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赫》玫瑰茶

9、第 9 章 赴约。

　　09
　　记忆回到遥远的高一上学期。

　　那天他去体育器材室，路过音乐教室时，里面传出高亢、激越的音乐声，曲调欢快又蕴含力量，明卿不由自主放慢脚步，半遮半掩的窗帘后五个男生或坐或站。

　　高个子男生怀里抱着吉他，低吟浅唱，声线清冽悦耳，如金石击玉激荡悠扬。

　　阳光悄悄溜进去，为他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明卿看不到对方的正脸，却为他独特的声线和歌词里迸发的生命力所震撼。

　　明卿七岁练钢琴，虽然吉他和钢琴有区别，但两者同为乐器，总有相通之处，他当时觉得男生真的有音乐天赋。

　　可惜，不等他听到最后，副班长见他去了那么久不回来，以为出事了，过来找他，明卿只好依依不舍地走了，等他再回来，音乐教室空空如也。

　　原来那个男生是赫聿。

　　他们来自同一所高中。

　　明卿为这个发现心里产生隐秘的期待和欣喜。

　　台上的男人起身，架子鼓余韵悠长，赫聿在这余音里，轻笑着：“明老师在发呆吗？怪我架子鼓敲得太难听了。”

　　明卿抽离思绪，眼神明亮，缓慢说：“不是的，这个旋律我觉得有点耳熟，你是春曦高中毕业的吗？”

　　赫聿惊讶，颌首：“明老师也是？”

　　春曦高中作为私立贵族学校，以昂贵的学费和精英教师团队出名。

　　明卿的父亲是数学老师，母亲是班主任，他们想让明卿毕业后也当老师，所以不惜找关系，花重金送明卿进了春曦。

　　可是，明卿的愿望是学钢琴，或者小提琴，高考志愿他都想好了，他要去音乐学院。

　　春曦高中第一个学期，明卿并不适应这里的学习节奏，母亲为他下降的成绩担忧，又花钱请了课外辅导。

　　繁重的学习压力，双倍的课后作业，令明卿喘不过气，他开始偶尔撒谎，偶尔逃课，独自一人去看音乐剧，或者漫无目的的在街头闲逛。

　　那天，他逃了课去看一场商演，结果被出来逛街的母亲发现。

　　“我们花这么多钱，求爷爷告奶奶送你去春曦，你在干什么？啊？你就这样糟蹋我的心血？！”

　　“妈，我不想当老师……”

　　“当老师有什么不好？工作稳定，铁饭碗，多少人挤破头都当不了呢，我们都是为你好，妈妈不想你像我和你爸那样庸碌一辈子……。”

　　“可是我想学钢琴……”

　　母亲歇斯底里：“不行！学钢琴有什么出路，将来搞不好跟商场里的那个团队一样，到处跑商演，根本没有出路，你的生活会很辛苦，听妈妈的话，妈妈是过来人，不会害你……”

　　从此他失去自由，上学放学母亲接送，所有的家庭作业被盯着完成，母亲像防贼一样盯着他，防止他偷懒，防止他早恋，就怕他又突然偷偷溜出去，看什么上不了台面的钢琴小提琴。

　　高考志愿明卿偷偷选了音乐学院，收到通知书的那天他兴高采烈，整颗心像充满了氢气的气球，轻盈充实，可是拆开信封却是XX师范学院的简介。

　　氢气球爆炸了。

　　一盆冷水当头泼下，明卿仿佛现在数九寒天里，牙齿止不住地颤栗，跑去质问母亲，为什么私自篡改他的志愿，还不告诉他。

　　明卿母亲：“我辛辛苦苦供你上学不是为了让你去街头卖艺，当老师有什么不好，我跟你爸教了一辈子书，这可是铁饭碗，不挺好的吗？既然通知书下来了，那就按时去学校报道……。”

　　明卿父亲小心翼翼：“要不让明明自己选呢？他……”

　　明母打断：“都怪你，小时候非让他学什么钢琴，小提琴，这下子好了，你儿子鬼迷心窍了……”

　　“怪我？干什么怪我？当初还不是你说要他学个乐器…… ”

　　“我什么时候说了…… ”

　　“你看你这人，又不承认……”

　　父母的争吵是这个家的主旋律。

　　话不多的明卿待在家里越来越沉默，他按部就班地完成学业，如母亲所愿进入高中当了生物老师……。

　　“明老师？明老师心不在焉，跟我待在一起太无聊了吗？”

　　“不是。”明卿回神，“你那个时候是不是经常去音乐教室练歌？”

　　赫聿诧异，坐到他身边：“明老师听过我们乐队唱歌？”

　　明卿眨眼：“好像听过。”他哼了一段记忆中的旋律。

　　赫聿笑起来：“明老师记性真好，这首歌是老二作词，我谱的曲，那是我们第一次拿出来试唱，没想到被人记住了。”

　　明卿笑容温和：“我觉得还不错，你们很厉害。”

　　地下室空旷安静，赫聿靠近一点：“明老师，很遗憾我们现在才认识。”

　　那年明卿十六岁，赫聿十八岁，两个素未谋面的少年，却在十年后因为年少时的回忆，渐渐靠近。

　　明卿抿唇，眼珠缓缓转动：“现在认识也不晚吧。”

　　赫聿低低地说：“嗯，不晚，刚刚好。”

　　视线交错，明卿撞进一双深邃的眸子里，慵懒，狡黠，笑意躲在眼底。

　　明卿眼神慌乱，心跳急促，倏地起身：“那个，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赫聿双手插在口袋里，跟在他身后：“那我送你。”

　　明卿：“太麻烦你了，我开车来的……。”

　　赫聿：“那明老师送我一程？”

　　明卿脑子混沌，摇头又点头。

　　赫聿好笑：“明老师，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啊？”

　　明卿怀里还抱着柠檬红茶，余温犹在，他点头：“好哦，没问题。”

　　赫聿跟他并肩：“明老师见到我很紧张吗？”

　　明卿摇头，淡定说：“没有啊。”

　　直到坐进车子里，明卿仍然回不过神，他望着副驾的男人，慢吞吞地问：“你还没告诉我你家的地址。”

　　赫聿‘唔’一声，报了个地址。

　　明卿眼神一凝，动作停顿，迟疑着：“你住这里吗？”

　　“嗯，我们住得地方相隔不远。”

　　“唔，是挺近的。”

　　他们居然住在相邻的小区，然而共事这么久，一次都没有相遇过。

　　路上，赫聿问：“明老师，以后还能约你出来玩吗？”

　　明卿目视前方，车速平稳：“嗯，好。”

　　“明晚有场音乐剧，明老师赏脸一起去看看吗？”

　　“……好哦。”

　　赫聿住的小区安保严格，只有业主刷脸才能进出。

　　“明老师就送到这里吧。”赫聿说，“明老师，谢谢你送我回来。”

　　明卿眸子漆黑明亮：“不客气，那……。”

　　“等一下。”

　　明卿疑惑。

　　赫聿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样东西，托在掌心，轻笑：“这个送给你，那天在橱窗里看到它，就想到了你，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明卿怔怔地望着那架迷你三角小钢琴，米白色外形，金色铸铁骨架和音版，弦槌、击弦机、弦轴、胶轮、黑白琴键，一比一还原，在夜色下散发着柔和迷人的光芒。

　　“很精致。”

　　“明老师，收下吧，跟你的车子很般配，就当报答你送我回来的礼物。”

　　明卿想了片刻，摆件不算贵重就收下了：“谢谢。”

　　他拿在手里才发觉有些重量，并不像看上去那样轻巧，触手光滑手感细腻，却又不是玉石，明卿看不出来是什么材质。

　　赫聿下车关上车门唇角轻扬，深邃的凤眸波光潋滟，宛如风流多情的贵公子。

　　“明天见，明老师。”

　　明卿轻轻地将小钢琴摆放在车前窗，垂眼就可以看到，他眉眼温和：“明天见。”

　　车子拐弯，明卿无意间看了一眼后视镜，赫聿还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没有离开。

　　-

　　教师餐厅在学生食堂的二楼，窗明几净，桌椅整齐。

　　江霄放下餐盘，坐在明卿对面：“明卿，今天怎么没有看到景硕？”

　　明卿捏着筷子，也没隐瞒他：“我们分手了。”

　　“啊？什么？！”

　　“我们分开了。”

　　江霄瞪大眼睛：“不是？为什么突然分手？”

　　明卿细嚼慢咽，淡淡地说：“不合适。”

　　江霄更不理解了：“都相处两年了，现在说不合适？”

　　明卿低头吃饭，装作没听见，江霄明白过来：“行，你不想说就算了，我知道你的性格，你肯定不会无缘无故提分手，你有你的原因，我不问了。”

　　他们已经分手的消息，明卿没有到处宣扬，除了赫聿，只有江霄知道，学校里的老师还以为他俩在一起，像往常一样跟他开玩笑，明卿笑而不语。

　　江霄：“景硕昨天还在群里说寒假带你飞奥地利萨尔斯堡，那里是莫扎特的出生地，他说你一定喜欢。”

　　看来景硕也没有告诉身边的朋友他俩分手的事实。

　　明卿：“我不知道，我也不会去。”他不想过多谈论景硕，转了话题，问起另外一件事儿，“赫聿是你哥？”

　　江霄立即被转移了注意力，笑得见牙不见眼：“我表哥，意不意外？”

　　明卿慢条斯理：“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他？”

　　江霄说：“我表哥大二的时候就出国了，在伦敦一待就是六年，要不是我姑姑生病他肯定还不愿意回来呢。”

　　明卿吃饱了，捏着筷子：“你姑姑生了什么病？”

　　“乳腺癌，不过好在是良性肿瘤，做完手术后姑姑办了病退，现在每天待在家里修养，偶尔出去和小姐妹跳跳舞，心情好，病就好得快。”

　　江霄呼噜呼噜喝汤：“姑姑出院以后，我表哥还想回伦敦，姑姑不让他回去，姑父有意让我表哥从政，表哥不愿意。”

　　季远提过赫聿的父母都是政府官员，他们希望儿子走这条路无可厚非。

　　就像明卿的父母希望他当老师一样，这叫继承衣钵。

　　可孩子终究有自己的想法。

　　明卿不想当老师。

　　赫聿不想从政。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俩同病相怜。

　　明卿：“那他……”怎么当上英语老师的？”

　　江霄吃饱喝足：“最后双方各退一步，父母放弃让他从政，只要表哥留在国内，随他做什么都行。”

　　“我姑姑让我爸帮表哥找点事做，我爸一合计，学校不是缺英语老师吗？那就来学校里教书呗。”

　　明卿沉静：“你爸是……？”

　　江霄挑眉：“校长姓什么？”

　　姓江。

　　明卿了然，白港市第一实验高中的校长是江霄的父亲，赫聿的舅舅。

　　怪不得。

　　怪不得，赫聿这么自由。

　　还真有后台啊。

　　江霄摸着下巴：“不过，我表哥一开始并不愿意来学校任教，也不知道最后为什么又变卦了，男人心海底针啊。”

　　“在说我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