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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独木 当看清那东 ...

  •   事到如今,王临川已经不想再促成王敬之与王蔺辰的见面了。

      王敬之摔下楼梯的那天,他看得分明——他这妹婿是先凭空崴了一脚,而后整个人撞在栏杆上再翻滚着摔下去,后背着地,受了些伤,但有惊无险。

      堪称尺度把握完美的一场‘意外’。

      王敬之则自作聪明地认为这一招算得上釜底抽薪——

      当面摔的,纯粹突发,总比找借口‘实在’多了。

      而且他已盘算好,养伤期间,把王蔺辰叫过来偷偷见面,以利诱之,等父子俩达成一致,伤也养好了,他自然不必再东躲西藏。

      这小子如今跟在谢娘子身后转悠,又与她定了亲,所图为何?

      说来说去,无非钱财二字。

      听说定州谢家眼下已是富商巨贾,家财厚实得很,不仅瓷铺日进斗金,还有个什么交兑铺更是财源广进,如此丰厚的家财,那逆子怕是等不及要去做上门女婿了。

      可谢家也不是傻的,王员外家的嫡子带个几百贯上门入赘,怎么着都不像话,因而毫无疑问的是,那小子现在一定很缺钱。

      他如今手里还捏着两万多贯,拿两三千贯打发那逆子,尽够了。

      再者,他的条件还可以加码——那小子当初用父母和离来与他打赌,不若就成全了他,也省得往后汴京王家起了疑去查证,即便查到他不是处州人士,也已是和离的自由身,到时用蜜语哄一哄王淑月,孩子都落地了,想来她再气愤也会选择轻拿轻放此事。

      这么一盘算,王敬之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可他没掌握到的是,他眼里的‘逆子’早就把他那几颗算盘珠子给盘明白了,这会儿正牵绳遛他玩呢。

      同时,王临川也把自己的心腹派回汴京,让他去查证一些事……

      照目前情势看,他这妹婿真是胆大包天。

      只是眼下他不能再以摸索真相的心思去行事,王敬之身上必有猫腻,若所料不差,这杀千刀的混蛋应当是伪装身份骗了婚,好在老天爷开眼,叫他阴错阳差遇上了他的儿子——竟也是受了蒙骗的。

      为今之计,按兵不动乃上策。

      淑月有孕在身,不能把此事捅到她眼前去,妇人怀孕本就凶险万分,万一受了刺激小产甚至一时想不开钻了牛角尖,后果不堪设想。

      他必须循序渐进地让堂妹知道,王敬之这个人不值得她全身心地信赖,而后等到她生下孩子,坐完月子,再慢慢把事情的真相和盘托出。

      到时想个办法去父留子就是,既保全家族颜面,又能让那混球自食恶果。

      打定主意后,王临川就不再‘测试’王敬之,他对他又恢复了早前那会的客气态度,叫他留在颍昌好好养伤,不必再想着如何帮衬烧官瓷的事,若是嫌城中太杂乱而不够清净,不如就去寺庙里好好休养一阵子。

      人得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又实在不愿意天天见面堵心,只好‘发配’得稍远一些。

      王敬之求之不得,当天下午就去了城西郊外的留福寺暂住。

      正值莲盛时节,坐在莲池边的王敬之却没有半分赏莲的闲情逸致,他正绞尽脑汁思索如何撰写给王蔺辰的那封信。

      相比之下,‘收信人’就闲适多了。

      烧成了大瓷缸的谢织星每天都在琢磨如何使用,她最终决定要在瓷缸里养莲花,王蔺辰为此奔波了好几天,买来不少种子与幼莲,两人每天都蹲在大瓷缸旁边观测花苗的生长进度。

      别的工匠路过瓷缸也总爱探头往里瞧一眼,再与王蔺辰打趣两句。

      这两人在瓷坊里的地位肉眼可见地提升了,大伙儿叫“谢娘子”的次数甚至已经高过“林窑主”,那喧宾夺主的架势让林有发父子倍感屈辱。

      不就是烧出了一窑又紫又红的瓷器么?

      王典御并未明确夸赞,甚至连个“好”字都没说,前头几次开窑,他好歹都留过一句“不错”或“尚可”,轮到谢织星这,就只有“继续烧”,听起来根本就是不满意的意思!

      这帮见风使舵的,看得懂风向么,就往人跟前献殷勤?

      林大青对此格外怨愤,千方百计想寻个由头去找茬,治一治他们那趾高气昂的劲儿。

      这天,终于叫他找到了机会。

      谢织星近来干活颇有懈怠。

      原先大家一人烧一窑,各备各的,彼此都忙着拉坯上釉,自然没有空闲管别人,如今王典御尚未发话,只说继续烧制,林窑主也没说还得照着一人一窑那般延续,大伙儿干活就凭自个心意来了。

      于是,谢织星这边很快聚起了一个“小团体”,不少工匠过来请教拉坯上釉配釉的事,她知无不言,工匠们颇有所得,自然更愿意待在她身边干活。

      日用器型有他们拉坯上釉,谢织星干脆偷了个闲,开始琢磨钧窑花盆。

      陈设器,在官钧里是一个重要品类。

      它的‘出生日期’离现在还早,得再等几十年,到老赵家的‘不肖子孙’宋徽宗那会儿,他疯狂砸钱设计艮岳园林,为此不惜重金开烧官钧瓷器,做出了一系列玫瑰紫、海棠红、月白、天青等颜色的花盆,器型端庄雅致,工艺考究,发色艳丽,当之无愧地爬上了钧窑烧制的巅峰水平。

      谢织星准备‘复刻’巅峰。

      做花盆,拉坯是个难点。

      能够一次性拉坯成型的器物仅限于圆形类瓷器,复杂的器型往往需要接胎和修坯,比如花口类器型需要精细修坯以及手工雕塑,方形器物不仅要接胎修坯还需要考虑结构的稳固性……总之,费脑又费手。

      因此,谢织星就呈现出一种‘看起来不太像是在努力干活’的样子。

      林大青立刻过来揪尾巴,阴阳怪气道:“王典御还没说什么呢,怎么有些人就不把烧官瓷当回事了?谢娘子,这回烧瓷,担的是林家窑的名头,这儿是颍昌,不是定州。”

      谢织星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放下手里那块捏到一半的泥坯,语气里有几分不入世事的天真,“林小师傅,你是在嫌弃我干活少么?”

      林大青噎了一记。

      阴阳怪气的精髓就在于让对方难受得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无奈谢织星不接招,把那点小破事挑明了说,就立刻照出林大青那几寸斤斤计较的花花肠子。

      怪不上台面的。

      “谢娘子,大伙儿从五湖四海来,都是奔一个为官家烧瓷的前程,总不能因为你一个人就拖累大家伙儿吧?王典御说要继续烧,偏就你一人不好好拉坯,窝在这偷闲耍滑。”

      “我没有偷闲耍滑,”谢织星平静道,“我想做一些花盆出来,还用我之前调配的釉水,刚才我就在捏胎修坯。”

      “为什么要做花盆?”

      “为什么不做?”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王典御说继续烧,也没有指定非得烧什么,皇家宫苑里定然养了许多花,我做花盆,很实用,没浪费钱,也多个供御的品类。”

      说着,谢织星回头看了眼自己塑形完毕的几个坯体,“花盆不好做,我需要花更多的时间思考怎么塑坯,有必要的话还得在接胎处做个出筋,让它更牢固。”

      林大青没有具体接触过烧制花盆的事,可怜他一个做瓷的竟接不住同行的话,沉默须臾,他道:“不管做什么,还请谢娘子抓紧干活,莫要拖了大家的后腿。”

      谢织星眼神转冷,“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我刚才向你解释过了,我干活是正常进度,不存在偷懒或者拖后腿的情况。”

      林大青也不耐烦起来。

      他没遇到过像谢织星这样较真又拧巴的人,她看不出来他在找茬么?

      真是不聪明。

      得罪了林家窑,她有什么好果子吃?

      “谢娘子,这里不是定州。”

      “可这里是瓷坊,瓷坊不管摆在哪里,都是做瓷的地界,你站在瓷坊里,不谈瓷,嘀嘀咕咕一堆有的没的,你恶心谁呢?”

      林大青吃了一惊,不敢置信地看着谢织星,“你、你说什么?”

      她瞥了他一眼,“你确定没听清,还要我再说一遍么?”

      林大青气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口不择言地怒道:“不过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烧了只瓷缸出来还真叫你当回事了?你一个女子跑颍昌来抛头露脸,怎的,家里没男人了?”

      这是气急败坏了。

      谢织星却稳如泰山,似乎一点也没被激怒,她转过身从一旁的木架子上取下一个东西,看向林大青时甚至还朝他笑了一下,“本来这东西我只是随手做着玩的,现在想想,还是得送给你,林小师傅,你可以尝试着每天找点正事做做,别总拿着鸡毛当令箭四处耍。”

      一旁拉坯的工匠们把头低得完全看不到表情,唯恐被骤起的‘战火’殃及。

      可听到她说送东西给林大青,一个个的又忍不住抬头去看——

      只见谢织星手里托着一个小山包似的玩意儿,侧面似乎竖着块牌子,还有一簇圆溜溜的东西……看起来是个瓷塑。

      胆子最大的张师傅凑近看了一眼,当看清那东西后,两个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是……瓷做的“坟”。

      那簇圆溜溜的东西是一棵树,树干十分单薄,孤零零地靠在小山包上,像一根无法负重的细木拐杖。

      可谢织星却说,“这是缩小版的窑炉,咱们做瓷的,每天都在几十道工序里来来回回翻滚,一个人终归只有一双手,总有伸不过去的地方,孤掌难鸣,独木不林,这个礼物送给林小师傅,你可以用来焚香,烟从顶上的孔冒出来,会很好看。”

      林大青下意识接过小香炉,仔细一看,脸黑如锅底。

      这哪是窑炉?

      现在瓷坊用的窑炉多是馒头窑,下方上圆,前头有门,后头有烟囱,无论怎么个缩小法,都缩不成这么一副坟包的鬼样子。

      这玩意儿就是个坟包!

      顶上开孔,焚香时烟从孔洞升起,不就是“祖坟冒青烟”的意思?

      林大青那点阴阳怪气在这个冒青烟的坟包面前,委实小巫见大巫。

      他活这么大,没被这么损过,气得浑身哆嗦,当即就抓着‘香炉’扬起手朝谢织星砸去,离得最近的张师傅想也没想就抬手挡了一下,“林师傅,别冲动,千万别冲动,你这东西砸下去可真得砸出个好歹,见血可不好,咱们都和气些,和气些。”

      林大青表情凶狠:“我对她和气?她算个什么东西!”

      “哟,原来林师傅这么瞧不上我们家阿星啊?那也行,往后咱们分锅分灶,各吃各饭。”

      王蔺辰正巧来接谢织星下工,他语气轻松,脚步走得飞快,几步就跨站到谢织星身边,眸光冰冷地扫过林大青手里的‘瓷坟’,“林师傅不愧是血气方刚的男儿郎,扬手打人的动作比拉坯上釉可要熟练得多,在家没少拿女人练手吧?”

      “你他娘的……”

      王蔺辰二话不说给了他一拳,勾唇笑道:“这就对了,做什么事都得专业对口才行,做瓷你找阿星,打架你得找我啊,朝她扬手算怎么回事?那可显不出你能耐,来,朝我这打。”

      林大青双目血红,像一头暴露的狮子,朝王蔺辰冲了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3章 独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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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过往章节更新都是捉虫或者个别字词修改,有榜随榜,无榜隔日更(偶尔会加更)。 成长向,微群像,全文预计70-80万字(暂定)。 《哑蝉》已完结短篇欢迎阅看,无cp现实向成长系列。 《椅筋》近期准备新开的新短篇,敬请期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