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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解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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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激动的心情却戛然而止,廊外忽然传来喧哗。三个锦衣男子摇着便面晃来,为首者睨着吕雉嗤笑:“我当是谁,原是靠小聪明媚上的齐女。此乃大秦疆土,周室旧簪也敢戴,不怕折了寿数?”
吕雉面色骤寒:“不知阁下何人?连郑夫人亲赐之物也敢妄议。阁下倒是不怕折寿,只怕方才僭越之辞传到夫人耳中,您都无寿可折。”
“巧言令色!”那男子将便面直指吕雉,“不过客居颍川,也敢在此放肆?你父何人?可有爵位?可有军功?”
这话分明是欺人太甚。方才席间吕雉已表明出身平民,客居颍川,这男人此时问起,便只是想要仗势欺人。我心头火起,上前半步与吕雉并肩,抬手拨开那赤红便面,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果然吸引来了他的注意:“阁下这般气势,想必是立过军功的俊杰?我只知如今大秦功臣,如蒙氏王氏,如尉缭姚贾顿弱,如郡守腾,如李信……却不知阁下位列其中哪一位?立过几等军功?受封何等爵位?”见他一时语塞,我轻笑一声,“若都没有,怎敢在此大放厥词?这位吕娘子的诗作,方才可是得了大王与长公子亲口称赞的。”
“你又是哪来的野丫头?”那人恼羞成怒,用便面拍开我的手,直指我鼻尖,“给小爷放尊重些!我乃王族贵戚,赵夫人是我姨母,公子晟是我表弟!”
“哎呀!”我惊讶地后退半步,“原来阁下是公子晟的姨表哥?”
吕雉见我这般反应,轻轻拽我衣袖,低声道:“演过了……”
我转头对她眨眨眼:“姐姐误会,我是当真吃惊。不想公子晟不学无术也就罢了,连表兄弟都这般……当真是‘人才济济,群贤毕至’。”我又恍然击掌,“对了!方才在姐姐前头念诗还念错字的郎君,似乎也自称赵夫人外甥……莫非与阁下是兄弟?”
那男子被我这番话说得面红耳赤,手中便面啪地一声敲在他自己肩上,指着我的鼻子骂道:“好个牙尖嘴利的野丫头!竟敢编排起公子晟来了?你可知在宜阳地界,还没人敢这般与我说话!”
他身后身着青衫的跟班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道:“许兄,这娘子瞧着面熟......”
“面熟什么?”被称作许兄的男子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子谦,你何时变得这般怯懦?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也值得你这般小心翼翼?你见过在宜阳哪家小娘子敢这么跟我们说话?这俩小娘们儿要翻天!”
子谦面露难色,又瞥了我一眼,这才压低声音道:“上月随家父入行宫拜见大王,我仿佛见过这位娘子......”
“嗯?她难道是大王姬妾?总不能是公主吧,人家五公主还在席间坐着呢!”
“不是……”那子谦曲起手指蹭了蹭鼻子:“似乎是……”他看向我,好像是在得到我的确认:“文安君家的……女公子悠?”
男子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子谦啊子谦,你莫不是眼花了?文安君的独女自小养在咸阳宫,怎会独自在此与一个齐女攀谈?”他转头斜睨着我,语气愈发轻蔑,“况且我听闻那位女公子素来深居简出,木讷得很,岂是这等抛头露面伶牙俐齿之人?”
我闻言不禁冷笑,风评严重被害。我对那犹豫不决的子谦温声道:“既然你认得我,不妨告诉许兄,我究竟是谁。”
子谦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却迟迟不敢开口。
男子见状越发恼怒,一把揪住子谦的衣襟:“你倒是说啊!她到底是哪家的野丫头,竟让你怕成这副模样?”
“许、许兄......”子谦艰难地吞了吞口水,声音细若蚊蝇,“这位真是文安君独女,大王从妹,女公子悠......上月我真在行宫见过,求见大王时,这位娘子……啊不,女公子正从秦王殿出来……”
“什么?”许姓男子猛地松开手,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你说她是......”
“许兄现在可知道了?”我被折腾得热了,顺手从他手里取过便面扇了扇风:“五公主什么性子你想必也知道,要不要去告诉她,方才许兄说这周室的花簪……戴上会怎样来着?”
郑姓男子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顿时慌乱起来。
“原、原来是女公子......”他结结巴巴地说道,连连拱手作揖,“是在下有眼无珠,冒犯了女公子,还望女公子海涵......”
我冷冷地睨着他,并不答话。廊下一时静得可怕,唯有远处龙舟竞渡的擂鼓声隐隐传来,更衬得此间剑拔弩张。
听着远处愈发急促的鼓声,我心知竞渡已至紧要关头,须得速速回去,便将那赤红便面递还给他:“周室虽衰亡,郑夫人终究是周室公主,连大王都对她礼遇有加,岂容尔等在此妄议?再者,我大秦用人,向来不问出身只求贤能。李斯、尉缭、姚贾皆曾为客卿,如今在朝中却封侯拜相;蒙氏先祖亦是齐人,却为大秦立下赫赫战功。敢问许兄,身为'王室贵戚',你可有寸功在身?不过倚仗赵夫人之势在此耀武扬威。须知大王最恨仗势欺人之辈,若今日之言传到大王耳中,你以为赵夫人与公子晟还护得住你?”
那男子慌忙接过便面,胡乱行了个礼:“在、在下失言,这就去与赵夫人赔罪......”
“慢着!”我厉声喝止,“向赵夫人赔哪门子罪?”我侧身让出身后的吕雉,“该向吕娘子赔罪才是。”
见他心不甘情不愿地拱了拱手,吕雉却只是淡淡一笑:“我不会接受虚情假意的赔礼。不诚心的道歉不过是走个过场,不必在此耽误工夫。”她转向我,“悠儿妹妹,我们走吧。”
“没听见吕娘子的话么?”我冷眼扫去,“还不快滚!”
他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仓皇离去,连身后两个跟班都顾不上。子谦朝我深深一揖,也急忙追了上去。
望着他们狼狈的背影,吕雉轻轻舒了口气,转头对我笑道:“不想妹妹还有这般威风。”
我有些窘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我不过也是仗势欺人之流,若对方是公子晟,我未必敢强出头。所以,姐姐谬赞了,哪里来的什么威风,不过是与那些人别无二致的凡俗之人罢了。”
吕雉却摇头道:“听妹妹方才一席话,我才真切体会到秦国何以从西戎小邦成为泱泱大国。若他国也能摒弃门第之见,以贤取士,恐怕不会落得如今这般田地。”她轻叹一声,“如今的齐国,早已不复威王、宣王时的盛况。君主不能纳谏,臣子不得贤达,稷下学宫再无百家争鸣之景。更别提姜齐时,齐桓公称霸中原的基业了。如今韩赵已灭,其余四国却不思进取,不肯变革,只将灭国之祸归咎于秦。韩王遣郑国修渠,燕王送荆轲行刺,看似是秦灭韩赵,细细想来,实则是韩赵自取灭亡啊。”
我心中暗叹,不想她年纪轻轻,竟将天下大势看得如此透彻。我只知韩王、燕王行事愚蠢,将疲秦、刺秦当作救国良策,却不曾想即便这世间没有秦王,天下大势也早已注定。这女子竟能直指要害,道出六国败亡的根本缘由。如今她方才二八年华,若再过十载、二十载,或许真能成为秦宣太后那般的治国掌政人物也未可知。
我握住她的手,心中颇为敬佩:“秦王选贤,便不看重门第,又能从容纳谏,廷议上许多大臣说话直接,他也不恼。亦颇为看重女子建功立业,我母亲的爵位便是他所赐,连他身边的贴身近卫中也有女人。若是有朝一日也能登上朝堂,以阿姊之才,或许还能当个女相邦呢!”
“瞧妹妹说的,还女相邦呢!”吕雉反握住我的手:“等我与家人到了南郡,也不知是留在那里,还是再往楚国走。阿父会看相,曾说我的面相难得,将来定要为我寻一个好夫家。现在看来,哪里会有什么好夫家?就算有,嫁做人妇不过也是织布浣衣、相夫教子,哪里还有什么出人头地的时候呢。”
我听到嫁人二字,心里也不免失落。想到那嫁人之后一眼望到头的日子,再想到秦王曾经对我“可不嫁”的承诺,一时五味杂陈,只能安慰道:“阿姊先别想太多,或许将来会有变数。”
正当我们各自伤春悲秋的时候,忽然察觉远处的擂鼓声不知何时已然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