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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本分 “你本分一 ...

  •   酷烈的夏日,天枢斋内却分外凉爽。

      在阿慈孜孜不倦的努力下,瓷缸的烧制颇有成效,如今铺子里摆着四只大缸,里头盛满冰块,散发出源源不断的冷意,看店的伙计连蒲扇都不必摇,扑面的凉意把铺内铺外隔成两个世界。

      如此酷暑,铺子里几乎不上客。

      挂在门口的竹帘被掀起时,伙计还以为是路过讨水喝的力工,顺手给倒了一杯水,起身时却撞上一张挂满汗珠的女子脸庞,她目不斜视道:“敢问伙计,城中交兑铺的掌柜可在这里?我方才去交兑铺找王官人,那里的掌柜说他在此处。”

      伙计满面笑容地把茶水递上,“天热解个渴,娘子请用,不知娘子有何事?”

      来人倒也是副爽快性子,接过茶水便一口灌下,道:“那日在府衙堂外听得王官人说交兑铺那编号算法,我听来觉得甚是精妙,想讨教一二。”

      话落,二楼的栏杆处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不知娘子要讨教什么?”

      来人叫楚玉珠,出乎王蔺辰的意料,她竟是独自一人游历至此,瞧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岁,蜜色的肌肤透出健康的光泽,一提到那编号的算法,整个人就格外兴奋,语速也变得飞快。

      “先生可是从八卦之中推演而出?阴阳两爻,以阴为圈,以阳为竖,以此算法推演,八卦皆可由圆圈与竖条表示,坤艮坎巽震离兑乾,若以此表示,八卦各为对称,表述却更简易,便是孩童亦可为之……”

      王蔺辰坐在茶桌这头听她嘀嘀咕咕了好一阵,忽然很懂得从前谢织星的“版权意识”。

      他眼下就有一种被架上了莱布尼茨的棺材盖的感觉。

      二进制,他只是顺手拿来用一用,纯粹就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和另一个巨人对话。

      是的,楚玉珠就是另一个巨人。

      王蔺辰吃惊地发觉,这姑娘是个含金量相当高的理科大神,还不止,她说她父亲“善推步、阴阳”,她自幼得了父亲的教导,善算术,也稍微沾点历法的边,也就是说,她爹是个天文学家兼数学家,她得了她爹的真传。

      这么厉害的人才,必须留住!

      王蔺辰二话不说直接掀了莱布尼茨的棺材盖,顺带也把韦达、斐波那契的也一并掀了,幸好从前书没白读,他一边思索措辞,一边给楚玉珠展示新的算法,两个人面对面坐在茶桌两边,一聊就是近两个时辰。

      也因此,黄昏时分,邱时雨来到天枢斋,就看到了两人相谈甚欢的场景。

      她还听到王蔺辰给那小娘子妥帖安排好住宿的客栈,另外要给她找个清净的小院子,以便她每日到交兑铺干活。

      邱时雨觉得不对劲,待那小娘子走后,她微眯着眼睛审视王蔺辰,问道:“刚才那女子是谁,你是不是喜欢她?”

      王蔺辰不明其故,道:“她叫楚玉珠,今儿刚聘的交兑铺准二掌柜,试用三月,她算术极好,若是得了空,还能去春苗坊教教孩子们,如何?”

      邱时雨明显不信,盯着他不说话。

      王蔺辰又补充道:“我欣赏她,但不喜欢她,我喜欢谢织星。”

      邱时雨这才哼了一声,仿佛很有经验地提醒:“谢娘子不容易,你应当为她守节,不可移情别恋。”

      王蔺辰挑眉,倒没料到邱时雨能说这么句话,他忽然笑了下,“看在你如此为我们家阿星着想的份上,我给你加钱,每月加二百文工钱。”

      邱时雨翻了个小弧度的白眼,“我并非缺钱才来春苗坊教孩子们识字读书,王家郎君,我曾经是高看过你一眼,也请你对得起我那一眼,不要去做负心薄幸之徒。我与谢娘子虽谈不上有甚交情,可我看得到她日日做瓷忙碌,她是真心待你,你若辜负她,我就叫你在定州城待不下去。”

      她说完,拂袖而去,走出去两步路,又冷不丁回头,抱起被她的豪言壮语挤兑到角落里的一筐子瓷杯——那是她今日来天枢斋的本来目的,又顺便瞪了王蔺辰一眼,“你本分一些。”

      邱时雨走后,王蔺辰再度坐回了二楼的小工作间,如今这里是他的小办公室。

      他摸了摸谢织星往常用来喝水的瓷杯,是一只不带把的玉琮形水杯,内圆外方,做得敦实又娟秀,莫名就透着几分与她合宜的气质。

      真好啊,没什么交情的人也会为谢娘子说一句公道话,他的阿星身边就该有这样的人,越多越好。

      也不知道……她这会儿在做什么。

      此时此刻的谢织星,正在许府撒钱。

      她取出价值一百贯的交子,请许渊帮忙周旋,在清凉寺附近辟出一个小型瓷坊,并递上一份罗列细致的清单,“采买的物事大约需要二十贯不到,请许官人为我支用三十贯现银。”

      许渊立刻让管事取来现钱,又把那张一百贯的交子往前推了推,“拙荆常去清凉寺祈福诵经,与慧空师父有些交情,这些年来,也捐献了不少香火钱,或可与慧空师父商谈一二,租用一处寺庙的地块,聊做瓷坊。”

      谢织星思考须臾,点头道:“如此甚好,有劳许官人。”

      许渊本还想说,搭建一座瓷坊用不了这许多钱,但念及谢织星的脾性,料想这句话说出去也等于没说,她是存心到汝州来花钱的,便按下不提。

      之后一段日子,许渊开始为谢织星的青瓷坊而忙碌,他原想一手包办下所有事,但谢织星对瓷坊的结构布置有自己的想法,坚持要亲手搭建。

      她似乎唯恐许渊不相信自己的动手能力,特意说明:“在定州时,有两个瓷坊都由我主持搭建,我会砌砖会糊墙也能帮忙架梁盖顶,就是有些许木工活计需要找木匠来做,但此事不急,咱们慢慢来,一步步做。”

      许渊自然应允。

      果然是有人好办事。

      许渊的热情支应在谢织星的预料之外,她想起出发前王蔺辰四处打的那些交道,忽然反应过来,戴掌柜在汝州的这位亲戚,应当是经过了‘筛选’的。

      要说人脉,不止这么一条,但显然,许渊是最让她省心的那条路。

      谢织星又在许府小住了几日,她的荷叶盏修补工作已经进行到最关键的一步:按她拟画的草稿针对性地打碎瓷器。

      成败在此一举。

      她特意摸到沈如琅告诉她的那个小院附近,果然看见有一位女子正在叮叮梆梆地敲木板子,她带着荷叶盏走进月洞门,略有些不自然地同那人打招呼:“你好,我叫谢织星,近来住在许府,我是做瓷的工匠,有个小忙,想请你帮一下,可以么?”

      那女子在听到“工匠”两个字时抬头向她看来,视线落到她手里的瓷盏上,茫然地点了下头:“我……有什么能帮你的?”

      谢织星走上前,指了指女子手里的锥子,“我想你用这个帮我砸瓷器。”

      她把荷叶盏递到她眼前,解释道:“我要用金缮技艺来修补这只瓷盏,在这块地方,我想敲出一个缺口,再有放射状的裂纹,噢,就是那种像花瓣一样展开的那种裂纹,你愿意帮我试试吗?”

      女子听完她说的话,似乎迅速理解了她要做的事,迟疑片刻,道:“我可以试试,但也许……不能做到你要的那种样子。”

      “无妨,就试试,不行我会做新的,继续砸。”

      女子没再犹豫,用锥子对准谢织星比划过的地方,举起榔头轻轻一敲,清脆的碎裂声响起,荷叶盏瞬间碎成了好几块。

      谢织星捡起碎瓷片看了会,露出一张惊喜的笑颜,“你真厉害,成功了!这碎裂的纹路我能修补出很好的效果,多谢。”

      女子似乎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也跟着笑了下,“能帮到你就好。”说着她又看了眼谢织星,府上新来的客人,她早就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是这么一张甜美清丽的脸庞,“我叫许妙娘。”

      许妙娘是许渊的女儿,年方十八,善木工,她打小就喜欢做些木雕小玩意儿,许渊觉得无伤大雅便一直由了她去,长大后她开始做正经木工活,手艺越发精进,却因此惹出‘祸事’——许妙娘的大哥,也就是许渊的长子,认为女子从事木工活不利于嫁娶,几次三番叫她放弃,甚至以为她中邪了。

      也确实没能相看好门当户对的亲家。

      许家有这么一份泼天的富贵,小门小户的人家自是不落眼,可那些高门贵户与书香世家又哪里肯要一个每天叮叮梆梆干木工活的主母?高不成低不就,许妙娘的婚事便拖到如今。

      她大哥许之葵为此操碎了心,此番陪娘亲到清凉寺祈福便是想为妹妹求一门稳妥的婚事,哪想到在佛寺住了一阵子,回到家竟听闻妹妹要跟着一个定州来的瓷师傅去搭造瓷坊,许之葵哪能同意?

      当即就杀到父亲书房,意欲理论一番。

      父亲却说:“这是谢娘子的邀约,妙姐儿她同意了,就让她去吧,也不止她一个干活的木匠,累不着,无妨。”

      许之葵听得眼前一黑,又来到许妙娘的院子,正遇上谢织星同她商量瓷坊的构造,他二话不说就一掌拍在两人面前的图纸上,硬邦邦道:“母亲为了你的婚事,愁白了头,你怎的还如此任性?竟还跑去做什么木匠活,不识本分,一个姑娘家,长此以往,你老了可怎么办?”

      许妙娘脸色一窘,“大哥,有客在。”

      许之葵仿佛才看到谢织星,“对不住,见笑了。”

      谢织星的眼神在兄妹俩之间晃悠了两圈,忍了忍,还是决定维护自己的乳腺通畅,“许大哥,你是在读书准备科考么?”

      她的脸长得太具有迷惑性,问话又问得格外真诚,许之葵心里那点好不容易积攒的对抗力一时间无处施展,也不好同一个小娘子百般计较,便老实回答:“许某不才,在汝水书院读书,已参考两次科举。”

      对着那么一双饱含期待的眼睛,许之葵很想再说点像样的成就出来,但他不能够。

      科举吧,确实是……没那么容易。

      谢织星等了会,确信他没了下文,满脸遗憾道:“许大哥,科举很难吧?”

      许之葵赧然,握紧了手里的折扇,简短地“嗯”了一声,余光瞥见月洞门口站着个人,他刚要侧身去看,就听得谢织星继续说:“读书考科举是许大哥的本分,许大哥分明连自己的本分还没有做好,又怎么理直气壮来要求妙娘‘识本分’?木工并不比科举容易,妙娘的手艺……应是比眼下许大哥的学问水平要好一些的。”

      许之葵骤然转头看向谢织星,那眼神好似看见了不得的妖怪,他张了张嘴,满腹诗书在谢织星如此直接粗暴的轰炸下成了一片焦土。

      “你……”

      “我说错了么?你的本分是科举,你都没举上,你做甚要求你妹妹得识本分?你严以待人、宽以律己么?这不合适吧?”

      许妙娘大约也多次‘忤逆’过这位大哥,但她输的次数多,久而久之便养成了懒得废话但死不听劝的做事风格,眼下见许之葵气得满脸通红,竟感到痛快,“大哥,我觉得织星说得对,你应该回书房好好读书。”

      “许妙娘!”

      谢织星把许妙娘拉到身后,“你冲她吼什么,我是你们家的客人,上门给你甩脸子的人是我,你冲我来,要吵架也该跟我吵。妙娘是我想要请的木匠,以我的眼光来看,她的手艺好得很,我真心诚意聘雇她为我掌木工事,她父亲也同意,你凭什么反对?”

      “你……你竟如此,无礼!”

      “我没读过书呀,我就是个天天捏泥巴的瓷匠,不知道你们读书人如何看待礼节这回事。生养之恩受于父母,父亲都同意了,你做大哥的反对个什么劲儿?妙娘可自食其力,挣钱养活自己,你却非要她找个让你满意的门户嫁了,为何?她在家住着,你看不顺眼么?你们读书人是这么对待家人的?”

      许之葵被她堵得哑口无言。

      怎么都想不到,父亲的客人竟是这么个牙尖嘴利的小娘子,他觉得很有必要同父亲说一说这定州客人的无礼之举,却听得身后传来一个抚掌大笑的熟悉声音,道:“谢娘子言之有理,葵哥儿,你就莫要同你妹妹闹不快了,她喜欢什么,去做便是,许家有的是钱,纵是养她一辈子,又如何?”

      又来了,又是这番说辞!

      许之葵气了个倒仰,回头看到父亲满不在乎的脸,怒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谢织星毫不客气地紧跟了一句:“孔圣人要知道你书是这么个读法,一准举着棺材板揍你。”

      许之葵冷冷地盯着她:“蟪蛄不知春秋。”

      谢织星:“庄子也举棺材板揍你。”

      “……”

      许之葵闭了闭眼睛,充分认识到孤掌难鸣,脸色难看地转身离开。

      他走出月洞门时,小院里骤然爆发出一连串的笑声,有三种声音,每个都笑得震天响,他索性捂住耳朵,跺着大步子,连走带跑地离开了那个‘没有远见’也‘不识本分’的小院子。

      哼,奇技淫巧,荡心败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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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过往章节更新都是捉虫或者个别字词修改,有榜随榜,无榜隔日更(偶尔会加更)。 成长向,微群像,全文预计70-80万字(暂定)。 《哑蝉》已完结短篇欢迎阅看,无cp现实向成长系列。 《椅筋》近期准备新开的新短篇,敬请期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