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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引蛇出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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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怔了怔,心里有些将信将疑:“应当不会吧......他是大王贴身近卫,按理说不该......”
若当真如此,那我昨夜在庭院中对着月色自言自语、仰天长啸的模样,岂不是都被他看到了......
想到此处,我不由沮丧地垂下头,真要命。
“哎......真想寻个机会同他解释,我平时不那样,别是把我当成傻子了吧......”
“嗯?女公子方才说什么?”蓁蓁停下梳篦,疑惑地望向我。
我连忙摆手:“没什么,不过是自言自语罢了......”说着转身取出昨日秦王买的那些金玉首饰,从中拣出一支他当时颇为满意的金簪。簪首垂着一枚赤色玉玦,样式精巧别致,既不失身份,又恰好与我今日这身赤色深衣相得益彰。
“今日女公子的装束倒是明艳了许多。”蓁蓁含笑赞道。
我轻叹一声:“云梦君曾说我命格中水气过旺,需得以火暖局。便想着多穿戴些赤色衣饰。”忽然忆起昨日寅汐那身赤红胡服的飒爽英姿,“昨日见寅汐身着红衣甚是明艳,便起了效仿之心。走吧,此时大王想必得闲,该去问安了。”
“诶?可大王昨日不是特意吩咐......”
“吩咐归吩咐,该尽的礼数还是要尽。”我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况且我猜长公子此刻也该到了。日后蓝田封地的事务都要交到我手中,在大王面前,总该显得稳重靠谱些才是。”
晨光透过雕花长窗洒入殿内,将青砖映得泛着微光。我与蓁蓁缓步走出同德殿,宫道两旁值守的玄鸟卫比往日多了一倍。
行至秦王殿外,果见扶苏已在阶前等候。他今日换了身鸦青色深衣,见我到来,含笑施礼:“姑姑伤势可好些了?”
“劳长公子挂心,已无大碍。”我细细打量他,“公子的脚伤如何?”
“敷了医官特制的药膏,今日已能勉强行走。”他目光落在我肩头,“倒是姑姑这一刀......”
正说话间,殿门缓缓开启。蒙毅自内而出,见我们站在一处,微微颔首:“王上正在用早膳,请二位稍候。”
我抬眼望去,恰见子沅肃立在殿门内侧。晨光为他玄色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面具下的眸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我这一身赤色装束,又迅速移开。
扶苏忽然低声道:“昨夜多亏姑姑舍身相护......”
“长公子言重了。”我轻声打断,“护卫储君,本是臣分内之事。”
“姑姑请安后要是得闲,还请让扶苏去同德殿坐坐。”
我明白他是想与我说昨晚救他的事,便点了点头:“公子随时驾临便可。”
我们还在殿外窃窃私语,殿内传来秦王沉稳的嗓音:“都进来吧。”
我们相视一笑,并肩踏入殿中。与子沅擦肩而过时,我不由多看了他一眼,这才快步跟上扶苏向秦王行礼问安。秦王关切地询问了我二人的伤势,又说既已免了晨起问安就不必特地过来。扶苏引经据典地回话时,我不自觉地走了神,满脑子都是方才瞥见的子沅眼底那抹青黑。
不是说好今日不必当值么......
到底是他太尽职尽责,还是秦王说话不算数......
直到扶苏悄悄拽了拽我的衣袖,我才猛然回神,正对上秦王投来的目光,我因为刚在心里腹诽而一阵心虚。
“悠儿可换过药了?”秦王似是看出我的心不在焉,又将问话重复了一遍。
我摇摇头:“还未曾换药。”
秦王微微颔首,随即吩咐宫人去请女医到殿中来为我诊治。听闻我要邀扶苏同去同德殿用早膳,他并未阻拦,只嘱咐我二人要多顾及伤势,莫要耽搁太久。
换药时仍是疼得我龇牙咧嘴,回过神来才看见秦王手上的好几个指甲印子。待女医再三确认伤口无碍、并未裂开后,秦王这才松了口气,并且命令我一日三次都来秦王殿换药,怕我偷懒。
秦王与扶苏尚有事相商,我便先行告退。步出殿外却不见蓁蓁的身影,四下张望片刻,才瞧见她正躲在殿柱后为蒙鸿包扎伤口。
我信步上前唤她,倒把二人吓了一跳。蓁蓁手上一紧,白布狠狠勒进伤口,疼得蒙鸿一个趔趄,险些跪倒在我跟前。
我不明所以,不解他们为何如此慌张。“阿鸿的伤势如何?都伤在何处了?”
蒙鸿慌忙行礼,神色间带着几分不自然:“劳女公子挂心,不过是右臂受了些皮肉伤。昨夜大王赐药,敷上后已无大碍。”
“如此便好......”我斟酌着词句,没话找话道:“那个......其他人......”
蒙鸿机敏,不知我具体想问什么,便将所知之事悉数道来。秦王安然无恙,蒙毅受了些轻伤;子沅替秦王挡剑又救了我,得了不少赏赐;申浪的佩刀折断,秦王特赐一对从邯郸缴获的青铜刀,其上纹饰原是赵国贵族专用;寅汐伤势最轻,秦王特许她休养几日,不必再去郑夫人处值夜;未涢伤得最重,至今卧床不起,晨起秦王亲往探视,未涢激动之下伤口迸裂,医官又得重新包扎,秦王无奈,直说让他养好伤之前都别出现在御前;至于那些刺客,蒙鸿尚未从他叔父处探得消息。
听完这番禀报,我心中倒是了解了个大概。“那......我方才见到子沅......”
“哦!他应是来向王上禀报五月节的守备事宜。”蒙鸿眼尖,瞥见扶苏被宫人搀扶着出来,急忙撇下我上前相迎。
我顺势搭了扶苏的车驾返回同德殿。蒙鸿将扶苏送至殿门前,托付于我后便说想去探望妹妹。我命蓁蓁带上朝食随蒙鸿同去探望阿鸾,自己则搀扶着扶苏缓步进殿。殿门合拢的瞬间,室内顿时昏暗下来。
正欲为扶苏取个软垫,忽闻哐当一声响。我惊得转身,却见扶苏已跪伏在地,向我行了个大礼。
“长公子,您这是......”我慌忙俯身去扶,左肩伤处一阵抽痛,激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扶苏急忙抬头查看我的伤势。这般你来我往的忙乱倒显出几分滑稽。待要再扶,他却握住我的手恳切道:“昨日蒙女公子舍身相救,此恩此情,扶苏没齿难忘。我自幼失恃,姑姑待我如姐如母,今生恐难报答万一。日后姑姑若有用得着扶苏之处......”
这话听着怎么如此耳熟,好像在何处听过。
是了,昨夜我也曾对子沅说过......
“长公子。”如今我方才明白当时子沅的心境。在对方眼中的救命之恩,于己不过是分内之事。“长公子切莫如此。”我扶不起他,只能跪坐在他面前,温声道:“臣子护卫主君本是天经地义,何来恩情之说?您是大王长子,大秦的未来系于您一身,臣自当拼死护卫。臣之生死不足惜,然公子若有闪失,便是动摇国本。若大秦有难,臣纵苟活于世,又有何意义?”我反握住他微微颤抖的手,打趣道:“况且臣女只比公子年长三岁,可不敢妄自称母啊!您答应,大王也不同意啊......”
扶苏也没忍住笑了出来。“昨日情急之下,扶苏口不择言,对姑姑多有冒犯......”
“长公子言重了,为人臣者岂会计较这些?”我缓缓松开他的手,“如今大王命我打理蓝田封地,待公子弱冠之年,想必也要为大王分忧朝政。届时,臣自当尽忠王事,尽心辅佐公子。”
忍着肩头刺痛,我郑重下拜:“臣自幼养在秦宫,受教于大王。此生必当效忠大王,亦愿为公子驱策。”
扶苏并未将我扶起,而是再次向我下拜:“女公子今日这番话,扶苏铭记于心。”
我望着他尚且稚嫩却已初显君王气度的面庞,忽然觉得肩上的伤似乎也不那么疼了。这大秦的江山,终究要交到这样的继承人手中。而我们这些臣子,能做的便是竭尽全力,护这锦绣河山世代永昌。
养伤的日子过得格外缓慢,每日不过是在殿中翻阅些竹简,再按时被传唤到秦王那里换药。一连半月的光景,都过得寡淡无味。
五月节便在这般静养中悄然度过。我取了个白粽,蘸了些许蜂蜜,权当是应了节令传统。泛龙舟本是上巳节的旧俗,因着楚国的屈子在这一日投了汨罗江,如今五月节前后也兴起了龙舟竞渡的习俗。
此番秦王亲临,郡守腾作为曾经颍川郡的主官,原本在前年被派驻守南郡,听闻秦王遇刺后,便快马加鞭赶回了宜阳。这来来往往的耽搁了近一个月光景,直到入了六月,龙舟竞渡的事宜才被重新提上日程。
阿鸾的伤势已无大碍,只是说话急了还会轻咳几声。我的肩伤到了夏日潮湿时节,总有些发痒,女医再三叮嘱不可抓挠,以免影响愈合。秦王依旧忙碌,似乎在布一个局,除了蒙毅,无人知晓他究竟在谋划什么。特别是郡守腾从南郡返回颍川后,索性在行宫住下,终日与秦王密议,不知在筹划何等大事。
我每日都要翻阅从咸阳带来的竹简,仔细研读蓝田封地的历史沿革与现状。虽困在行宫日子乏味,却也不曾虚度光阴,每日都要将所阅资料的概要整理成册,呈交秦王批阅。
这日,蒙毅亲自前来寻我,告知五日后观赏龙舟竞渡的安排。
待他离去,我放下手中的笔,望向一旁正被罚抄书的阿鸾:“已是六月天了,还要举办这般活动......这龙舟是非赛不可么?”
阿鸾叼着笔杆,漫不经心地应道:“哎!有热闹瞧还不好?总比整日闷在这行宫里有意思多了。”
“哼,我看事情没那么简单。”我在竹简上几处关键信息旁画了圈,“上月大王遇刺之事透着蹊跷。这个月未免太过平静了,以大王的性子,绝不可能让这事就此了结。”我的目光落在圈出的那几个字上,“郡守腾,原为南阳郡守,秦王政十六年归顺我大秦,被任命为假守。次年便率军攻韩,大败韩军并俘获韩王安,随后在韩地设置颍川郡,这可是我大秦横扫山东六国的首功。”
“正是。腾将军不仅善战,听说把南郡也治理得井井有条。”阿鸾扔下毛笔,整个人向后直接仰躺在地上,“那南郡毕竟是旧楚郢都,能让当地楚人这般快归顺,腾将军功不可没。听说推行了一个什么「五善五失」准则,我阿翁说腾将军能文能武,难怪大王委以重任。”
“可如今颍川已不归他管辖,为何还要千里迢迢赶回来?”我随手拿出绢帛勾画,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韩赵两国虽灭,大王却未对其王族赶尽杀绝......若此时他们意图复国,最好的法子是什么?”
“嗯......”阿鸾思索片刻,猛地坐直身子,“找荆轲来行刺大王?”
“虽然愚蠢,但却能解燃眉之急。”我放下笔,凝视着方才随手绘制的六国地图,其实就只有六个圆圈。“若趁秦王离开咸阳之际行刺,成功的把握更大。若是能连同已归顺大秦、又曾灭韩的郡守腾一并除去......”
“这么说,大王是以身为饵,诱敌深入?故意将自己与腾将军置于明处,引蛇出洞,再一网打尽?”
想到这一层,我不禁后怕。“或许是我们想多了......”
“不!”阿鸾反驳道,眼中闪过狡黠,“这倒像是大王会做的事。”
我又想起秦王说过的那句话:寡人从不畏惧困难,只怕找不到解决之法。
自荆轲行刺之后,我一直以为秦王挑选培养这些护卫,是担心后人效仿荆轲。可如今我却觉得,依着秦王的性子,他说不定还担心那些刺客不敢上门,无法将他们一网打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