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窕若云间月》邱园

39、夜鬼 夜

　　夜里姚窕从噩梦中惊醒，心悸不已，她又梦到教坊司的种种，恍若昨日。

　　她披了件衣服坐在榻边，开了窗，一阵冷风吹来，吹散她的梦魇，立时清醒了大半。

　　于是她又想起昨晚，高冶给了她和离书，还说要娶她。

　　高冶文雅，温和，重礼，待人宽厚，是端方君子。

　　他说倾慕于她。她犹疑，是因她其实并不喜欢他，她愧疚，是因为不想欺骗于他，但内心深处，总有种不安，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许是一切太不真切的缘故。

　　姚窕兀自想着，只见院中的树上，又落下几片叶子，她打了个冷颤，看着那冷月如霜，惊觉秋日已至，慨叹世间诸事变幻太快，她嫁入高府尚未到一年，已是物是人非。

　　她关上了窗子，缩在锦被之中，后半夜迷迷糊糊睡了一觉，等再醒来，天蒙蒙亮。

　　她听见房门被打开，是磬竹熟悉的脚步，她闭着眼睛，磬竹在床边站了会儿，便出去了。

　　又过了会儿，她听见磬竹在门口同谁说话，她坐起来，听见磬竹朦朦胧胧的声音：“大爷，小姐还睡着呢。”

　　她忙不迭又钻进被子里去，用被子盖住了头。

　　直至外面安静下来，许久，磬竹进来，坐到床边，见姚窕仍闭着眼，不禁担忧，寻常这个时候她早醒了，这样想着便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刚碰到，姚窕便睁开了眼。

　　“小姐，你醒了。”

　　姚窕眼下淡淡的青色，她坐起来，有气无力问道：“磬竹，什么时辰了？”

　　“辰时三刻了，小姐，是不是昨夜没睡好？”磬竹咕哝着，“看来安神药不能停。小姐，早膳我已经端进来了，快起来用些。”

　　姚窕洗漱一番，和磬竹一起吃了些粥和小菜，收拾碗筷时，磬竹说：“方才大爷来过了，说是晚上会早些回来，要跟您一块用晚膳呢。”

　　磬竹有些兴奋，大爷对小姐越来越上心，她不管府里的风言风语，只想小姐能过得更好。

　　姚窕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又听磬竹说：“大爷让人搬了两箱东西来，我看了都是些精巧的玩意儿，还有些古玩玉器，说是您若不想出去，玩这些打发打发时间也好，已放在偏房了，等会儿我让人搬过来。”

　　“好。”

　　“大爷吩咐姜管家请裁缝来，说天冷了，要给您裁几身冬装呢。”

　　“……嗯。”姚窕心事重重的。

　　一整天不是看着院子里的树发呆，就是看着书房出神，等太阳西斜，高冶早早地回来了，他刚进院子，姚窕眼疾手快，关上了窗。

　　脚步声近了，她听见高冶同磬竹说话，磬竹笑着进了房来，却看见姚窕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摇了摇头。

　　磬竹一脸狐疑，又转身出去同高冶说了两句话，不一会儿，透过窗子，姚窕看见高冶的身影走远，她松了口气。

　　“小姐，您为什么不见大爷？”磬竹不明所以。

　　“磬竹，你觉得大爷如何？”

　　“我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每次看见大爷，便叫我想起……大少爷……”磬竹神色黯淡下来，似乎陷入回忆之中。

　　是啊，如兄长一般温暖又赤忱之人，她不知该如何去欺骗他。

　　晚上姜管家再来请她去用膳，姚窕没再躲。

　　高冶已坐在桌前，一身松绿常服，温文尔雅，看见她来，含笑而望，如春风拂面。

　　“这素汤是松茸熬的，补身体。”高冶盛了汤，将碗推过来。

　　“多谢。”姚窕喝口汤，点点头，“好喝。”

　　高冶见她略有拘谨的模样，笑了笑，两人吃饭，一时无话。

　　饭毕，高冶要去书房，姚窕见他就要走出去，忙起身叫他：“爷！”

　　“我……我想去您书房找本书看，行吗？”姚窕面色不自然，小心问道。

　　高冶自然应下，带着她进了书房。

　　姚窕在书架前停留颇久，挑了本书出来，翻开看。

　　高冶则在书桌前处理事务，书房中静得只有衣袖摩挲过纸张的声音。

　　“爷，这处是何解呢？”姚窕捧着书过来问他，高冶看一眼，细细给她讲了，见她若有所思的模样，笑道，“我有一本注释过的，你若想要，我找出来给你。”

　　“要的。”姚窕牵了牵唇角，“衡舟哥哥，往后你不在的时候，我可否来书房找书看？”

　　高冶笑容不变，眼神扫过她的脸，略顿了顿道：“自然可以，你若喜欢看书，可去万青楼，那里藏书多。”

　　“等我先把您这里的书都看完，再去万青楼。”姚窕笑道。

　　又说了会子话，姚窕抱着书回了屋子。

　　睡前在灯下看了会儿书，姚窕想着，明天白日里要去一趟书房，想着想着，便睡着了。

　　夜里被一阵喧闹惊醒，她起了床，透过窗子看见院子里有人提着灯笼，磬竹很快进来，姚窕问她，磬竹说是外面有人敲院门，不知是为了什么事。

　　姚窕披上衣裳，开了门，站在门里往外看，院门口围着的几人正好散开了，姜立和高冶站在一处说话，高冶见她出来，走过来。

　　“被吵醒了？”

　　姚窕点头，高冶又说：“没什么事，快回去睡吧，夜里凉，别着了风。”

　　姚窕是在第二日才知道夜里发生的事的，磬竹从园外关系不错的丫头那里打听到，昨夜园子里闹鬼了。

　　“闹鬼？”

　　“是鱼儿同我说的，说是值夜的两个妈妈在巡园，看见有个白影飘进咱们院子里了！”磬竹一副被吓到的样子，脸色发白，“小姐，你说不会真有鬼吧……”

　　“不会的，定是嬷嬷们看错了，许是只夜鹭呢。”姚窕不以为然，她从来不信这些。

　　午后姚窕去了书房，推开门的时候她还有些紧张，但没人来拦，便放下心进去了。

　　书房的陈设很简单，除了书桌和椅子，便是一个博古架，一个书架，屏风后摆了张小榻。

　　她扫了眼屏风后的榻，榻上只放了张小桌，其他什么都没有。

　　又看向书桌，桌面整洁，摞着一叠纸，她翻了翻，是高冶平日里打发时间写的诗词，并一些杂记。

　　博古架上只摆了两件极简单的石雕，和几个盒子。

　　她走过去，将盒子打开看了一遍，盒子里要么放着砚台，要么放着镇纸。

　　姚窕在书架前站住，昨晚她粗粗看了眼书架上的书，只是一些经史子集，夹杂着几本游记志怪。

　　她伸手抽了几本出来，草草翻过，书里并无夹带，于是看着眼前的书架犯了难。

　　这书房各处皆是简单整洁，瞧着并没有藏物之处，但就是因为这里太过干净，姚窕才觉得奇怪，高冶每日很晚回来，在书房或是处理衙门事务，或是看书写信，但这里却并没有任何留下任何痕迹。

　　姚窕沉默地抱着两本书出了书房，院外阳光正好，还有些刺目。

　　那会在哪里呢，高冶是不是藏在别处？

　　姚窕抬起头来，看向他的卧房，会是在那里吗。

　　这天夜里姚窕又被吵醒，院中有人举着火把，她赶紧穿衣出去看，刚出门便被吓了一跳，院中的地上躺着数十只死鸟，火光的映射下，地上还有点点血迹，十分骇人。

　　姚窕蹙眉转过身，忽觉手被人握住了，她抬头一看，是高冶。

　　“可吓着了？”高冶将她的手拢进掌心，“你先进去，我一会儿就来。”

　　姚窕抚下心口，进屋点了灯笼，在桌边坐下，方才院中的场景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身上不禁发起冷来。

　　过了会儿，高冶进来，姚窕忙问屋外情形。

　　高冶道：“究竟发生了何事，还得天亮之后去各处盘问。”

　　高冶见她眉头不展，心中亦有些不安，便说：“过两日出殡，府里往来的人多，我不在时，不要出院子。”

　　他心里有个大概的猜想，待明日去查个明白。

　　第二日下午，云澜院的院门被家仆把守，云澜院的丫头要出去，家仆说，云澜院所有人出入皆得告知姜管家，姜管家同意之后才可出去。

　　家仆又问，需不需要代为通传。

　　气得那丫头绿了脸，往正屋告状去了。

　　尤令缇得知此事，发了一通火，李嬷嬷好一顿劝，她红着眼眶怒道：“嬷嬷你看，他倒是防起我来了！”

　　“小姐，这个节骨眼上，您万万要沉得住气。”李嬷嬷低声劝慰。

　　尤令缇目光黯淡下来，前两日，她收到母亲递来的消息，高冶亲自上门向父亲提了和离，高冶不知说了什么，父亲竟同意了，隔日父亲便一病不起。

　　母亲来信斥责她对不起尤家，对不起父母，命她定要劝高冶回心转意。

　　她恨极了高冶，恨他无情，恨他设计江庭轩，自庭轩去北境后，至今音信全无，否则她怎会孤立无援。

　　她恨姚窕，恨不得她被那些贼人杀死，如果她没活下来，高冶怎会要和她和离！

　　李嬷嬷说，现下最重要的事是除去姚窕，但不能用她们的手。

　　尤令缇强忍住眼泪，问李嬷嬷：“道士可安排好了？”

　　“都安排好了，小姐，您放心，那道士是我家媳妇的同乡，绝对靠得住。”李嬷嬷靠过来，“现在府里风言风语，人人都在说大爷院子闹鬼的事，老夫人定然已经知道了。”

　　“是时候，点起这把火了。”尤令缇扯了下嘴角，眼中亮光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