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碎平安》富甲一方H

190、军临 果然，家乡

　　定州怎么会打仗呢？

　　定州城北面有唐河天险，军砦至少屯兵十五万，和瀛州互为犄角，是大宋边境最为重要的两处军事要地，在河北西路防务体系里，定州和瀛州屯兵最重，且距离较近，骑兵奔袭一日可至，支援调兵十分便捷。

　　打定州，很不划算。

　　尤其对于不善攻城的辽军来说，啃定州、瀛州这样的硬骨头，约等于没苦硬吃。

　　更何况近些年边境太平，商贸往来频繁，起兵的正统性从何而来？

　　组织动辄几十万兵力的大战，没有个合适的站得住脚的理由是不可能办到的，哪怕皇帝坐在最高权力点上，也未必能做到一呼百应。

　　王朝的决策机制限制了最高决策者一拍大腿说啥就是啥的武断，重大的军事决定必然要经过满朝文武的筛子眼。

　　但要是退一万步来讲，辽国皇帝善于亲征，算起来萧太后这会儿年岁已高，要再得点什么病，奔着安排后事的心思，企图通过战争来稳固儿子的皇位，再向宋廷讨要些更多的好处……战争的必要性就有了。

　　一旦具备必要性，正统性无非就是找个由头。

　　有时候也不得不承认，战争，只是一场既得利益阶层的权力洗牌。

　　“他们的由头是那个服毒自尽的方大嘴，说是打死了他们辽国宗室的人，咱们这却只判赔点钱。据说整个辽国皇室震怒，萧太后为了讨公道就带着儿子和二十万大军从幽州南下，直接进抵固安。”

　　王蔺辰很快打听到消息，他与不少契丹商人都保持着联系，原本只是存着维持良好生意伙伴关系的心思，如今倒意外探到些许“内情”。

　　打起仗来，两军虽然对垒甚至死斗，但在不屠城的情况下，私底下百姓之间的往来并不会完全断绝。

　　“听萧岩的意思，这仗打不久，他说近几个月都不会再到定州来，等战事结束再说。”

　　萧岩就是把点褐卖给他的契丹商人。

　　谢织星眉头紧皱，“这气质，像是澶州之战。”

　　王蔺辰也发愁，“要真是澶州之战的路数，定州确实风险不大，王超带着十几万边防军躲在王八壳里，定州就是个铁桶，辽军没正经打就跑瀛州去了，瀛州打得很惨，但辽军也没攻下来。”

　　谢织星看向他，“你挺熟啊。”

　　他摸了摸鼻子，“以前没事干就爱听军事博主分析战争。”

　　“那要这么说的话，大哥的信很有问题。定州威胁不大，他却说要拖家带口到颍昌来避难，听着就是故意骗我的。”

　　“定州肯定有事。”王蔺辰得出结论，“咱俩都到这儿来了，原来的历史路线只能做参考，我们得回去。”

　　谢织星认同他的决定，“可要是万一大哥他们真的来了颍昌呢？如果路上错过，这年头要留个准确信息给家人，太难，我们得找个靠谱的人在颍昌蹲点，以防万一。”

　　说到这，两人对视了一眼。

　　这个靠谱的人该找谁，毋庸置疑。

　　翌日，范仲淹受邀来到小院，吃了三筷子肉就被灌了一耳朵的“军报”，惊得他半晌没回过神。

　　作为正儿八经的朝廷任命的地方官，范仲淹得知国家大事的主要途径是都进奏院刊发的邸报，一般五六天发一次，走的是官方驿传，传送效率有高有低，有走水路的也有走陆路的，端看传送消息的紧急程度。

　　辽军南下这个重大边防消息显然还没传过来。

　　颍昌与汴京离得这么近，要真心想传，消息早过来了，范仲淹到这会儿还一无所知，军报一定是被人压下了。

　　被谁压下，不好说。

　　若是被皇帝压下，许是考虑到民心的安抚，这会儿应该已经拘着枢密院和门下省的大相公们商量对策了；若是被某个高级官员压下，其中谋算就耐人寻味了。

　　范仲淹到底与王蔺辰相熟，晓得他的能耐也知晓王谢二人的脾性，震惊片刻后就快速进入议事模式，“萧太后携子进犯或有安排后事之故，定州瀛州拥兵二十万可相互支援，各地皆有驻军，契丹若想攻城后留兵驻守，最多只能下一二城池而已，若只攻不守，悬师深入，我军可合围将其歼灭。”

　　好家伙。

　　差点忘了，这是文武双全的范仲淹。

　　萧太后母子打这场仗图什么，谢织星很清楚，哪怕重要事件的时间节点变了，如今的辽国想要靠二十万大军吃掉大宋是不可能的。

　　吃不下又非要打，目的很明显：以战求和。

　　萧太后想在死前把宋辽边境的问题敲定。

　　但不管手握权力的人如何翻云覆雨，老百姓关心的重点只有一个：怎么把日子平平安安地过下去。

　　王蔺辰道：“定州和瀛州是关南之地的重要堡垒，契丹绕不过去，我们猜测，他们或许要攻打定州，我和阿星得回去。”

　　范仲淹不置可否，“谢大哥不是说要到颍昌来？”

　　谢织星道：“他来不来，我们都回去。”

　　范仲淹疑惑抬眼，“他若来了，你们却回去了，该如何？”

　　谢织星忽然笑容灿烂地朝他咧了咧嘴，“颍昌有你在呀，你会帮我的，对吧？”

　　范仲淹愣住，又茫然地看向王蔺辰，却见他也朝他笑得灿烂，“朱兄，我留一小盒黄金给你，若是大哥真来了颍昌，到时可否劳烦你照应一二？也顺便将消息传到定州来，好叫我们安心。”

　　“可……谢家若是举家到此，你们又何故回去定州？”

　　“定州是家乡，家乡嘛，总得有点家乡的待遇。”谢织星摸了摸手边的花口茶盏，这是她从定州带过来的刻花白瓷，阿慈做的，“我今天能在颍昌做官瓷，是靠着定州的山水走出来的，山河遭难，总要回去看看。”

　　范仲淹抿唇看了会面前的小木盒，良久不语，终是应道：“好。”

　　三天后，谢织星和王蔺辰踏上了回家的路。

　　与此同时，一封封军报正从边境奔向都城，连续三日，五封急报全部积压在寇准的桌上，他却和同僚坐在桌边饮酒，谈笑风生。

　　同僚看着那一封封重如千钧的军报，一点风生都谈笑不出来，脑门直冒汗，“寇相公，您……这是何意？”

　　寇准的胡须还是硬如铁尺，他似乎对战报并不在意，只专注盯着手里的茶盏，“近来定州白瓷烧得倒是不错，其质坚硬，其色洁白，叩之有铿锵声，颇得茶趣。”

　　同僚擦了把脑门上的汗珠，“军报……”

　　寇准抬了一下眼皮，对方声音戛然而止。

　　寇相公性格刚直勇毅，比起年轻时攥着太宗袖子不让走的憨直，他如今已经凝练出几分老辣。

　　近两日，朝堂一直在吵吵嚷嚷迁都的事。

　　从辽军挥师南下，兵分两路打遂城与顺安开始，朝堂里就闹翻了天，却不是闹如何迎战，而是争吵逃到南边的哪个地方。

　　老家在四川的宰相建议往四川跑，老家在金陵的宰相建议往金陵跑。

　　果然，家乡总是有些特别的待遇。

　　皇帝举棋不定，连着两天焦头烂额，坐在椅子上听两个建议南逃的宰相各自陈述理由，心力交瘁后就吐出两个字：“退朝。”

　　第三日，也就是寇准谈笑风生的第二天，宋真宗召见了他，把两个建议摆了出来，询问他的意见：“爱卿以为如何？”

　　寇准开口就甩给他一记闷棍，“议南巡者，当斩！”

　　而后把五封战报拿了出来，宋真宗一封接一封地看下去，从辽军合围遂城看到他们转道攻向保州与望都，虽说城没破几座，可辽军却实打实地在纵深突进，正气势汹汹深入大宋腹地，这给宋真宗带来了非同寻常的恐惧与急迫。

　　他爹想了一辈子的幽云十六州，组织了两次大规模的北伐战争，却都以失败告终，不止如此，甚至可以说，他爹就是因为北伐而死，高梁河战中，太宗腿上中了两箭，箭伤久治不愈，岁岁必发，最终病逝。

　　宋真宗对‘南巡’的态度许是复杂的。

　　他是一个在太平年代里成长起来的储君，又亲眼看到父亲因北伐而死，对辽军的惧意恐怕已经刻进他的骨子里，但他毕竟是皇帝，大敌当前，若真的‘南巡’，往后史书写他就少不了“委弃宗社”四个字，这四个字可比命重。

　　看完战报，宋真宗手心汗湿，他看向寇准，其实已经不必再问，寇准的态度就如同他那把钢须，一览无余。

　　亲征。

　　他嘴里心里都只有“亲征”两个字。

　　快速接近定州的马车里，王蔺辰也说出了这两个字，“只能亲征，有寇准在，真宗不会南逃的，而且我觉得他大概也不想往南边去，不然左边一个说往成都走，右边一个说往金陵走，他真想逃，还去问寇准做什么？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寇准，不知道寇准的嘴里会说出什么话么？”

　　谢织星吃了颗酸梅，边听边点头，“这倒是，寇准到定州谈榷场的时候他就不高兴，那会儿就是因为主战不主和才给发配出来谈榷场，真宗应该很清楚他的立场。”

　　王蔺辰勾起唇角，“这就是典型的‘一直问到得到满意的答案为止’。”

　　“要是压下战报的人是寇准的话，大概率就是推真宗一把，帮他下这个亲征的决定。”

　　“对，等离定州近了，咱们再看看路上的人，逃难的多不多，辽军一路南下，打不下几座城，但是搞点烂事就很顺手，住在零散村子里的老百姓很容易遭殃，被征役、加征粮草都算是轻的，怕就怕辽军劫掠又杀人，到时满当当一家子都留不下一个活口。”

　　谢织星也很忧虑，“不知道涧西村这会儿怎么样了。”

　　涧西村在唐河边上，依山傍水，离县城有些距离，平日是个风景秀丽的宁静村落，到了战事，村民举村搬入定州城内的安置做法并不现实，能投奔到城里的只有一小部分村民，大部分村民只能听天由命，要就自己组织乡勇守村，要就干脆四散逃难。

　　面对辽军，自发的乡勇卫队无异于蚍蜉撼树。

　　因而每逢战乱，住在城外的村民们往往‘伺机而动’——

　　若是小股兵力骚扰，就带着细软去城里躲一躲，过一阵子就回来了；若是持续时间长的大乱，附近几个村子联合起来结个寨，尝试组团自保，或许能扛一阵时日；再要是碰上山河动荡的浩劫，只能两眼一闭往深山里头窜，活不活得下来，全看天意。

　　王蔺辰撩开车帘，被马蹄翻起的滚滚烟尘兜头罩了一脸，他没有躲，目光沉沉地望向北方：“希望我们赶回定州的时候不算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