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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真我地狱 10 桂煦灵甚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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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煦灵甚至没能分辨那声音是从外界传来,还是从她颅骨内部炸开。钟声未歇,那些停滞在半空的的星火骤然暴动,像倾覆的星河,裹挟着炽光向她压来。
她脚下发力想退,可身体慢了半拍,脑海中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在这一刻猛地翻涌上来,几乎要淹没她的意志。
她眯着眼睛,好像看见了刺眼的光。
那光中有张脸,模糊而遥远地正低头看着她。应该说是在看路西法。那张模糊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失望。
比愤怒更重的失望。
“桂煦灵!”
她听见有人在喊这个名字,可那声音遥远得像隔着一整个世界。星火已经逼至眼前,灼热的气息飞向她的睫毛,她甚至能嗅到自己头发烧焦的糊味。
她感觉背脊深处有什么东西撕裂开来,听见了自己骨骼的脆响,那对六翼翅膀又从肩胛骨的位置破体而出。
桂煦灵甚至来不及反应,翅膀已经猛得一扇动,提着她整个人腾空而起。
星火贴着她的脚底掠过,有几颗擦过她的左腿,皮肉瞬间焦黑,疼得她眼前发黑。她试着控制翅膀,可翅膀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带着她在火星间中横冲直撞,忽高忽低,颠簸得像一只受伤的鸟。
桂煦灵脑中的画面还在乱飞,两种不同的记忆彼此交织。
她好像听到剑刃刺破血肉的钝响。
看见光明神背过身去的背影,远得像要沉入深渊。
“路西法,你在哪?”
但是忽而,她又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五符宗后山的晨雾,师父瞥了她一眼:“再加一钟”。
练功时从树上掉下来,师姐接住她,笑着说:“怎么这么笨”。
两段记忆像两把锯子,一左一右锯着她的颅骨。桂煦灵死死咬住牙,尝到满嘴的血腥味。
夺舍。
桂煦灵突然有些的恍然大悟,这一定是夺舍。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路西法应该是想要借她的身体。所以有这些记忆,所以会长出翅膀,所以翅膀完全不受她控制。
“想都别想……”
她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眼睁睁看着翅膀带着她撞向走廊倒数第二间房门。她狼狈地穿梭于星火间,腿上的伤痕几乎痛到麻木。
又是一道光刃袭来,这次削过她的肋侧。疼得她整个人一抽,翅膀也开始收拢。桂煦灵整个人直直地坠向那扇门,她用肩膀撞开它,整个人滚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拢,天使的虚影和攻击逐渐消失在门缝外。
门内万籁俱寂。
桂煦灵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肺里像是灌满了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疼。那些记忆碎片逐渐消退,她闭上眼,贪婪地享受着这片刻的安静。
起码现在,她还是她。
“滚出去。”
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从她嘴里说出来,是她的声音,却不是她。
桂煦灵猛地睁开眼,房间突然变换,模样看起来像是一个剧院,而她正狼狈地坐在剧院的舞台中央。她身上的伤痕却已经消失不见,取代而之的是她之前在五符宗穿的弟子服。
她的对面是一个和自己长着一张脸,浑身浴血的天使,六翼低垂。一模一样的面孔,却长着一双不属于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疲惫和愤怒。
没有任何由来的,桂煦灵就觉得她是路西法,即使她们长得一样。
舞台的周围,是层层叠叠的环形台阶,一直向上延伸,消失在黑暗中。
观众席的台阶上坐满了人,全是她自己,每个人的脸都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有的穿着五符宗的弟子服,有的穿着她从未见过的衣袍,有的面目清晰,有的模糊得像一团影子。她们全都盯着舞台中央的那个“她”,面无表情,沉默如石。
长着桂煦灵脸的路西法从地上站起来。染血的六翼在身后缓缓展开,每一根羽尖都在滴着金色的血,嘴巴张了张,似乎不太适应:“滚出去。”
剧场里所有“桂煦灵”同时转过头,看向她。
无声。
“路西法,接受审判!”
一句威严的声音凭空出现,桂煦灵转头看见米迦勒手持天秤漂浮在观众席上空。观众席中的“桂煦灵”无论是否模糊,也都开始蠢蠢欲动。
米迦勒的出现没有任何预兆。
他就那样悬浮在观众席上空,每一根羽翼的边缘都镀着金色的光。他的脸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尊雕像,是桂煦灵从未见过的陌生。
“米迦勒……”
桂煦灵想张嘴问这是怎么回事,想问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想问——但她的嘴唇刚张开,对面的;路西法已经先一步开口了。
“祂把你怎么了?”
那声音从桂煦灵的嘴里发出来。她感觉自己的嘴唇正在随着对面路西法的动作一张一合,不受控制。
桂煦灵掐紧自己的手心。难道这是她的识海?这倒是能解释为什么他们都长得一模一样,这是不是说明路西法的夺舍快要成功了?
毕竟不管之前的传闻有什么区别,识海中不会有和自己长相一样的人,就就算是很厉害的易容术在识海中都会有破绽。
米迦勒没有回答路西法的问题。他只是垂下眼睛,看向舞台中央的两个人。
“罪状一。”
米迦勒的话音落下的瞬间,环形台阶上,一个“桂煦灵”站了起来。
她双手握着一柄巨剑。那剑比她整个人还大,剑身上沾满了金红色的液体。她的脸上全是血,有金色的,有红色的,混在一起糊住了半张脸。她站得很直,像一株被雷劈过却不肯倒下的树。
“罪状二。”
又一个“桂煦灵”站了起来。
她以一个扭曲的姿势站在原地,像是被人强行束缚倒吊着。可她的脸上只有挑衅。她头上歪斜地戴着一顶星冠,那星冠太大,遮住了她半边的眉毛。她笑着,笑得张扬,笑得毫无畏惧。
“罪状三。”
第三个“桂煦灵”站了起来。
不,是飘起来了。她蜷缩在空中,后背撕裂着两道巨大的口子,六翼的翅膀从裂口中生长出来,每一根羽翼上都带着血肉。她紧紧闭着眼,脸上满是痛苦。
桂煦灵睫毛微颤,移开了目光。
“罪状四。”
第四个“桂煦灵”站了起来。
这一个看起来最平静。她双手捧着《天使律典》,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像是在嘲讽什么。
“罪状五。”
没人站起来。
但一道光忽然刺向桂煦灵和一边的路西法,光直直射向她们的眼睛,两人都下意识闭上眼,眼前只剩一片白。
罪状五是现在的自己吗?
桂煦灵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看着那些站在台阶上的“自己”,看着她们身上的伤痕,看着她们的眼睛——
那些眼睛,都在看着她。
她眼底却多了几分跃跃欲试,呼吸也有些急促。
如果之前猜得没错,那这反而是一个机会。
之前她从来没机会见到路西法,根本不知道如何“拯救”堕天使路西法。这次恰好见到了路西法,堕落的原因她也知道的差不多,就只差拯救路西法了。
“你以为你是谁?”
那个声音从她脑海深处响起,带着无尽的不屑。桂煦灵感觉自己的右手突然不受控制地抬起,手指虚握着。她的嘴角也开始上扬,眉毛挑起。
“你以为你在拯救我?”
路西法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桂煦灵的嘴唇随着对方的动作一张一合,她感觉自己的喉咙和脸都不受控制了。
“放弃那愚蠢的想法吧,你难道觉得他们的一切不可笑吗?还是说,你喜欢当他们的小羊羔?”
“闭嘴!”
桂煦灵咬紧牙关,强行让自己的嘴唇停下。她能感觉到路西法还想继续说,但她死死咬住,咬到嘴里泛起血腥味。
她当然也觉得光明神的一切很蠢,不,这个世界都很蠢。但她同样识趣,只要能通关,暂时接受一下这套理论也不是不行。强忍住恶心,她在心中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道:“你不要一错再错了!你现在是被罪孽污染,你背叛——”
“背叛?”
路西法笑了。
紧接着,一段记忆在桂煦灵的脑海中出现。
她看见自己站在天堂的边缘。脚下是人间。教堂的尖顶刺向天空,那尖顶很高,高得像要戳破天。教堂门口,一个孩子正蹲在地上,用手扒拉着泥土,然后拼命把泥土塞进嘴里。
孩子很瘦,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瘦得眼睛大得像要掉出眼眶。而就在孩子身边,一个穿着华服的主教正走过。他的长袍下摆拖在地上,绣着金线的边缘从孩子身边擦过,没有沾染一点尘埃。
主教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这就是祂的信徒。你知道为什么孩子要在这吃泥土吗?因为教堂门口的泥土美其名曰是神的地毯,所以每日圣水浇灌,是最干净的土。”
桂煦灵感觉胃中开始反酸,好像吃土的是自己一样,强忍着喉头的烧灼没说话。她感觉死死掐住的右手开始放松,原本的记忆也开始模糊。
她不甘心就这样被夺舍,拼命调动灵力,把仅剩的希望寄托在心法上: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万劫,证吾神通——”
她在内心嘶喊:“我是桂煦灵,我有我的道,我的路,我不会被任何人夺舍——”
“夺舍?”
路西法的声音突然变了。
不再是嘲讽愤怒,反而是困惑。
“这是什么意思,我不就是你吗?”
桂煦灵愣住了。
什么?
还没等她消化这句话,剧场的上空突然裂开一道光缝。
乌列尔穿过光缝,自然地把手搭在米迦勒身上。他的身后每一根羽翼上都像是燃烧着火焰。那双重重叠叠的眼睛盯着舞台中央,盯着桂煦灵和那个浑身浴血的天使,瞳孔一圈一圈转动。
在他身后,拉斐尔跟了上来。和别西卜出现。紧接着更多的天使正在降临。
那些面目模糊的虚影,层层叠叠,挤满了剧场上空,挤满了环形台阶的上方,挤满了每一个角落。
“罪人路西法。”
乌列尔开口了,层层叠叠的瞳孔盯着她:“你虽然侥幸逃开了几次。但这一次,你逃不掉了。”
桂煦灵想开口辩解,但话还没出口,乌列尔手一抬,一道光芒已经贯穿她的肩胛。
她只感觉肩胛骨的位置一凉,紧接着,那凉意变成灼烧,疼痛让台上的两人同时仰头瞪大了双眼。
她感觉自己的记忆开始被强行抹除。
纳修斯的脸开始模糊。帕埃翁的声音开始失真。然后,是以前的记忆开始出现裂痕。师父、师姐甚至上山前本就模糊的记忆开始消失。
“不……不!”
桂煦灵试图抓住那些记忆,这比身上的伤痛更让她恐慌。她感觉记忆像沙子一样从指缝流走。
乌列尔忽然抬起手,那些光芒停了下来。
他的眼睛盯着桂煦灵的脸,层层叠叠的瞳孔缓缓转动,最后定格在最深的一圈。他从观众席上空飘下来,飘过那些坐着的“桂煦灵”,飘过环形台阶,然后,落在她面前。
他俯下身,伸手掐住桂煦灵的下巴抬起。
那些层层叠叠的瞳孔就在她眼前,近到桂煦灵能看清每一圈瞳孔里的纹路,每一圈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
“你知道为什么是我来净化你吗?”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桂煦灵说不出话。她的肩膀还在流血,只是死死盯着他。
“因为你的眼睛。”
乌列尔另一只手抬了起来,指尖悬在她眼前。
“很久以前,有一个女孩。她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乌黑,和她的头发一样。她看着我的时候,眼中也是这样的不甘。”
他的指尖动了动,像是想触碰她的眼睛。
“我讨厌这双眼睛。”
说完他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狠戾,随着手指一点,光芒贯穿了她的左眼。
桂煦灵感觉整个世界被劈成了两半,左眼的视力开始模糊褪色,像蒙上了一层越来越厚的纱。
属于路西法的记忆也在消逝,她却总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从她身上剜掉。
远处,拉斐尔的手抬着,掌心的光芒四散开来,柔和地包裹着她脑中属于路西法的记忆。别西卜圣杯中的水也缓缓倾泻在她头顶上。
她的翅膀上本就沾着血,那些光芒落上去,烧出焦黑的洞,烧出皮肉翻卷的伤口。
她能感受到大部分的光确实是在净化,安详和平静在心中蔓延。但是总有那么几缕光像针一般,在身上来回刺出许多小孔。
光芒中,鲜红的鲜血逐渐流出。
桂煦灵咬紧牙关。这群天使里绝对有几个是在夹带私货,再这样下去她也要流血而亡了!
米迦勒站在他们后面,他的嘴唇抿紧又松开,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沉默。
桂煦灵的记忆模糊斑驳,她身上的血星星点点顺着身体流下,意识开始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