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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坦途 这把,就当 ...

  •   回到厢房的谢织星并不知道,她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把她点亮的长明灯给不慎打翻了。

      抵达汝州后的第一个夜晚,四下阒静得让人感到水土不服,她在厢房中坐卧不宁许久,始终压不住心底翻腾的想念,坐马车赶路时倒没有像现在这般难熬,莫名烦躁,也莫名委屈。

      心底还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惶然。

      最终,谢织星选择挑灯夜战。

      她把姜永叔曾经背给她听的汝瓷泥料与釉药配方默写了个大概,记忆模糊的地方都做了特别标注,又涂涂画画半天,打了厚厚一叠将要尝试的汝瓷器型的草稿。

      ‘典中典’的自然要数莲花温碗和水仙盆。

      尤其是全天下仅此一件的莲花温碗,她要是能在这会儿做出一箩筐来,那简直就是‘老祖宗的排面’,以后说不准各省博物馆都能‘人手一件’……但要这么来的话,汝窑瓷器的稀缺性又得打折扣了。

      谢织星不着边际地盘算着,把从前不敢想的事都在心里招摇了一遍。

      跃跃欲试的振奋感终于打败了绵密柔软的情思。

      她在异乡的夏夜里安然入梦。

      翌日清晨,谢烈雨脱胎换骨似的,格外勤快地早早备好马车,从龙兴县坐马车到汝州城需要大半天时间,他们请常年给清凉寺送菜的老伯赶车指路,刚好能在落日前进城。

      进城后的第一晚,他们找了间客栈入住。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又不约而同地早起集合,匆忙用过早膳便去了汝州城里最热闹的那条街,东买西买,也算是备下了些许薄礼,再加上他们从定州带来的‘土特产’——釉色器型最齐全的一整套壁瓶盲匣,总也算得上礼数周到了。

      只是谢织星没料到,汝州城竟然比定州那么个边陲城池要‘简朴’许多。

      本以为汝州离汴京更近,应当更繁华才是,没想到这里不仅街道更狭窄,商铺也比定州少得多,售卖青瓷的瓷铺开得零星东一间西一间,货架上的碗盏盘随意堆叠,乍一眼望去,清仓大卖场的气质。

      用王蔺辰的话说,眼下的汝州城,是一片蓝海。

      还得是大定州有排面,街上至少有两家瓷铺在卖定州白瓷,价格也不便宜。

      怀着一股子对家乡的骄傲,三个人于辰时末刻站到了一扇气势恢宏的厚重木门前,看着笔力遒劲的“许府”两个字,谢织星有点懵——戴掌柜的亲戚在汝州竟有如此大的派头!

      戴掌柜本人在定州……还是相当低调的。

      沈如琅想起清凉寺僧人说的话,“该不会,这个许府就是承买了玛瑙矿场的许府吧?”

      谢织星觉得这猜想合理,“很有可能,不过我们是为了之后方便兑现钱来拜访的,先不要提玛瑙的事。”

      应门的是一个样貌宽厚的老仆,听明白他们的来意后,取走了谢织星手里的信,把他们带到花厅等待。

      上茶时,谢烈雨大惊小怪地指着茶盏,“咱们定州的瓷,莲花盏!”

      谢织星瞥了他一眼,“怪不得三叔老想揍你,这是咱们家出的瓷,你不认得?”

      谢烈雨不服,伸手把杯子举高,一边说道:“不就是普通的莲花盏,定州多少瓷窑都烧这样式的,你怎么就能看出是咱家?它底上又没写……嗬,有个‘谢’字。”

      自找打脸的某人讪讪地把杯子放下了。

      沈如琅抿了抿唇,忍住笑意。

      谢织星看着自家三哥窘迫的模样,选择了善良,她没再刺叨他,指着茶盏的莲花纹说道:“我们谢家窑烧制的莲花盏,在花瓣尖头的地方做了翻褶,是为了营造出花瓣在光影下的明暗效果,比普通的莲花盏更生动些。这种莲花盏我还做过折花口的,那个更漂亮。”

      “谢娘子果真妙手天工,百闻不如一见。”

      说话间,门口走进来一个儒士模样的人,颀长清瘦的身躯上罩着一件宽大的道袍,长须簪发,戴一顶玉冠,他一进门就好似兜了两袖子的魏晋风流,把几百年前山间竹林里的那一阵阵清风都袖进此间。

      这是时下慕古文人喜爱的穿着,宽袖道袍配木屐。

      谢织星心里那个挖矿的许府与眼前这名士风流的许府迅速割裂开。

      来人道:“在下许渊,日前收到定州来信,便一直居家待贵客临门,方才听得谢娘子寥寥数语便将瓷事说得细致分明,真不愧是少年英才。”

      他见几人都有不同程度的疑惑,和善地笑着补充:“不才与戴兄乃同门之婿,襟袂相连,我在汝州采些矿石,戴兄于定州经营团茶,往来频繁,今日有幸接待贵客,诸位不必拘礼,请坐,坐。”

      三人各自见礼后入座,谢织星毫无争议地坐在了许渊旁边的主位上。

      刚割裂开的两个‘许’又重合到了一起。

      许渊这人看起来约莫四十余岁,举止谈吐不见半点的精明劲儿,温和谦逊,一派君子端方的气质,寒暄片刻后,他盛情邀请谢织星去他的书房赏瓷。

      谢烈雨本就如坐针毡,应付不来如此文质彬彬的人,一听四妹妹要去赏瓷,他立刻提出想要逛逛许家的园子,谢织星怕他莽撞冒失,就拜托沈如琅与他一道。

      许渊的书房布置得十分雅致,相比邱询的书房,少了些书籍,多了各式各样的摆件文玩,且十分宽敞,在谢织星看来,他的书房更近似于摆满了个人收藏品的茶室。

      入室看茶后,他从博古架上取下一个十分眼熟的瓷瓶,热切道:“听闻此瓶由谢娘子所作,真乃巧手妙思,得此瓶后我日日赏玩,不忍释手,便是盼着有朝一日谢娘子亲至汝州,可解我之惑。”

      话说到这份上,他作为商人的精明便漏了些许出来。

      尽管眸中钦佩不似作假,但谢织星还是能从他的神态语气中揣摩到试探的意味——她看起来实在太过年轻,很难让人相信是她做出这般引人入胜的绝妙佳器。

      “不知您有何疑惑?”

      “此瓶为何制式?谢娘子绘此瓶时作何想?”

      谢织星几乎没有思考便脱口道:“抱月瓶,瓶腹扁平似满月,瓶肩上挂耳如双臂揽抱,是我曾见到有些行商的马挂瓶而想出来的新式器型。瓶身上绘制的牡丹……我曾想过用菊花,后来还是觉得不太合宜,满月与富丽的牡丹更为相配,瓶口也做的直颈宽口样式,大道坦途,敞亮宽阔,适合明媚热烈的牡丹,若是这地方处理成细颈的蒜头瓶口,我或许会尝试绘菊花。”

      许渊神色几变,最终归于心服口服的钦佩,“谢娘子可有想法再做一只绘菊的新瓶?”

      眼前的抱月瓶就是之前王蔺辰说“丑丑的”那只,赏瓷大会期间被戴掌柜买下了,没想到他是为许渊而买,牡丹花的金银缮,她做了近三个月。这会儿刚到汝州,许多事都没有眉目,贸然应下不太好。

      “在汝州,不好做……”

      许渊不肯放过这等好机会,立刻道:“谢娘子可是忧虑钱财一事?无妨,金银瓶的行价我早已知晓,菊花纹饰乃我所求,应当算得定制?以牡丹抱月瓶为例,我再加五十贯,四百三十贯,请谢娘子为我制器,如何?”

      谢织星懵了一瞬。

      他花了三百八十贯买牡丹抱月瓶?

      可戴掌柜就花了二百八十贯啊!

      这两人连的是什么襟?转手就血赚一百贯!

      短暂的震惊过后,谢织星也回过神来了——

      戴掌柜是天枢斋的老客户也是大客户,他做中间商赚‘点’差价的事,即便眼下被她发现,也不可能捅穿到许渊面前,她总是要回定州的,于情于理都犯不着得罪戴掌柜这么个稳定又优质的客户。

      而如今差价的事情被她撞破,那就只剩下唯一一个选择:拒绝许渊。

      汝州行本就承了戴掌柜的情,她要是在这里愣头愣脑地撇开‘中间商’直接赚钱,往后戴掌柜这根绳上的蚂蚱就都与天枢斋无关了,甚至存在结仇的风险。

      耿直,在此时此刻,性价比很低。

      虽然真诚永远会指引人们走去更远的前方,但利益捆绑却能使孤军成为同袍。

      沉默须臾,谢织星道:“实在对不住您,这不是钱的事,此番我来汝州其实主要是想做青瓷,恐怕没有精力制绘菊花纹瓶,您若是不嫌弃,等我回了定州,再仔细认真考量后给您做一个,回头让戴掌柜寄给您,可以么?”

      说到底,许渊毕竟是商人。

      谢织星神色变换间他已经咂摸明白其中意味,他在定州也不是只有戴掌柜那么一个亲戚,自然也打听得到其他金银缮瓶的价格,只是每个金银缮瓶都是不可复制的孤品,牡丹抱月瓶又实在富丽无双,哪怕明知道连襟在这里头揩油水,他亦心甘情愿。

      许家多的是钱,能让他许渊在文人堆里撑起局面的风雅之物却寥若晨星。

      思及此,许渊依旧维持着热切的表情,应道:“如此甚好!多谢了,谢娘子肯出手为许某制器,已然感激不尽,那便说定了,菊纹金银缮?”

      “好,说定了。”

      谢织星莫名感到一种羞愧,下意识地眼神乱飘,就一下飘到旁侧博古架上的一套茶盏,正是谢家窑出品的花口荷叶盏,却是个破的。

      这种荷叶盏的花口非常讲究修坯的巧劲,并不是像普通的花口盏那样在口沿修饰出一个小小的缺口或弯曲弧度,它要利用瓷泥的延展性,把花口的弧度做到尽量大,通俗点说,就是木耳边的波浪形效果。

      也因此在烧制的时候非常容易变形开裂,成品率极低。

      而成品也面临着新的挑战——极容易磕破口沿,架子上的这套瓷盏就磕破了两处口沿,但主人十分爱惜它,磕落的小块碎瓷片不仅妥善地收了起来,也并没有把它从架子上取下雪藏。

      许渊有惜物之心。

      谢织星把破瓷盏端详了片刻,忽然提议道:“许官人,要不……我帮你修这个花口盏吧?用金缮修复,我应该需要再把它摔破一些,运气好的话,可以修复出比较雅致的效果,你愿意让我试试么?”

      许渊略微吃惊,正欲说话,又听得谢织星补充道:“不要钱,要是砸坏了修不成,我回头补一个完好的给您,成么?”

      许渊愣了愣,忽而朗声大笑起来,他一眼就看穿了谢织星那点‘补偿’的心思,“谢娘子明心慧性,真乃君子也!瓷盏你拿去修,所需何种材料,只管开口就是,谢娘子以诚待我,许某必不负你诚心,就算修不成了,也无妨。”

      谢织星嘴上答应了,实际却根本不打算找他‘报销’,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很喜欢瓷器。

      这把,就当作是给合作伙伴积德了。

      她是真没料到,亲戚能有这么种“宰法”。

      但谢织星也没想到,利益捆绑虽能暂时获取更多的同盟,真正想要行远路去抵御风雨,真诚依旧是唯一坦途。

      她如今下意识做出的‘补偿’才是后来许渊奉她为上宾的根本缘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0章 坦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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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过往章节更新都是捉虫或者个别字词修改,有榜随榜,无榜隔日更(偶尔会加更)。 成长向,微群像,全文预计70-80万字(暂定)。 《哑蝉》已完结短篇欢迎阅看,无cp现实向成长系列。 《椅筋》近期准备新开的新短篇,敬请期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