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天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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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宋时期的茶，是连水带叶一块吃的，碰上富贵人家还要往里面兑昂贵的调料粉，比如胡椒。眼下，没这条件，谢织星对煎茶点茶都不精通，她硬生生掰下一小块团饼茶，放入沸水中泡了起来。
闻所未闻的手法。
周珅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半个字都没敢问，同时为了表现自己见过世面且与王小郎君、谢小娘子颇为相熟，他强装镇定地给茫然的娘亲递过去一个“莫慌，您且等着看”的神秘表情。
实际上，心虚至极，完全不知道谢小娘子要做什么。
三个人面面相觑地等待片刻，谢织星抓着盖碗熟练地滤出茶水，清润净爽的茶汤牵着丝丝缕缕的清香在雅间内大摇大摆地招摇而过，杜娘子眼眸一亮：“这泡法倒是不错。”
青黄的茶汤与牙白的定瓷相互衬托，营造出一种清雅恬静的意味，几步之遥尚有人声起伏，不断进店的客人与伙计不停地在说话，雅间却因三盏茶汤而霎时生出一股‘大隐隐于市’的悠然自在。
白瓷是观茶色的第一优选。
定瓷的白又不像邢瓷的惨白，它白中带黄，故而便有了温润的气质，谢织星泡茶的这套茶具绘的又是游鱼纹，青黄的茶汤映出器底交旋跃动的鱼，格外相衬，尤其当盏中茶水晃荡时，底部的游鱼真就跟活了似的。
饶是杜娘子这张素来不爱精细米粮的嘴，也从此时此刻的茶水中品到了些微别样的意趣。
她发自真心地赞赏道：“瓷真是好瓷。”
谢织星安静地噙着笑意，心思却有几分落在雅间外，于是杜娘子间歇地捡几句话话头闲聊时便得到了一个“应对合宜、礼数周到”的文静小娘子，她几乎是用一种未来婆母的眼神在看谢织星，越看越觉喜爱。
周珅在旁坐得头皮发麻，好容易挨到谢织星去换热水，立马就想向娘亲解释一番，不料他娘先扎了他一刀：“看什么看？这小娘子我觉着配辰哥儿倒是不错，你就别想了，就你这么个……粗人，可找不上这般雅静的娇娘子。”
好，便宜儿子属实又自作多情了。
他没敢明说，当初自己干的那混账事，主角就是这位小娘子。
“不过话说回来，有件事不太对……”杜娘子眯起眼，不很确定地说道：“辰哥儿娘亲似乎不晓得天枢斋今日开业。前些时日去抄经，她竟只知辰哥儿在这铺子里做工，却不知铺子尚未开业。”
周珅也觉奇怪，“瞧这阵仗还挺大的，方才咱们来时，我看见秦行老正走出去，怎的王员外家能不知道这事？”
“会不会……辰哥儿同家里彻底闹僵了？”
僵是没僵，王蔺辰单纯就是觉得他娘那个身子骨恐怕出不了门，操劳王姝真的婚事已经剥夺了她一多半的气血，她支使不出更多的精力来周转铺面开业捧场的事了。
更何况，他目下只是天枢斋的一个‘伙计’，跑腿送木牌子、站柜介绍产品、维持店内秩序……诸如此类小破事才是他的本职工作，小伙计何必大张旗鼓地惊动家人？没准儿王敬之还嫌弃他丢人呢。
然而眼下的王蔺辰没料到，他对李婵隐而不报的做法，其实已经埋下隐患。
他这会顾不上思索那些，因为邱时雨间或投来的眸光像某种阵痛，正时不时地在他身上滚碾，浑身哪哪都不痛快——都怪老师，木牌子是送给他的，他却借花献佛，自己不来，让妻女来。
他明知这中间还夹了点‘相看不成’的小烂事儿，这不纯给添堵么！
但开门迎客的铺子哪有挑拣客人的道理，门口就是来了只狼，也得陪着笑招待：“狼哥您是喜欢用哪款花纹的瓷盘装肉吃？”
谢大哥也是这么招待黄娘子与邱时雨的，只是他不知晓这对母女与王蔺辰的‘渊源’。
在他看来，眼前这位黄衣小娘子似乎是被辰哥儿的色相给迷了眼——平心而论，辰哥儿确实样貌俊秀，容易招小娘子青睐。
嗯，福兮祸之所倚。
长得好看固然不错，太招蜂引蝶却也徒增烦忧，谢大哥如今开始越发审慎地暗暗衡量辰哥儿，好似把他挂在秤杆上，一会儿把秤砣往左挪挪，一会儿又往右挪挪，纠结得很。
店内微妙的气氛是被欧阳瑾冲破的。
他也带着辰时牌出现，提着两把大刀似的浓眉，一瞬间就劈断了店铺里肆意交织的繁乱视线，不愧是大定坊的欧阳备作，在店里随意逛了圈，就指着整个铺子里最重磅的那个金竹梅瓶说道：“那就是金缮？梅瓶？可否取下来给我看看？”
金竹梅瓶被放置在货柜的高处，接近天花板，需要从盘绕的木梯走上去才够得到，今日开业，铺子里人多，王蔺辰便把楼梯口的竹帘放下来了，大部分顾客并没有注意到放置在高处的琢器（注1），即便注意到，低处货柜形形色色的碗盘已然足够占领他们的预算。
而欧阳瑾，主持大定坊的烧造事宜有些年头了，与禁中派来的窑务官交往甚密，他眼神的落点处自然与常人不同。
宫里头多的是好东西，想要出奇制胜，还得占上“稀珍”俩字。
在开业日为金银缮做个亮相，简直天赐良机。
王蔺辰连忙到雅间把谢织星拉出来，让她去取那金竹梅瓶，又心机深重地朗声嘱咐了好几句：“小心，千万仔细点，那梅瓶可贵重呢，不能有丝毫闪失！”
几嗓子就收拢了人群的注意力，黄娘子也跟着转过身来，目光落到谢织星手里的瓶子上……似曾相识的熟悉感扑面而来。
谢织星没有走下楼梯，她邀请欧阳瑾站到第三阶梯上，就这么捧着梅瓶向他介绍金缮技艺的做法，边说边转动瓶身展示。
金竹梅瓶做得比银缮梅瓶更富丽，竹竿与竹叶的面积也比星星点点银梅要大得多，大面积的金粉装饰在视觉上的冲击极大，有如日光铺金顶，一眼看去便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在闪闪发光。
而竹竿竹叶的姿态又能在最大程度上掩盖拼接裂缝，实在掩盖不了的地方，谢织星干脆用生漆和炭笔拟画出竹影效果，如此一来，金竹摇曳、风移影动的效果就有了。
这金竹梅瓶比欧阳瑾先前看到的银缮梅瓶更为惊艳！
光就这么看着它，脑海中便挥之不去窑务官那张圆润的脸，欧阳瑾几乎这会就可以断定：金竹梅瓶若能进京供御，有极大的可能赚到立功，这可是能影响前途的重器……
他不清楚王小郎君与谢小娘子是否知晓此物真正贵重之处，但无论如何，这梅瓶他都得拿下。
“开个价吧，此瓶，我要了。”
王蔺辰当然清楚这事儿背后的逻辑，也不是没想过冲到窑务官面前去露脸，但如今羽毛未丰，太出风头反而是揠苗助长，不如……借机抓取一条人脉。
顺便赚钱。
“欧阳兄，这瓶子……”
欧阳瑾看得明白他神色里的为难，体贴道：“你尽管开价，不论多少。”
他们在楼梯上说着话，底下围观的顾客则开始交头接耳，瞧这架势，金竹梅瓶是要价不菲了？但一个瓶子能卖上多少钱？
“说不好，也许得好几贯。”
“估摸着不止，那上头涂的可都是金粉，实打实的真金，我看得十几贯。而且，你们不知道吧？欧阳官人旁边站着的那个小官人，是百瓶斋王员外家的儿子，他对瓶子很有见地。”
“嘁，说得好像你们与他很熟识……我怎么听说王员外家是长子在当家？”邱时雨话音方落，黄娘子就给了她一记眼刀子，封住了她那张不把门的嘴。
母女俩此时也被金竹梅瓶吸引了注意，正远远站着看热闹。
但显然，围观群众的想象力还是被限制了。
王蔺辰用余光瞄了眼黄娘子，心中暗道：老师，学生这回对你可真是仁至义尽了，等师娘回家，您那家庭地位没准儿能升不老少！
随后，他清了清嗓子，报出了一个大伙儿都听得明白却又好像完全没听白的价码——
“三百五十贯。”
在众人尚未回神的当口，欧阳瑾紧跟着说道：“好，成交。”
一时间，铺子里鸦雀无声。
谢织星默默扫了眼自家人的表情，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一种“这世界已经颠成我不认识的样子了”的表情，她自己心里也发怵——先前和王蔺辰说好是二百八十贯定价，他转眼就硬生生抬上去七十贯！
太凶了！
但看到黄娘子的表情，谢织星又觉得这七十贯多少抬出了一点儿师生情谊。
谢大哥到底是一回生二回熟，很快稳住心态，带着一块深青色棉布走上前去，欧阳瑾率先拱手道：“多谢掌柜割爱，过几日我带银钱过来取货，这是定金，劳烦掌柜为我保管好这梅瓶。”
他递出五贯钱，显是有备而来。
谢大哥用棉布包裹好梅瓶，并再度放回货架上，“欧阳备作客气了，您慧眼，这梅瓶我一定妥善保管。”
在场的每个人都不同程度地被震慑了。
王蔺辰站在高处看着铺子里的顾客们，在清一色的惊讶神态中捕捉到一双鬼鬼祟祟的眼睛，他淡然看着那双眼睛的主人退出人群，离开铺子。
守在门口的谢烈雨接收到王蔺辰的眼神后点了下头，他离开了半柱香的功夫，似乎只是去上了个茅厕，而后又像没事人似的继续守门。
在天枢斋开业的当天，一个要价三百五十贯的拼补梅瓶长出了翅膀，自耳闻目睹的人们嘴里飞向定州城的大街小巷，也飞进了河对岸那座几乎见不到人的庄园里。
这座庄园与天枢斋隔着一条长星川，斜对而望，正是定州老百姓嘴里的“哑庄”。
说它“哑”是因为这座庄园几乎常年见不到人，总是大门紧闭，但庄园附近地面上的杂草与探出高墙的树木又拾掇得很好，约莫有人在打理——不荒不败，却闷声不响，可不就配个“哑”字。
然而今日，哑庄里走出来一对主仆。
为首的主人家穿着一身不起眼的布衣，与他威严轩昂的模样相比，他这身衣服反倒穿出一股子欲盖弥彰的意味来，这显然是个常年身居高位的老者。他身边跟了个谦恭的老仆，衣着样貌皆不起眼，眉尾缀着一颗黑痣，莫名给老仆添上了几分庄稼汉的朴实。
黑痣老仆关上院门，眺了眼对岸正热闹的铺子，“就是那，新开业的瓷器铺，卖了个三百多贯的天价瓶子，听说还是修补过的叫什么……梅瓶。”
老者抿起唇，一把硬得像鬃毛的灰白长须直愣愣地往上一翘，又硬梆梆地戳回原处，“走，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天价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