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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古北口,守御千户所。残雪未化,风裹冰渣。

      守关军官查验了墈合和路引,清点了杨岸带来的货物和人马,手一挥,示意出关。

      “药材没什么问题,记得准时回来。”

      杨岸暗自送了一口气。

      “哥哥……”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果不其然,幼妹杨踏雪紧随而来了。

      杨岸回过身,挤出一个笑容。

      踏雪不服气,骑在马上不愿意下来,埋怨道:“好没义气!”

      一旁的杨柳微微摇头,下了马,走到杨岸身边:“夫人送老太爷的灵柩回辽东安葬,小雪说什么都要跟着的。你三言两语打发她留在长乐巷,想瞒天过海?”

      “我知道……”杨岸左右为难,“可是阿娘一再叮嘱,不许小雪北上,尤其不能进草原。我拗不过,”他拿手作势杀鸡抹脖,“非得吃家法不可。你也是,捆起来就是,还由着她胡来。”

      杨柳一听这话,脸色错愕:“你是她一母同胞的兄长,怎么不捆?又不缺绳子。”

      “嘀嘀咕咕什么呢?”踏雪终于下了马。

      军官们看着杨柳,眼睛都直了。杨岸心中不适,轻轻敲了木质的门框,和千户所说,这两个女眷要随行。

      那几个人脖子一抖,回魂了,张罗起来。

      踏雪俯身,干咳不止。一双杏眼,两弯长眉。肤色白,鼻梁高,与兄长杨岸有五六分相似。

      虽说她也出挑,但在病中无甚血色,有个吏役好心提点了一句:“小娘子还是留在北京休养好,莫去关外了。”

      踏雪直起身子,连连摇头:“送外公上千山,和外婆合葬,我……不能食言。”

      杨柳把踏雪的披风捂了捂,又劝了劝:“也难怪你……可……”

      杨岸咳了一声,给杨柳使眼色,低声说道:“让她跟着吧。”

      出了关,杨柳上了马,和杨岸并着走,问道:“你又动什么歪脑筋了?”

      “这……”杨岸欲言又止,故意卖了关子:“你只管猜,猜对了有赏。”

      两人相视一笑。

      杨柳故意把马放慢了,挨到了踏雪的车边,叮嘱道:“记得把车帘合起来,北风大得很。你大病初愈,就这样舟车劳顿,老太爷要是看到,肯定心疼坏了。”

      “我不妨碍……”踏雪钻进了车里。

      出了关往东走,车轮碾过陈年的积叶,新融化的雪凝成清晨的露珠。周遭光秃秃的,只有几棵树感知到春意,抽出了绿芽。

      走了几日,又修整了一两日。密林渐疏,视野开阔,到了从兀良哈手里接管的蒙脱草原。

      踏雪掀起车帘,只见一望无际,衰草漫天,砂砾磕得人面生疼。溪流的冰升腾成雾,敷在她额前凉浸浸的。浅草刚过马蹄,风扬起来,黄沙卷成旋涡。

      只要横渡这片草原,就能到辽东了。往日风吹草低见牛羊,如今枯荣交错,空寂得毫无活物。

      除了,沙盗。

      杨岸走南闯北,对风吹草动很是警觉。何况,还有镖局沿路护送。

      近二十年的默契,让杨柳和杨岸背靠着背,护着踏雪的车马。

      “跟了我们好几天,终于现形了。杨柳,你守右边。”

      所谓沙盗,皮裳破烂,抖抖嗦嗦,手里的锄头生了锈,还有人顺手捡来裹着泥土的树枝。

      踏雪看他们的行头,没有杀人越货的本事,只怕杨柳被惦记上了。她掏出九节鞭,正欲出手。可是……她能听懂一些部族词汇,沙盗用蒙古语掺杂着女真话,拿手指着自个:“就是她,神医娘娘!她来了,有救了。”

      “老人家说神医娘娘现世,时疫自然散了。”

      “九域先生呢……”

      世人尊称的“九域先生”,复姓上官,是杨岸和踏雪的外公,也是在山里捡到杨柳的人。他一手带大了踏雪,祖孙二人相伴一十五载,四处游历,行医济世。

      草原里能期盼“九域先生”的人……踏雪记得从前那些强盗带着杀气而来,又带着惭愧回去,甚至痛哭磕头。

      踏雪还想着听下去,忽然一大群马匹冲了过来,沙盗瞬间散了形。有几个人还想挣扎着过来,险些被一支银枪掷中。

      沙盗一个拖着一个,四散逃遁,呢喃道:“是姜家的马!快走。”

      牧马人过了花甲之年,头发花白,身姿高大,远远喊道:“岸哥!”

      杨岸见到他和他带来的人,咽下了定心丸,隔空问候:“姜伯父。”

      姜伯父带了这一群风尘仆仆的人,进了温暖的屋子。姜氏马场靠近广宁马市,是当地的大户人家。

      姜伯母年纪五十开外,神色忧虑:“听闻鞑子争皇位,朝廷要派大军来弹压,草原上时疫流窜,你们两个小女儿家,怎禁得起这番动乱。”她抚着踏雪的背脊,叹道:“真是天可怜见。”

      “姜伯母,”踏雪干咳了几声,想起沙盗间的话,试探着问:“他们既然都吃不下饭了,为何还要掳人?”

      “他们要粮食。”姜伯母拉着踏雪的手,款款说:“劫掠女眷,能换米粮过去,生计就有着落了。若是家人不赎,他们就卖给暗市的人牙子,也是好大一笔银钱。马市关了好些时日,只怕还有这样的事。照我说,不如就在家里住下……”

      “伯母在广宁住了这么长时间,可曾听说过‘神医娘娘’?”踏雪问道。

      姜伯母正想回答,杨岸和姜伯父走了过来,打断了谈天。

      杨岸叹道:“你这三年来亲侍汤药,孝心已尽,苏州府都想表彰你了。现下的情形,你也见着了。要有闪失,你让外公在天之灵如何能安?就听伯母的话,在这里住下,把身子养好。”

      踏雪还想争辩几句:“我……”

      姜伯父也说道:“我听了前因后果,也正是这个道理呢。身子不好,又受了惊吓,要是不留在家里,就是驳我这张老脸了。”

      姜伯母一再苦劝,又命人给她姐妹烧热水沐浴,踏雪只能答应留下。

      胡乱到了天蒙蒙亮,草原上的朝阳升起。杨岸一行人打点好行装,备上足够长途跋涉的干粮和水,排成整齐的一列准备出发。

      杨岸向姜家长辈辞行,再三叮嘱:“踏雪,住在姜伯伯家的这段时间,不许胡闹,知道么?”

      踏雪耸耸肩:“我可不敢!”

      杨岸浅笑:“你一贯爱闯祸,东躲西藏没个正行。身子没养好不许动身,别让长辈操劳。”他又向杨柳说:“看好她。”

      杨柳微闭着眼点了下头,杨岸才放心走了。

      踏雪和杨柳被领进屋里,安静坐了下来,姜伯伯和姜伯母拉着她们说话,问了九域先生如何发病,如何治丧,不免又都感伤了一番。遂又问起踏雪家里众人。

      “姐儿,”姜伯母先问起,“按道理,岸哥儿也到成家立业的年纪了,娶亲了么?还是有意中人了?”

      “哥哥还未娶亲,意中人麽……”踏雪特意瞟了杨柳一眼,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人家是怎么想的,大概不愿委身屈就。”

      姜伯父慈祥地笑了:“怎么会呢?哥儿一表人才,又知书达理有见识,旁人看了喜欢还来不及呢。我和你伯母……”

      姜伯母看出有内情,抢着打断,“姻缘都是天定,随他们小儿女去吧。”

      “遥先生家的两个孩子,听说一个习武,一个从商……”姜伯父轻轻问。

      “舅父……舅母不在了,洵哥哥心实,跟着我爹爹习武。眉姐姐跟着我娘亲学做生意。外公生病后在家休养,让眉姐姐到辽东接产业去。这次他们两人跟着我爹娘,带外公的灵位归葬辽东,让我哥哥随后……”

      “北京的大夫人那边……”

      “两年前,大伯母就去世了。现下元嘉哥哥在长乐巷的旧宅子住着。他都是举人了……”踏雪说着这个叔伯哥哥很是骄傲。

      “……”

      踏雪身子刚好些,就嚷着要骑马前往辽东。姜伯父和姜伯母充耳不闻,摁着她不出远门。

      姜伯父干脆教习起武艺,点评起来字字珠玑,明显是精于马上比试的。

      言谈间,踏雪能感受到,姜伯父是祖父和父亲旧年的军中同袍。

      杨柳的年纪大些,四处行走,拳脚功夫和警惕性都很强。姜伯伯都赞叹:“柳姑娘二十来岁就学到如此境界,天分很高,人也勤快。”

      可他看到踏雪的时候就笑不出来了:“我追随你祖父征云南时,遇到这样身手的小兵,只配发去砍柴洗衣裳,干不完粗活就吃鞭子。不是我说,姐儿也太不用心了,哪有点将门之后的样子。”

      踏雪喃喃给自己找补:“我都是哥哥教的……”

      一旁的杨柳难得笑了起来:“编瞎话的功夫越发高了,老爷何尝没有悉心教导。你呀……天黑了才回家,说去山里练功了。老爷和夫人担心得不得了,气得不得了。老太爷总护着你,一点板子都没让你挨过。”

      姜伯伯也笑了:“你兄长教导,绰绰有余了。”

      踏雪听完杨柳的话,想起从前外公的疼爱,眼中流露出了一丝悲伤。

      杨柳自知失言,赶紧另起话题:“听说家里的小姐正四处选上等的好马,踏雪总念叨,就怕相见恨晚了。”

      踏雪心照不宣,尽力欢笑着说:“正是呢。草原上的好马性子都烈,能驯服的都有本领在身。”

      “估摸着也快回来了。你们这个年纪,总是爱玩爱聚聚的。”

      练完功后,踏雪和杨柳闲来无事,在草原上慢慢地走,信马由缰。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个漂亮的姑娘策马再前,有一群人在后面追赶她。

      姑娘一扬马鞭,更急了。可是后面的人追得也更急,那姑娘不时还回头看。

      杨柳顾不上说话了,拉起踏雪的手,催促了一下马儿:“前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竟然如此混乱。”

      可是踏雪却没有走的意思,转过脸对杨柳说:“姜伯母说关外不太平,有人掳掠姑娘。她形单影只的,是在逃吧?我们过去,也许可以帮上她。”

      踏雪一马当先,把鞭子扬了起来,怒斥道:“看鞭!糟蹋了斯文齐楚的好模样,光天化日就敢抢女子?”

      那漂亮姑娘一惊,打马到中间隔住这两拨一言不合要动手的人,而后喜悦地叫了一声:“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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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会有下一部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