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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苏晚在一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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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在一阵钝痛中醒来,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一间陈设颇为体面的屋子。雕花木床铺着软垫,青纱帐幔,空气里熏着淡淡的檀香。
门被推开,苏忠端着药碗进来,见她醒了,脸上立刻堆起忧心与责备。他将药碗往床边小几上一搁。
“小祖宗,你可算醒了!”
“昨日是哪路神仙附了你的体,敢去冲撞那老牛鼻子的法事?二少爷的事也是你能揽的?”他猛地凑近,声音压得仿佛泄了天机:“侯爷哪是冲你?分明是盯上了我指缝里那点油水,要借你的由头清账立威!你倒好,自己往刀口上撞!”
“爹,”苏晚打断他喋喋不休的抱怨,脑中却想着谢允那阴寒不利于病情的屋子,“去弄个香炭盆,立刻送到二少爷屋里,我有大用。”
苏忠眼睛一瞪,连忙摆手:“这可使不得!那老牛鼻子下了法旨,那屋子要辟邪驱鬼,绝不能见火!”
“是那老牛鼻子的法旨要紧,还是七日后你我的性命要紧?”苏晚眼神定定扫过去。苏忠被她看得喉咙一哽,终究泄了气,嘟囔着“真是接来个活祖宗”,唉声叹气地退出去张罗。
打发走父亲,苏晚看着窗外,心里默默地说:苏晚妹妹,谢谢你给了我重活一次的机会。你拼命护着的这个孩子,我会替你照顾好。
她不再耽搁,忍着不适下床。时间不等人,她得立刻去谢允那儿。
推开谢允的房门,沉闷的药气扑面而来。华贵家具皆蒙灰,他蜷在窗榻角落,锦袍云纹衬得面色苍白,像个被遗忘的人偶。他对她的到来毫无反应,纤细的手指一遍遍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内衬。
苏晚压下杂念,没有贸然靠近,只是静静观察。她注意到他那重复摩挲的动作,决定从触觉入手。
她不眠不休,将所有心力都倾注在这方寸之间。
雨花石、羽毛、各色锦缎……她试遍触感各异之物,谢允或缩手,或无视,只固执地摩挲自己粗糙的袖口内衬。
她的轻声呼唤石沉大海,所有的努力都像撞在一堵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墙上。
挫败感如潮水般涌上,几乎让她窒息。就在这时,院墙外刻意抬高的议论声像针一样钻进她的耳朵:
“……已是第三日了,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等着瞧吧,七日后有她好果子吃……”
她疲惫地坐在地上,望着那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孩子,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席卷而来。要是在她的治疗室里……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压下。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强迫自己冷静,开始复盘。丝绸、锦缎、细棉,所有柔软光滑的布料他都毫无反应。但他为什么一直摩挲自己那粗糙的袖口内衬?
一个念头划过脑海。不是布料的问题,是触感。他需要的是那种粗糙、有阻力、能提供强烈反馈的触感。
“粗糙的布料……” 她喃喃自语,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屋内,最终定格在墙角那个属于原主的小木盒上。记忆的碎片骤然闪过,那个沉默的少女,似乎总爱埋头摆弄些针头线脑和零碎布头。
她心中一动,起身打开木盒。翻过五彩丝线和各样碎布,指尖终于触到一块质感迥异的素麻布。
就在她拿起那块素麻布的瞬间,余光猛地捕捉到谢允的视线极快地扫过布面!
她紧紧攥着这块麻布,心中默念:“苏晚妹妹,你留下的不止是这些针线,谢谢你。”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跳,呼吸瞬间屏住。她强压下所有杂念,以最轻缓的动作将麻布放在身侧不远的安全处。她比以往更加专注地观察,连呼吸都控制在最轻缓的节奏,生怕惊退这缕来之不易的希望。
夕阳透过窗棂,落下安静的光斑。苏晚假装全神贯注地削着一小片苹果,所有的感知却都聚焦于那块麻布之上。
忽然,她看见那只苍白的小手,带着试探般的迟疑,从宽大袖口中缓缓伸出。指尖在空中微微颤抖,接着,极轻极快地触碰了一下麻布的边缘。
仅只一触,便像被烫到般迅速缩回,整个人更深地蜷缩起来,仿佛耗尽了所有勇气。
但苏晚看见了,真真切切。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狂喜与酸涩的热浪,猝然冲上她的喉咙和眼眶。
她死死咬住嘴唇,将所有几乎脱口而出的呐喊与那句“苏晚妹妹,你看见了吗?”的感谢死死锁住,只有指尖因激动而抑制不住地轻颤。
碰到了。是他主动碰的。
这不是躲避,不是抗拒,而是小心翼翼的探索。是那紧闭的看似坚不可摧的世界,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缝。
多日的压力与疲惫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旋即化为更坚定的决心。这第一步,她终于走了出去。
恰在此时,一名小丫鬟低头送来谢允的晚膳,是一碗炖得稀烂的肉糜粥。沉浸在狂喜中的苏晚如常舀起一勺,正要耐心喂他,谢允却异常抗拒。刚喂进小半勺,他猛地扭开头,剧烈干呕起来,整张小脸痛苦地皱成一团。
苏晚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放下勺子。
现代医生的本能让她瞬间警觉。她端起那碗粥仔细嗅了嗅,天气不热,没有馊味,却有一股极淡的不属于食物的微弱草涩气。她用手指沾了一点粥汁,用舌尖尝了尝。
一丝极微弱的苦涩和怪异的麻木感在舌尖化开!
怒火腾起,电光石火间,她已有了计较。
碗中粥羹被她尽数扣入墙角盆栽,搅入泥中。旋即捧起半杯清水,毫不犹豫地泼洒在床榻边缘和自己的裙摆上,造出饭碗被打翻粥羹泼洒一地的假象。
刚做完这一切,门便被推开了。
那送饭的丫鬟与一个三角眼婆子恰在此时现身。婆子一双眼贼溜溜地扫过屋内,见床榻狼藉,苏晚裙摆污湿,谢允虽衣衫整齐但蜷缩瑟缩,那强挤出来的关切根本挂不住,眼尾泄出一丝毒辣的得意。“哎哟,这是怎么……”
婆子话音未落,苏晚扬手,一记耳光又快又狠地扇在她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打得那婆子头一偏,整个人都懵了。
苏晚却看都不再看她,猛地抓起那只只剩碗底的粥碗,看准婆子脚下狠狠摔去!瓷碗砰然碎裂,碎片四溅!
“黑心烂肺的老货!”她厉声怒骂,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我好不容易才让他对外界产生一点点信任,你们竟想用这种方式彻底摧毁他?连口像样的饭食都端不来,我是该去回禀侯爷,厨房里养的都是废物,还是有人故意作践主子?”
她绝口不提下毒,只揪住饭菜不堪和怠慢往死里骂,字字站在理上。那婆子被这劈头盖脸的巴掌和质问打蒙了,脸上火辣辣的疼,心里惊惧交加,再看那打翻的现场和谢允的不适,只以为自己的算计意外败露,生怕再纠缠下去老底被掀,顿时气焰全无,脸色煞白,捂着脸连连躬身。
“姑娘息怒!姑娘恕罪!定是……定是底下人偷懒不经心!老奴这就去换!这就去换碗干净的来!”她慌得语无伦次,忙不迭地胡乱收拾了碎片,拉扯着同样吓呆的小丫鬟,几乎是屁滚尿流地退了出去,背影狼狈不堪。
当晚,苏忠借着夜色悄悄过来,还不知傍晚发生的事。听女儿言简意赅说完惊险的经过,他后怕得冷汗涔涔而下,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阴沉。
“爹,”苏晚盯着他,眼神没有丝毫闪躲,“这次是我撞破了。下次呢?你在这府里经营多年,总有些人手。厨房那边,必须盯紧了。查不清是谁,也得让他们知道,这院子里的事,有人看着!”
苏忠看着女儿沉静却逼人的眼睛,那里面有种他完全陌生的决断和锐利。他脸上所有抱怨和犹豫一扫而空,属于侯府大管家的精明与狠厉浮现出来。
“你放心。”他声音沉了下去,“爹知道该怎么做了,有些人确实该松松皮子了。”
他转身没入屋外的夜色,而苏晚的目光,重新回到了已经躺下睡着了的谢允身上。
果然,之后两日,风平浪静。送到院子里的饭菜明显精细小心了许多,透着股不敢出错的谨慎。苏晚知道,这是父亲的手段立刻见效了。
又过了两日,府里才隐约流传开消息,说厨房负责二少爷膳食的那个婆子不慎跌跤摔断了手臂,回了乡下将养。
这般变化,自然落入了某些有心人的眼中。
苏晚替谢允掖好被角,直起身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窗外暮色中,一个身影极快地一闪而过。
她心头微微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伸手缓缓理平了微皱的衣袖。
她收回目光,不再去看那深不见底的侯府夜色,转而望向榻上呼吸逐渐平稳的谢允。
无论那高坐明堂之上的侯爷如何想,她眼前的这个病人,才是她重活这一世,第一个不容有失的“战场”。
她敛起所有心神,纤指轻拂,熄灭了案头那盏孤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