话,云河忙道:“深知其为人母的爱子之心。”

      刘父也在一旁附和着:“云兄的美意在下心领了,只是这事还要看孩子与她母亲的心意,现如今孩子还小,她母亲又因长女的婚事不顺,时常悲泣,难免要对小女的婚姻小心谨慎些。”

      云河笑道:“原是想以此报救命之恩,与恩人亲上加亲,却不想让你们犯了难,也罢,此事从长计议,往后再谈。不过,联姻不成,交个朋友总归是可以的,我愿与刘家结交,与恩人重续旧缘……”

      刘父拍手称好:“那自是极好的。”

      那此会面之后刘父与云河往来渐深,刘昭与云景也经常见面,成为了极要好的玩伴。

      刘昭自小因受父母亲的影响,从小就爱琢磨点拳脚之事,刘府不似那些个豪门贵族规矩多,这便将刘昭养成了江湖儿女的性子。早几年刘父的好友江海总会登门拜访,短歇十天半月,最长的时候还待过三月之久,来了兴趣,还会授她武功,渐渐的也有了深厚的感情,对刘昭来说已是半个父亲的存在。她在父母亲还有江海的口中听得些江湖趣事,对外头花花绿绿的世界向往极了,家里人也宠她,只要她想,逮着机会便带她出去玩一玩,有时候就算刘父刘母不允她,身为她半个父亲的江海还会出口说情,将她带出去。

      云景是世家公子典范,不仅琴棋书画样样好才学盛名洛阳城,那模样更是难得的天人之姿,是以大家族规矩多,身上担着重责,得时刻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因此他从小生活无聊得很,每天就重复那几样事,不过自与刘昭两相识之后,云景的生活就变得有趣起来,有时被她逗弄,

      这两人在未全然知晓情爱之事时,便互生情愫,视对方为家人。

      后来随着他们年岁渐长,云河又重提了联姻一事,这回刘母因女儿心意,又与云氏相交多年,知晓家风正,人也是好相与的,所以同意了这门亲事。

      两家知根知底,父母辈交好,两人又两情相悦,这婚约本是美事一桩,只是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这桩美事竟会成为后来却成了刘家的催命符。

      两月前。

      一道圣旨下来问罪云河,罗列种种罪状将云河斥成了一个奸臣,然而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那圣旨上的罪状竟提到了刘家,称云河与当年谋害先皇组织——丞天阁,多年来私下勾结,居心叵测。那勾结的罪证便是:刘昭的父亲就是丞天阁的一员,云河与其刘家联姻,奸矣!

      说起这个丞天阁,它为先王李丞建立,当年成了太上皇的李丞痴醉于武功秘学,在宫中待了不到一年,耐不住寂寞,命随丞天阁一同出宫游山玩水,安度晚年。却不想这丞天阁在多年后竟意欲谋害太上皇李丞性命,李丞惨死,自此犯下大罪的丞天阁隐没江湖,不知下落。但太后与当今圣上皆不忘追查,任何关于它的消息都不肯放过。

      刘昭这些天来一直都在责怪自己,怪自己当年同意与云景的婚事,她心里头总有那可怕的念头冒出——如果没有……那……

      这念头时时紧紧攥住她的心。

      她的确在怨云景,她已经从一开始的自怨到现在一发不可收拾的怨起云氏怨起云景。

      她明白,她的仇人是那个下达圣旨的皇帝,那个草菅人命的皇帝。可她现在年轻气盛,不愿去做一个明事理的人,事发到现在她也一直压抑紧绷着,所以现在刘昭只一想将心中的怨恨气愤发泄干净。

      她拨出头上那支定情钗环,使了劲往地上一摔,含恨道:“我现在还恨这桩婚约!”

      云景心痛如绞杀,眼不自觉去寻那已经四散八落的钗环,然而刘昭接下来说的话更是给他的心重重一击,“云景,等一切安定下来,我们就此别离吧。”

      云景面色惊恐,陷入巨骇之中,他上前紧紧抱着刘昭,双手抚上她的头,像呵护一件宝物,珍视着,他热泪直流进刘昭的脖肩,依偎不舍,卑微乞求道:“你可以不跟我说话,可以怨我恨我,甚至可以杀了我,只是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丟下我,不要丟下我……”

      刘昭自知方才言行对云景实在不公——他也同样失去了亲人,刘昭咽下酸楚,当即流出一滴苦泪来。

      那黑影加速前行,溅起一片泥水。

      他终于行至到破屋,临到屋前,手脚都变得焦急,进门低喊一声:“我们得赶紧走了,有人追过来了。”

      这时刘昭与云景皆已回到了自己原来的位置,一人在床榻,一人在角落。而地上碎落的钗环和碗片已不知所踪,貌似刚才的争论不曾发生过。

      云景听到江海的那声低喊,浑身一颤,启唇问道:“哪一方的人?”

      江海横了云景一眼,呵笑道:“当然是你们云家的人。”闻言云景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江海懒得看,直直走向刘昭,刘昭站起身,他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又为她戴上斗笠。做完这这一切,终于拿正眼瞧向云景,冷冷勾唇道:“都追到这里来了,当真是有毅力,若今日那群人实在逼得紧,我就将你交给他们,反正他们……”

      刘昭扯了扯江海的衣角,低声唤道:“江叔。”

      江海住嘴了,缓了缓又道:“赶紧走吧。”

      云景脸色铁青,含恨握拳,默念着一个名字,他的好叔叔——云宴。

      这追杀的指令只会是如今云氏的家主,云河的庶弟云宴暗中下的。云氏毕竟是百年大族,只诛杀云河流放其亲近家人,旁系与此不相干,在云河身死后,他庶出的弟弟继位。

      三人往树林逃去,依老头所言,会有人接应,只望那云氏追来的人能行动慢一点。

      可惜,希望成绝望。

      云宴派来的人,不容小觑。

      一行身着官服差役打头阵,手举着雨侵不灭的火把,纵马而行,一行黑衣人身带弓箭紧跟在后头,两行人以极快的速度到达了村庄,飞速下马,手拿画像逐个挨家挨户问话。

      “见过这个人吗?”

      “你们村近日有没有来外乡人?”

      先问话后搜屋,好不热闹。

      “搜!”

      村里百姓听见声响,有的揣揣不安在屋内瑟缩着,有的已点亮烛火观察着,而有个胆大的,已出屋上前询问,那人弯着腰,向为首的男子低头拱手道:“不知各位贵人来此,有何要事?”

      一名手下不悦道:“耳朵听不见吗?我们在找人。”

      为首的崔洪身着黑袍,尽显凌然之气,天生浓眉压着他的慈悲眼,他在马上不动声色,压迫感十足,抬手止住手下的怒言,眼神睥睨看向那人,审视片刻,方道:“我可不是什么贵人,我来此正是要寻一位贵人。”顿了顿,崔洪又笑问:“不知先生可有看见?”他的笑容在这冷冷夜色中格外诡异。

      崔洪后一个马位的叶忠听着那声“先生”,只觉古怪至极,不免眯眼打量那男子,思量着什么。

      男子闻言笑了一声:“我们这荒蛮小地哪来的贵人?贵人不是在京中效力,”他指了一个方位,“就是在林中隐居啊。”

      崔洪听懂了其中意味,向所指方向凝目,驱马向前几步,朝叶忠道:“将这林子的地形图找出来。”

      出发前,崔洪转头深深看了一眼方才说话之人,示意手下给他一匹马,对他恭敬道:“先生也跟上吧。”说罢双腿一夹马腹,领了一群人向前方树林涌去。

      一群人依崔洪吩咐分四个方向往林中寻人,东西方向手持火把,南北方向只身着黑衣,开路纵马声惊动了林中的鸟群,亦给刘昭一行人带来了警示。

      江海惊讶于他们速度之快,越走越急,越走越觉两腿使不上劲,不当心踉跄了一下,刘昭连忙上前去扶,目露担忧道:“江叔,你是不是腿疾犯了?”

      江海轻轻嗯了一声,又叹出一口气,骂道:“这鬼天气!”

      这是江海的老毛病了。他年少时不知得罪了什么人,双腿竟被打到难以行走,经过多年治疗才得以缓解,渐渐痊愈,只是一遇寒冷天气便隐隐作痛,迈不快步子。

      他硬咬着牙加快行走,走了一会儿,不想那疼痛难忍至极,再也走不动了。江海立在原地,眼望四周,耳听八方,最终叹道:“你俩先走吧,林中有接应的人。”他指了一方向,“你先往这处……”

      刘昭连连摇头,急道:“不要,一起走。”

      “我这腿走不快,一起走,是想让我们三个人一起死呀。”

      刘昭仍是摇头,哽咽难言。

      “听话。”

      她忽然涩声道:“江叔,我错了,我不该……”

      后头的话她没有说,身边两人心里能在猜她要说什么。

      我不该接受你的帮忙,拖累你。

      我不该让你带上云景。

      云景是她央求江海一同带上的。

      刘府全家论罪处死之时,她正被江海带着出远门游玩,逃过一劫。游玩结束,江海送她回家,照常只到城门口就离开了,她带着满心欢喜进城回家,见到的却是父母亲人的尸身被挂在正门示众,一群官兵围着,一瞬间全身的血液都冷透,僵直在那里。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后,她听到了酒楼里一群人的议论:

      “东边那府里头犯了什么事儿啊?死了那么多人,还把尸体吊到正门口,大晚上的飘来飘去,真是怪吓人的。”

      “这你都不知道?!外地来的吧?刘家呀!听说她家那赘婿是丞天阁的人,那丞天阁当年可是杀了先帝,犯下了滔天大罪。”

      “那也不至于把人全杀了吧,那赘婿做的事情跟……”

      “这种事情都是要诛九族的!”

      “我记得主犯应该是云氏的家主吧,也是没想到他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知人知面不知心,那圣旨上可说他做了不少损人利己,坑害百姓的事,是个大奸臣!”

      酒楼里其他几个人不敢说云河,没有接这句话,转而又谈起刘家来:“哎,一大家子的,也真是作孽呀。”

      “是啊,刘家人全死了吧,听说云氏倒没死什么人,只是流放。”

      “那能一样吗?人家云氏是世家大族。”

      “我也听说了,他那妻子儿女也没处死,不过流放而已。”

      “这些个娇贵人也不知道能不能在流放途中活下来。”

      “我看够呛,他们这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冬日子冷不得,夏日子热不得,走几步路还要坐轿子的贵公子贵小姐的,能活下来才是见鬼了。”

      “我看还不如真接处死呢,这不就多活个几天,还得受好些罪。”

      “要我说这刘家虽有罪,但全处死了倒还是……还是……”那人想到自己这话是在质疑皇命,忙住嘴不说了。

      “自己攀的亲怨得了谁?他家的两个女儿可都了不得,长女是七皇子的王妃,小女跟云氏嫡子结上了亲,攀的一个比一个高。”

      “这跟结亲有什么关系?”

      有一人立即接口,语气鄙夷道:“是啊,不过是个卖女求荣的,死了也不可惜。”

      “尽瞎说,怎就卖女求荣了,刘家那长女当初进宫也只是个妾,连妾都说不上,那前不久得七皇子喜爱才扶正的,又不是一开始就是王妃。”

      那人抚掌,哈哈大笑道:“那勾引人的手段也是了不得!”

      众人哄堂一笑,后头说来说去,又说到别处去了。

      刘昭听完了,动身出城了。

      消息灵通的江海知道了这个消息,快快赶进城找人,却不想刘昭出城去了流放的路上。

      两人就此错过。

      迟了好几日才终于找到人。

      只不过那时候刘昭因为救云景吃了好些苦头了。

      江海要带刘昭走,她执意不肯走,只说:没有云景,我不会跟你走。

      江海别无他法,只能带上云景这个拖后腿的。

      云景心里的猜想使他喘不过气来,越想越觉得胸口发涨发酸,难以承受其痛苦。

      这一刻他真想就这么死去。

      他现在生不如死。

      江海则是愣了一愣,他算是看着眼前这小姑娘长大的,这般认错的话他心里听着不是个滋味,说道:“小昭儿,你听我说,江叔不会有事的,我现在只是腿脚不便走不动路,不是受了重伤,我熟悉这林子布局,一会找个能躲的地方运功缓解一二就行。”

      “我可以陪你运功缓解,没必要非得分开。”

      “陪我一两个时辰过去,他们一群人早就将出去的路围得差不多了。”

      “可是……”

      “小昭儿,你听话好不好。那群小喽啰不足为惧,江叔可以应付,你们快些走,找到接头人。不要再耽搁时间了。”

      刘昭似听不见,又开始重复那句:“江叔,我错了,我不该……”

      “好了,这种话不要再说了。”江海再次催促道,“你们快走。”

      但刘昭本意想说的,错在何处?不该做什么?那便无人知晓了。他们都有各自的猜想。

      江海见刘昭有些魂不守舍,面上竟还生出惊恐之色,他不用深想便知是因其亲人惨死,当下内心对自己的安危太过担心,他微微叹气,向云景道:“她现在状态不好,一会儿我跟说的这条路线你好好记着,到时候也好跟接头人碰面。”

      云景:“你说。”

      江海简短指完一遍,便问:“听明白了吗?”

      这条路线甚为复杂,听一遍常人难以分清。

      云景了然于心,语气坚定道:“听明白了。”

      “记住了吗?”

      “记住了。”

      “得记牢。”

      “需要我复述一遍吗?”

      江海轻呵一声,点点头:“还算有点用。”

      云景不理江海的嘲弄,他目光深深望着六神无主的刘昭,平声道:“她不会愿意走的。”

      “那你劝劝她。”

      云景道:“没什么好劝的。”

      这话听着气人。

      江海简直无语,恨铁不成钢道:“一个两个都想着等死是吧。”他心头正憋了一口气,缓了缓,重声唤道:“刘昭!”

      刘昭闻言,心猛得一跳。

      江海改变一贯的作风,难得颇带威严对她道:“你再不走,就是想拖我一起死!”

      “你非得这样吗?”

      一语惊醒了刘昭,她收起了面上的惊恐与痛苦,强装镇定道:“好,江叔,我走,我们先走。”这镇定装了不到两三秒,她又慌了神似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颤声嘱咐道,“江叔,你多加小心,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两人按照老头所说的方向一边行走,一边隐蔽。

      一路上刘昭紧紧握着云景的手疾行,不多时汗水带着躁意袭满她的全身,眼看着云景气息逐渐虚弱跟不上她的步伐,内心绝望但并未减速,她狠下了心,心无旁骛地往前奔走。

      又传来极近的鸟鸣声,刘昭调转方向,往一旁隐蔽处藏着,刘昭满脸的警惕,眼神飘忽不定,观察四周,最终锁定了一个洞口。

      欣喜庆幸之情还未消散,在这寂静的夜里,刘昭忽听一脚步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刘昭身子僵住,双腿变得沉重,一时之间竟迈不开,但手却灵活而悄然地伸向后腰的匕首,云景倒镇定自若,此时的他痛恨比惧怕要深,他握住刘昭正动作的手,在她耳边轻言道:“将我交出去,你快逃!”

      云家追来的人,追的是云景,云景抓到,便也可以打道回府了,而少了云景这个拖后腿的,刘昭定然能够安全逃离。

      耳边温热的气流让刘昭怒从中来,她迅速取出匕首交到云景手上,一推他肩膀,皱眉急语道:“你先藏好。”刘昭手脚并用,小小的身影直往前飞,将腰后藏的第二个匕首抽出,眼疾手快的她,只一瞬便瞧见隐在夜色中的身影。

      那身影竟也看见了刘昭,他手中的长剑泛着冷光,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皆往彼此的方向疾行,只是那大身影一心两用,冲击之时,还手拿口哨往嘴边送,口哨声响,竟化成一特殊的鸟鸣声。

      那鸟鸣声刘昭听过,她急刹住脚步,身子往一旁滚去,扬声道:“我是刘昭!”

      大身影急将剑往回撤。

      接应他们的人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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