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听竹(7) ...
-
“叮叮当当,”风铃在屋檐下响个不听,窗外的竹林也是被风催的沙沙作响。一双手稳住了响个不停的风铃。唐旬头上披着白色的毛巾,毛巾下的长发滴着一串的水珠。他捏住风铃的铃铛,只留下窗外沙沙的竹叶声,手中的铃铛是一枚铜钱。铜钱在落日的余晖中,金光灿灿。唐旬不禁发了会愣,忽然手臂上突然传来剧烈的疼痛,沿着经脉游走,控制不住的颤抖。唐旬一用力,那枚铜钱被他从风铃上扯了下来,铜钱在夕阳中翻转跌落,唐旬下意识,用尽最后能控制的力气在铜钱即将滚出窗台时,接住了它。疼痛沿着经脉烧到脑后,眼前逐渐一片模糊。
天气开渐冷,蔺睢看着枝头日渐镀上黄色,找出了更厚的衣服,抱着晒好的衣服搬进屋里,看见唐旬坐在他最喜欢的那个位置上。
“唐先生,能不能请你下次进屋的时候敲门。”蔺睢无奈的说。
“我做。”唐旬说。
“做什么?”蔺睢知道他的前一句话被无视了,只得顺着他说。
“我会让她不再用天罗诡道。”
“哦,你打算怎么劝说了?”蔺睢抬了抬眉毛,想到能看到这传说中的病人,也有了几分期待。
唐旬摇摇头,“她是不可能听劝的。”
“那……”蔺睢不解,却也不急着问答案,决定先泡壶茶,“你想怎么做?”
唐旬摊开一卷白纸,上面赫然画着扬州城的布置,“必要的话,我会把她藏起来。”
“你哪来的图纸?”蔺睢头凑过去,这图纸画的非常详细,每一条道路和巷道都标了出来。
“隐元会。”唐旬修长的手指拂过扬州城的城墙角落,“想要藏起她,就要寻个她无法求助的地方。”
“怎么感觉这不像是要劝说的架势,还是说这是唐门特有的劝人方式。”蔺睢转身去煮水的间隙心里想,留下唐旬在桌前发呆。
“既然限制行动,迷药会来着更有用些,可是毒药对她已经没有作用,我在考虑南疆的蛊虫会不会有用些。”
刚浇完头遍水正在闻香的蔺睢听了,手头一抖,差点整壶茶叶扣在他种的君子兰上,“你是嫌她命太长了吗?”蔺睢忍不住开口。
“她和南疆的人是好友,如果我去南疆弄蛊虫,肯定会被她发现。”唐旬自己打消了念头。
“大概要弄折她的胳膊或则腿了……”唐旬又嘟囔了起来,“要不然关不长的。”
这真的不是什么地方特色劝人方式了,蔺睢肯定,这就是监禁和绑架。
“喂喂,”蔺睢顾不上刚泡的茶,跑过去,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拍在扬州城的图纸,“我是让你劝劝那个病人,不是让你去绑架她。”
“没时间了。”唐旬说。
“什么没时间了?”蔺睢问。
唐旬沉默了。
“唐旬,我跟你说,你要这么对那个人,我不会给她治病的,”蔺睢严肃道,“有本事你也绑着我。”
唐旬抬头看着他,眼中无阴无晴,深处却翻涌着寒意,盯着蔺睢后脊发寒,但是他逼着自己正视唐旬,如果他避开,就意味着他妥协,两人僵持了一会:“她这次很晚才回来,我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什么味道?”蔺睢接着问。
唐旬一字一句说,“你用的那种熏香味道。”
蔺睢自然没见过这个病人,但是他明白唐旬的意思,“你的意思是,她在万花谷待过?”
“有可能,但是她根本不认识万花谷中人,所以不可能去拜访万花谷……”唐旬说,“只有可能她去像你这样的医馆或是她被万花谷的人救了。”
“有没有可能她是外伤。”蔺睢问。
唐旬摇摇头,“外创药的味道都比较重,会盖过万花谷的熏香。”
蔺睢沉默了,“最差的情况就是她的毒性已经开始反噬了。”
唐旬深深呼了口气,“你明白了吧。”他第一次跟别人去解释他的思虑,想要推开蔺睢的手,接着研究地图。
“但是我不同意你绑架她。”蔺睢依旧不依不饶挡着。
“只要结果正确,过程有一点……”唐旬皱眉,语速也跟着急起来,忽然他住了嘴,好像意识到什么不得了的事,咬住了手甲,想要把那句没说完的话死死堵在嘴里。
“你想说什么?”蔺睢追问。
“没什么……”唐旬开口,“只要结果正确,过程一点瑕疵不算什么。”这是唐荨的口头禅,也是他忍不住脱口而出没讲完的话。
“你让开。”唐旬深吸一口气,放下堵在嘴里的手,恢复平静。
“不行,”蔺睢不让,他扶住唐旬的肩膀,“唐旬你冷静点,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我不认识这个病人,但我认识你,所以她并非跟你无亲无故的吧,甚至和你渊源深厚,你真的舍得这么做吗?把她绑起来,甚至弄折她的腿和胳膊,你真的是要救她吗?”
“就算渊源深厚又如何?她都忘记了,忘记的渊源算什么渊源。”唐旬彻底急了,对蔺睢吼道。
蔺睢一愣,没想到这句话竟会踩中唐旬隐秘的伤口。
唐旬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眼睛垂下去,再次放低声音,“没有什么舍得舍不得的,这是我对她最后一个承诺,我兑现了,从此,两清。”他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
“她记不得了,也是有可能想起来,”蔺睢定定地说,“我师傅跟我说,人脑不可能完全忘记一件事,总是有迹可循的。”
唐旬疑惑地看着他。
“你让她再想起来啊,也许她就听你的话,你也不用处心积虑的绑架她,”蔺睢进一步劝说到,“听你前面的话,她也不是那么好囚禁的,没什么比她心甘情愿更好了。”
唐旬沉默了,窗外的日光斜斜的照进来,分明了他的侧脸,麻雀在枝头啾啾个不停,相互彼此依偎着。
“看灯,”他突然轻轻说,“以前她和我搭档的时候,有一年除夕我们在扬州,她想看扬州城的烟火和放灯。”
“然后你呢?”蔺睢眼中闪着好奇的光芒,这是唐旬第一次谈起他与那位素未谋面病人的往事。
“我拒绝了,因为这不符合唐门的规矩。”唐旬说。
猜也是这个结果,蔺睢面无表情地心想,否则就不是唐旬了。
“后来她再也没提过类似的要求。”唐旬说,他的思绪回到了那年扬州城的除夕,他躲在扬州城偏僻的一角的阁楼上,烟火爆裂的声音,从窗户外传来。唐旬站起来,正好能够到小小的窗户。
他们这离烟火还很远,从这里只能远远眺望到烟火在夜幕中闪烁的的光和声音。
唐荨站在不远的屋顶,正在点燃孔明灯,孔明灯快有她人一般高。
她应该是想看许多孔明灯升空的场景,可惜等她放好第二只的孔明灯的时候,第一只已经飘的无影无踪,于是她索性坐下来,静静地看着孔明灯消失在黑夜中。
“还真是个倔强的女孩啊。”蔺睢说。
“恩?”唐旬回神,“我从没说过她是女的。”
“我猜的,想看灯和烟火,应该是女孩吧,”蔺睢微笑道,“大部分的女孩子都对这个感兴趣,虽然也有例外。”他说道,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女孩的背影,一抹淡淡的紫色,对什么都很冷漠,却偏偏善良的女孩。
唐旬看向窗外,看着外面悠悠飘落秋叶,“快年末了,”他说,“你不打算回去吗?”
蔺睢双手拢在袖子中,“我在等一个人。”
“一同回去?”唐旬问。
“不,我等着她走出万花谷?”
唐旬没说话,偏头看他,好像不解他的意思。
“我有个师妹,她小时候一路流浪到万花谷,许是一路遭受太多磨难,看透了世态炎凉,她似乎对什么都很冷漠,甚至不愿意拿起太素九针给人治病,师傅就让她学花间游,让她能有自保的功夫。”
唐旬点点头,没有说话。
“开始我也觉得她不好相处,甚至有几分冷血,但是……”蔺睢顿了一下,忽然去煮水泡起茶。
“我发现,她其实很善良,只是不擅长表露罢了,那时候我还在谷里,有一回我去采药,看着天色挺早的,就找了块地方睡觉,一觉醒来,发现天都黑了,我就往门派赶,看见她提着一盏灯坐在三星望月的牌坊下,看见我来了,就要提着灯回去,”烧开的水冒出欢快的呼噜声,“我问她是不是在等我。”
“你猜她说什么?”他回身问唐旬。
“我猜她什么也没说。”唐旬回答。
蔺睢叹口气,“你还真猜对了。然后我就骗她说我迷路了。以后我采药的时候,我就故意拖到很晚,然后就能看到她提着一盏灯来找我,对我说:师兄,回家了。”
“所以你这次假装找不到回万花谷的路,等她来找你吗?”
“是的。”
“为什么?”唐旬不解。
蔺睢喝一杯茶,也给唐旬端来一杯。“她不能一直都躲在万花谷里,她的时间还很长,不能靠着厌恶过一辈子,总有一天她都要出谷,而我希望这一天,她是自己自愿的。”
“她已经看透了,”唐旬说,“为什么不能留在万花谷里?”
“因为这世间还有诸多美好,我希望她能看到。”
唐旬抬头看着他,深秋的阳光照进他的眼眸,却照不亮他眼底的情绪:“你喜欢她,是吗?”
“我想是的。”蔺睢承认。
“挺好,可惜我不懂,”唐旬低头端茶,“唐门的人不懂何为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