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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天意 妹婿定是被 ...

  •   盛夏的尾巴,蝉鸣渐息时,谢织星那一窑瓷器终于装窑完毕。

      点火开烧的那天,有些冷清,除了曾经赏瓷大会有过交流的几位瓷匠来观礼,其他人似乎完全不知道谢织星这一窑瓷器正在烧制。

      谢织星很享受这样的忽视。

      而郑师傅也在装窑的过程中感受到了定州谢娘子的专业,她说自己略懂一二,实际上她是“略不懂一二”,柴窑各路火温如何,适合放置哪类器型,每个匣钵要放置多少瓷器,有垫圈或支钉的要如何规划位置……她全都门儿清。

      不只如此,这谢娘子瞧着年纪轻轻,做事却是个狠辣的。

      她竟舍得把一小半窑位让给一只半人高的大瓷缸!

      “郑师傅,咱们这窑火头大些,火色亮白时多保持一个时辰,这一窑的釉水是我特别调过的,我想试试烧制出来会是什么模样。”她见郑师傅犹疑,又补了一句,“出任何问题,我来担。”

      郑六活这么一把年纪没被个小娘子如此‘保护’过,心头蕴了些莫名的火气,他虎着脸,瞪了眼谢织星,“我既答应来把桩看火,这一窑就归我管,什么你担我担的,我郑六干的就是把桩的活儿,你说怎么烧,我听你的,烧出来甚个样,也归我的事儿,真是我烧坏的,我认!老郑家不出软蛋!”

      谢织星真诚地看着他,“郑师傅,我没有轻视你的意思,我知道你想给郑家挣一条路才来这里,我在定州有家业,来这里为官家做瓷算锦上添花,你承担的风险比我大,我只是不希望因为我调配的釉水问题而让你再度陷入尴尬境地。”

      她递给他一个热乎乎的羊肉馅饼,“我对我的新釉水很有信心,但毕竟是第一次烧制,我猜测这一窑结果不会很好,但也不会差,再下一窑会更好。郑师傅,我很感激你愿意来帮我,我不会辜负你。”

      郑六哑了片刻,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她看起来太稳了。

      说话的语气无波无澜,对自己调配的釉水、即将要烧制的瓷器有近乎匪夷所思的把控度,她好像比老天爷都清楚自己在面临什么。

      可烧窑的事儿,有一半得看天意。

      郑六被她这种莫名其妙但又让人忍不住信赖的态度感染,振奋道:“开烧了,咱不管那些个有的没的,总之,先烧出来看看再说。”

      夜里守火,王蔺辰照旧带着一篮子热乎食物来陪谢织星。

      他近阵一直在城里的瓷器铺晃悠,摸索生财之道,前两天说是和一个铺子掌柜谈好了,签了份定白瓷供应销售合同,订单需求已经快马加鞭送回定州,按批次交货,分期结款。

      “现在是第一轮合作,等慢慢熟悉了,我就推广交子结算。”他捧出一份冰饮子递给她,“太冰了,放一会再喝。到时候,咱们交兑铺的模式可以在颍昌推广,支付方式一旦变得更加便利,以后我们谈生意的壁垒就少多了。”

      谢织星笑容安心,“还得带着你出门,就跟带着印钞机出门似的。”

      他抹了把她唇角的油星子,“技术骨干太谦虚了。”

      “咱们俩这算是商业互吹?”

      “不算,”他趁机在她脸颊上快速亲了一口,“咱们这是互相欣赏,没有半点吹捧的成分,我们家阿星就是很厉害。”

      “我也觉得。”谢织星填饱了肚子,整个人格外放松地靠着王蔺辰,“等大瓷缸烧出来,我就更厉害了。”

      “我也觉得,”他摸了摸她的头,“这次这窑怎么样?有把握吗?”

      “小件应该都没什么问题,那只大瓷缸倒是没什么把握,成功失败,一半一半吧,已尽人事,等看天意。”

      王蔺辰格外豪气冲天地预言:“肯定没问题,那可是集我们二人之力完成的大瓷缸,为了给上釉,我腮帮子都废了好几天,它不能辜负我,好几道釉呢,总得有道烧成的。”

      谢织星笑了,“你以为撒网捉鱼呢?搂一把,总能捞着一两条?”

      宋钧其实并没有好几道釉,通常只施一道厚釉,不比现代钧瓷,为了追求千姿万彩的窑变效果会施好几道釉。

      宋钧烧制一般分两回,头一回要素烧瓷坯,把胎体烧硬了,让里头的水分尽可能地蒸发走,顺便淘汰一批有问题的坯体;之后再给素坯上釉,失去水分的坯体对釉水的吸附力会大大增强,能把釉水“抓住”,就不至于烧制的时候釉水流动过强,无法形成好看的窑变效果。

      宋钧那些出窑万彩的窑变要通过厚实的釉层来更好地体现,因而素烧是必不可少的步骤。

      这个步骤是谢织星极力争取到的。

      王典御在定州时,王蔺辰就按照谢织星的需求给他‘挖坑’了,告诉他官瓷必须得烧一次坯体才行,越是高端的东西,工序自然越复杂,既然要给官家烧瓷,多一道工序就多一道敬意,也多一道预算……

      于是,王典御接了差事来到颍昌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多出来的那道预算,不,那道敬意给落实了。

      直到这会儿,林家窑的人还不知道素烧这事儿背后是谢织星的手笔。

      但他们确实享受到了素烧后的坯体对釉水的强吸附性,原来的釉药配方也因此显出更好的效果,他们为此不断称赞王典御的‘巧思妙想’,把他夸得天上有人间无。

      王典御得了称道,也同时加固了自己这份差事的权威性,却对‘献策者’装聋作哑起来。

      王蔺辰自然不至于跑去他面前‘刮分功劳’,但这‘你知我知’的事儿摆在心照不宣的暗地里还是有个好处——天塌下来,王典御也得留三分薄面给王谢二人。

      手捏技艺的人总是能给人新的惊喜。

      比如现在正在烧制的这一窑,谢织星就烧了一批‘一抹红’。

      她得意道:“我在瓷器边上放了块铜泥,铜离子是很活跃的,跟熊孩子没两样,喜欢四处乱窜,到时候温度起来了,它就开始蹿腾了,会就近附着到瓷器上,到时候烧出来的效果就是……器壁上有一抹红,像胭脂团那样,类似厚涂腮红的效果。”

      王蔺辰听乐了,“铜红呈色条件那么苛刻,要万一没把握好,会不会就一抹黑了?不然一抹绿?”

      她忍不住拧了他一把,“你盼点儿好事吧,瞎说什么呢,要真烧成了一抹黑,我天天用炭笔糊你脸。”

      “听起来好凶哦,”他又嘻嘻哈哈地没了正形,“你随便糊,我这么英俊的脸怎么会输给区区一支炭笔。”

      王蔺辰这张脸的确优越。

      优越到赋予他这张脸的‘前辈’也靠着一脉相承的骨相楔进了汴京勋贵圈,如今又不止于脸,他即将获得更多的赏识与尊重。

      王敬之带着一对金银缮瓶来到颍昌府官驿时,便是这么想的。

      他小心翼翼地把两只瓶子摆到桌上,在大舅兄震惊的眼眸中喜不自胜地介绍道:“舅兄,这是淑月特意叫我送来的宝瓶,乃定州名匠所出,为了得到这对瓶子,我和淑月在汴京也是花费了极大代价,不过,都是一家人,也不必说道这些,舅兄且看,此对宝瓶若能进献给官家……”

      王典御直愣愣地看着眼前两个熟悉的‘老朋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几近失态,尖声问道:“你从哪里得来的这对瓶子?”

      王敬之对他的震惊感到满意,优哉游哉道:“从一位定州商人那里买来的,花了大价钱,但它们值。”

      “花了多少钱?”

      王敬之比了比手势,“足足两千六百贯。”

      王典御第一反应是:妹婿定是被人坑钱了。

      转念一想,又觉不对——

      这对瓶子要真有个卖价,哪怕两千六百贯,他也不是买不起,可关键是……这俩瓶子人家不卖,它们是王小郎君家的‘生路’啊!

      按照王小郎君的说法,这俩瓶子花光了他们老王家最后那点家底,是要送到身在汴京的他们的父亲手里的,可若那位父亲转手就两千多贯把‘生路’给卖了,图什么呢?

      一千多贯的差价?

      这要放在从前,他大抵也觉得合理,一千多贯钱对普通百姓而言是一笔巨款,可这段时日接触下来,就王小郎君做事风格来看,他所谓的“生路”必然不是指钱财。

      更何况,他与谢娘子是奔着成亲去的,谢家家底殷实,区区一千多贯利润,应当不会放在眼里才对,至少够不着‘生路’的程度。

      那是想把宝瓶献给官家来图点别的?

      要算盘打在这里头,这对宝瓶就有点烫手了——背后的代价未明之前,他不能收。

      王典御心事重重地‘暂时’留下了宝瓶。

      他没有同王敬之说太多,打算把王蔺辰找来先问问情况,再谈别的。

      可没想到,他把王蔺辰叫来后,还没开口发问,就听到了一番让他手脚冰凉的嘀咕——

      王蔺辰似乎很感到困惑,站在房门外探头探脑地朝大门方向看,嘴里念叨说:“咦?我看错了吗?怎么好像看到我爹了……不该呀,他不是在汴京么?”

      这番嘀咕像一道天雷,轰隆一下,把他的脑仁对半劈开了。

      刚刚走出去的……是王敬之。

      王典御努力维持着自己状若平静的表情,他这会儿才仔仔细细打量起王蔺辰来,越打量越觉心惊,怎么到这光景才发现……他和王敬之的容貌竟有几分相似,虽不至于一个模子刻出来那般,但仔细端详的话,能发现两人在骨相上有几处神韵很相近。

      他眼瞧着王蔺辰走进门,施施然行礼,鬼使神差地问出一句:“王小郎君,你在颍昌待了这么久,怎不见你给家人写信?你家人在定州可还安好?”

      王蔺辰笑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年,仿佛真把王典御视作亲长,格外热切地说起自己家里的情况:“不用写,若是定州无信来,就说明一切安好,我不必挂心。从前我娘身体弱,我还总担心她,如今没事了,她身体调养得很好,又与谢家女眷来往密切,有人陪伴,想必乐不思蜀呢。”

      王典御忽然不太想问下去了,可追求真相的心还是让他哆嗦着嘴唇又问了一句:“那、你爹呢?”

      ‘不谙世事’的少年眼眸露出疑惑,似乎很不能理解他这问句,但还是回答说:“在汴京呀,前阵我大哥来取走了瓶子,应该早就送到汴京了,不知道我爹他现在如何了,那对瓶子要是已经派上大用就好了,我爹说,往后咱们王家就再也不用风里来雨里去地翻腾那点小生意赚那仨瓜俩枣了。”

      一个离谱的猜测缓缓在王典御心里成形。

      他看了看王蔺辰的脸,又想了想此刻放在柜里的那对宝瓶,整张脸都褪尽了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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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过往章节更新都是捉虫或者个别字词修改,有榜随榜,无榜隔日更(偶尔会加更)。 成长向,微群像,全文预计70-80万字(暂定)。 《哑蝉》已完结短篇欢迎阅看,无cp现实向成长系列。 《椅筋》近期准备新开的新短篇,敬请期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