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行有岸》岁岁苹安

2、第 2 章 正午的阳光

　　正午的阳光撒在静谧的墓园里，秋风时不时顺着石碑的缝隙吹过，树枝微微摆动，金黄的叶子随风飘落。

　　在一片树荫下，摆着一张藤编摇椅。

　　又是一阵风袭来，卷起一大片树叶，零星有几片落了在摇椅上。摇椅上的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叶子吵醒，缓缓睁开眼，撇了下嘴，无奈的站起身向墓园的办公室走去。

　　男人的个子很高，上身穿着白衬衫，披着黑灰色的夹克衫。牛仔裤洗得泛白，布料却熨烫妥帖。额前刘海向左垂下，完全遮住了左眼，只露出另一只深黑的瞳孔，透出一股清冷。

　　他走进墓园小办公室，拿起靠在门框上的清洁工具，正想要去继续早上没干完的工作，一阵爽朗的笑声从远处传来。

　　“临舟，你猜怎么着，这墓园我挂了这么久，今天卖掉了！”

　　话音未落，一个身材敦厚的中年男人大步走来，笑容满面，手里还挥着一份合同。

　　”虽说价格低了点，但好在终于有人接手，再也不用为着小墓园发愁了！”

　　来人是张红强，这座小型私人墓园的老板。墓园在练塘镇，离桐里市开车两个小时左右的路程。因为地方有些偏僻，风水也中规中矩，墓园的生意一直很平淡。

　　江临舟停下脚步，偏过头来，轻佻眉梢：“那挺好。”他微微一笑，带着几分淡淡的玩笑味，“话说，我是不是得找新工作了？”

　　张叔一听这话，急忙摆手：“不用不用。说来也巧，这买家和我签合同的时候还特意让我把你留下，说是有经验方便。”

　　江临舟点点头，准备拿起工具继续去干活。

　　“别急着走呀，再聊会。你说你也老大不小了，天天就待在这墓园里，闷不闷啊？”张叔搭上江临舟的肩膀，将他强行转过身来，随即又换上一副狡黠的笑：“要不要张叔给你介绍对象哇？”

　　“张叔，天也挺晚了，您早点回去休息。”江临舟真想赶紧送走这尊大佛。想到张叔每次来都要拉着他唠上好一会儿，耳朵也快要出茧……

　　张叔看了眼刚晌午，亮的透彻的天，悻悻的说：“算了算了，不和你计较。我走了，你记得保重身体，跟着新老板好好干！”

　　人刚一走，江临舟就看到了这份被落在桌上的合同，掏出裤子口袋的手机，向张叔拨去电话。

　　“张叔，您合同落我这儿了”
　　“哎哟，瞧我这记性。”
　　“您开车走了吗，没走的话我给送过来。”
　　“没事不打紧，就放你这儿吧。我过两天有空来拿。”
　　“行。”

　　电话挂断，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张叔的妻子前几年去世了，儿女都在大城市里工作，打电话过去都说忙忙忙，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七年来，江临舟做事一向稳妥，工作从未出过差错。久而久之，张叔把他当成了干儿子来看，时不时就会过来找他聊聊天吃吃饭。近两年，张叔天天嚷嚷着要卖掉这块不赚钱的小墓园，出去环游世界。如今真的卖掉了，张叔满面春风，走路都快几分，但心底总归是有些不舍。

　　江临舟拿起了这份墓地转让协议书，随手翻了翻，纸张上照例白纸黑字地写着各项条款，还残留着新墨的味道。他很快便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却突然顿住。

　　“江砚洲”

　　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三个字，赫然落在合同落款处的位置。

　　江临舟征住了。他盯着那三个字，心口微微一紧，指尖在纸上摩挲。脑海里浮现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总是围在他身边，吵着闹着喊哥哥。

　　会是他吗？

　　只是重名吧。

　　江临舟呼吸一滞，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告诉自己那只是个巧合。他从口袋里掏出烟，明明是简单的点火，却差点烫到手。烟雾渐渐笼罩住他的脸，看不清神情。

　　越压抑便越慌乱，那三个字其实早已像烙印一般深深扎根。

　　“哥哥，我写得好丑。”

　　耳边似是传来那个小孩干净透亮的声音。

　　刚上小学一年级的阿砚趴在课桌前，瘪着嘴，小小的手紧攥着铅笔，纸上歪歪扭扭，连“江”字都写得像打了个结。

　　江临舟站在他身后，弯腰耐心地握住他的手，轻声道：“不丑，这横再平一点。手要稳住。”

　　阿砚撅着嘴，额头快要贴到本子上，憋得小脸通红。写完最后一笔时，他抬起头，眼里带着期待的光却又迅速暗淡下去：“哥哥，你看呢？是不是还是不好看？”

　　“挺好的。”江临舟被这东倒西歪的字逗笑了，揉了揉阿砚乱糟糟的发顶。“多练几遍，你就能写得比我还好。”

　　阿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立刻提笔，边写边念：“江砚洲，江砚洲，江砚洲…”名字一遍遍落在纸上，歪歪斜斜，却写得极认真。江临舟一直陪着弟弟，直到父母结束加班回到家。

　　第二天放学后，弟弟兴冲冲地跑到江临舟身边，讲述着今天上课时，老师夸他写字漂亮，奖励了他一个大大的五角星贴纸，班里小朋友都可羡慕了呢。他一边说着，还不忘把那个五角星贴在了哥哥手上。

　　那时候的江临舟看着阿砚的笑脸，总觉得时间还很多，多到可以陪着他慢慢长大。

　　江临舟思绪飘回，合上合同，吐出最后一口烟。他靠在墙上，缓缓闭上眼，压下了心底酸涩。他骗不了自己，那手把手教会的字迹，那特意留下墓地员工的嘱咐，无一不在提醒着他…阿砚又来到他身边了。

　　江临舟曾觉得时间能冲淡一切。以至于当年离开时，他特意挑了江砚洲在上课的时间。信封里装着银行卡，密码是阿砚的生日。交给养父母的时候，他只说这是给弟弟以后准备的。包括自己要走，他没有让那个孩子知道。

　　最终，他将烟头丢进垃圾桶，又回到了往日的疏离。只是想到当年自己的不告而别，唇轻轻动了动，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阿砚啊，你会不会怪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