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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及笄 ...

  •   朔风卷过咸阳宫阙,却在正月二十这一日敛去凛冽。

      秦王政二十二年正月,章台宫前殿,九重阶下,玄鸟旗在微熹的晨光中舒卷,众郎官按剑肃立,他们的呼吸在严寒中凝成白雾,与熏炉中升起的青烟交织,氤氲出一片庄重而朦胧的氛围。

      我立于殿门之外,身着母亲在我出生时便做好,去年又根据我的身量重新剪裁的玄色镶朱缘礼服,广袖垂落,腰间大带束起,象征着少女时代的采衣已悄然褪去。发髻初成,尚且空悬。礼官浑厚悠长的唱诵声穿透寒冷的空气,引领着仪式一步步走向核心。

      郑夫人作为主宾,今日格外端肃。她身着周王室传统的青赤礼衣,云鬓高耸,一步步引领我完成繁琐的初加、二加的礼仪。当她捧起那支象征吉祥的素木簪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于此。按照周礼,宫中无太后、王后,便该由她,这位宫中地位最尊贵的女人,为我完成这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三加”。

      然而,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木簪的刹那,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且慢。”

      满殿寂然,连礼官的唱诵都戛然而止。

      秦王自御座上起身,玄色冕服上的十二章纹在光影中流动。他缓步走下王座,越过微微愕然却依旧庄重严肃的郑夫人,行至我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也隔绝了周遭所有惊疑不定的目光。

      “寡人,亲自为你加簪。”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没有解释,无需理由,这就是王命。

      我垂眸跪坐于他身前,感受到他略显粗糙的指尖,熟稔地穿过我的发丝,调整好郑夫人方才加上的发钗。随即,一支通体温润、雕琢着凤鸟纹样的玉簪被稳稳地插入发髻之中。玉质冰凉,触及头皮,冰得我一下清明起来。

      “成人矣,当明志守信,克己复礼。”他的祝辞简短有力,省去了不少本应由礼官吟诵的复杂祝词。

      加簪礼成,他并未即刻回座,而是自身侧内侍捧着的锦匣中,又取出一物。那是一白玉佩,质地与他腰间常佩的那块一般无二,唯独纹饰不同。他那块雕刻着睥睨天下的猛虎,而这一块,则是一只展翅欲飞、姿态灵动的雨燕。

      “燕,勤勉之鸟,秋去春归,不忘故土,是我秦人的吉鸟。”他将玉佩亲手系于我腰间丝绦之上,与那凤鸟玉簪遥相呼应,“望你亦能如此,无论行至何方,都能与寡人,同心同德,心向大秦。”

      “栉风沐雨,同心同德”,他从前便经常与我提起。我俯身下拜,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臣嬴悠,谢大王隆恩!必不负大王期许,谨守封地,竭诚奉国!”

      他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阶下众宗室,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玉交击,响彻殿宇:“即日起,宗女嬴悠承袭其母蓝田臻夫人封地,执掌蓝田两千户食邑。封地内一应赋税、军政,皆由其统辖决断,可直接上奏于寡人!”

      宗室之中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旋即又归于沉寂。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我身上,有审视,有惊羡,亦有难以言喻的深沉。

      蓝田三万户封地,如今我只得不到什一,宗室中便已有不满之声。来日,若我真要将手伸向他们的封土,不知到时候会遇到多大的阻碍。

      封赏已毕,众人皆以为这繁琐的仪式将终。秦王却携我来到殿外,正午的阳光温暖而刺眼,我被阶下的一道身影吸引。秦王再次开口,目光投向殿柱之侧那始终沉默的身影:

      “子沅。”

      玄衣侍卫应声出列,单膝跪地:“臣在。”

      他今日未着惯常的墨色胡服,而是换上了一身更为庄重的玄色铁甲,袖口处以银线绣着暗纹,长发以冠束起,少了几分沙场锐气,却多了几分宫廷侍卫的雍容。然而,那挺直的脊背和低垂的眼睫之下,紧抿的唇线却泄露了一丝极力压抑的情绪。

      “即日起,你不再属章台宫御影侍郎。”秦王的声音不带丝毫波澜,却让我的心极速跳动起来。“晋为中郎,你今后的职责,便是护卫女公子安全。此后,她之安危,便是你唯一使命。她往返咸阳与蓝田,你需寸步不离。曾经如何护卫寡人,今后便要如何护卫女公子。”

      想必这职位的调动,秦王、蒙毅与子沅应早就商定,此时此刻,看到他的神情,似乎依旧不甘。他深深俯首,转为双膝跪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从齿间艰难地挤出,带着金石摩擦般的涩意:

      “臣……领王命。”

      我清晰地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近乎屈从的沉重。

      而我,在最初的惊喜过后,涌上心头的却是一阵心虚。为了让我能够安全自由地往返于咸阳与蓝田,秦王竟然将自己最得力最信任的护卫赏赐给我。这对我来说是一种恩宠与保护,可对子沅来说……

      “如今他就是你的私人护卫了,你可为他重新选一个名字。”

      容不得我细想,我上前一步,对着子沅,亦是对着秦王,再次拜谢:

      “谢我王厚赐!臣嬴悠,定不负王命!”

      秦王的目光在我与子沅之间流转片刻,最终,那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如同冰封湖面裂痕般的满意。

      殿外,钟磬之声再次悠扬响起,穿透宫墙,宣告着一位秦国女公子的成年。以及,一个全新时代的悄然开启。我抚摸着腰间那枚温润的燕形玉佩,感受着发间玉簪的重量,目光掠过殿下垂首默立的子沅,心中既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也清晰地意识到,从这一刻起,我已彻底踏入这片名为权力与责任的洪流之中。

      待我回到漪澜殿时,已是日头西斜的未时三刻。自清晨便起身沐浴梳妆,加之整日仪典的紧张庄重,我几乎未曾进食,此刻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阿乔见我面色疲惫,亲自去了庖厨张罗膳食。桃之与蓁蓁则在偏殿忙碌,清点记录秦王、后宫诸位夫人及宗室亲眷送来的贺礼,再斟酌着挑选价值相仿的回礼。这般繁琐的人情往来之后,我除却秦王所赐之物,竟好似空忙一场,什么也未曾落下。宗室间的礼尚往来便是如此,那些珍玩锦缎在各家府邸流转一圈,最终往往又回到自己手里。

      我独坐于妆台前,将繁复的钗环一一卸下,唯独那支秦王亲手为我簪上的玉簪,被我以丝绢仔细包裹,妥帖收于匣中。正对镜端详时,听得殿外小侍女碎步来报:“女公子,冷中郎求见。”

      这一次,我清晰地知晓来者是谁。

      “快请进来。”我忙对镜理了理发鬓,今日因典礼所施的脂粉尚未褪去,这一次总不会再在他面前出丑了。

      子沅步入殿中,已卸去清晨那身玄色铠甲,换回寻常的墨色胡服,下半张脸依旧隐于玄铁面具之后。我急步迎至正殿,又强作从容地在他面前跪坐下来。细想起来,他此前似乎只来过漪澜殿一次。往日若想见他,唯有去章台宫碰运气。以我一月也见不了秦王几次的频率,能遇见他的机会更是寥寥无几,故而每次相遇,我总觉那日运势甚好。可如今,他竟成了我漪澜殿的属官,我可随意传召,他须随叫随到,这反让我生出几分不真切之感。恰似一个常年饥馑的乞儿,一朝竟成了富可敌国的富商,即使手里有了钱,也不知该如何花销。

      “你来了。”见他默然不语,我只得率先开口。他对我曾经多次相助,更有救命之恩,在我心中,我们虽不算熟稔,却也不再是萍水相逢,总该算是点头之交。由他来做这贴身护卫,确实比派个陌生人来更令我安心。“在漪澜殿戍卫轮值的玄鸟卫均隶属章台宫,故此间并无郎官居所。我已命人将后殿西厢收拾出来。我殿中多是女眷,居于后殿东侧百灵苑,只好委屈郎君与几位寺人暂居西边青竹苑。不过漪澜殿地方小,宫人少,每人都可居独居于屋舍,就是屋子小了些。”

      “诺。”他的回应依旧简洁冷淡。

      我忍不住试探:“郎君……应当不会介意吧?”话问出口又觉得别扭,介意又能如何,我都已经安排好了,还能改不成?既然改不了,又为何要问呢。

      果然,他的语气更显疏离:“臣本奴籍,何处皆可安身。”

      我以袖掩面,轻咳了一声,遮住颊边升起的窘迫。又说错话了……

      “对了!”我急忙转开话题,强作熟络道,“日后若短缺什么,尽管告知乔姬。其实我未曾料到,大王竟会让你来,我还有些受宠若惊呢。如此也好,你我总算有些旧谊,若换作旁人,我反倒要拘谨了。你曾救我性命,日后我自当全然信你……”

      “护卫周全乃臣职责所在。今后漪澜殿戍卫轮值,皆由臣统筹安排。两年前章台宫偏殿发生的事,绝不会重演。”

      我一时语塞,只觉他今日格外冷硬,竟像是蒙毅附体一般。那旧事我本视作我二人之间的秘密,他却偏要在此刻提起,倒像是要故意揭人短处。

      “若女公子无其他吩咐……”

      “且慢!”我止住他欲行礼告退的动作,“大王既让我为你更名,那你总该告诉我,你的本名……究竟叫什么?”

      我终于问出了两年前没有得到答案的那个问题。他到底叫什么名字?

      “他们从前称你为冷侍郎,你姓冷?”

      “臣是孤儿,襁褓中被弃于河岸,为养父母所拾,故随其姓冷,得名冷岸。”

      “冷岸……”我低声念了两遍,总觉得这名字不如“子沅”贴合他的气质。“我仍觉‘子沅’更好。既然你已脱离御影,我便为你另择一名。”我取过案上笔墨,在绢帛上写下二字,递与他看,“《诗》云:‘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我名嬴悠,自今日起,你便唤作‘子衿’吧。”

      他上前默默接过绢帛,只瞥一眼便折好纳入怀中。“诺。”

      哎,这人怎么话愈发少了。

      “如今天寒,大王命我待开春后再往蓝田封地。这数月间,你可慢慢熟悉漪澜殿一应事务。”

      这次,他仅是微微颔首。我恐他心生不耐,便温言提议:“今日是我及笄之喜,乔姬亲自下厨备了膳食,不如……你留下一同用些吧?”

      “女公子美意,臣心领。然漪澜殿防务亟待重新布置,臣需即刻着手,还请女公子准臣告退。”

      见他态度坚决,我不好再强留,只得点头允他离去。望着那墨色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心头莫名泛起一丝怅然。及笄之日,得封地,获强援,本该是欢欣雀跃之时,却因他这若有似无的疏离,平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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