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辰》Hypnotic

2、【琉璃池】虚妄眼 【琉璃池】

　　【琉璃池】 虚妄眼

　　真是妙极的幻象，满目荷花千万顷，红碧相杂敷清流，不过是旧年血雨腥风，荒原上硬要造一场暴雨如注，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未亡人痴痴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我的丈夫可已如愿？夫人，现在是太平盛世。如此，他得偿所愿，我亦是。未亡人抱着残肢败体，哗啦啦潜入池中遁水而去。顾良辰对着残垣断瓦作揖，雾气散尽了，日头高照，不一会儿就起了一层薄汗。顾良辰默默叹了一口气，蹲在昏睡的少年身边，好了，至于你，该拿你怎么办。酒壶凑近少年嘴边，没有反应，无奈只好硬灌进口中，撒得倒更多些。顾良辰心疼地想，小崽子，这酒真是便宜你了。清冽的花香与酒香盈满少年唇齿间，少年睁着朦胧睡眼，魂儿还留在混沌。

　　“醒了？”

　　“客人？”

　　顾良辰笑了，“你叫什么？”

　　“晓风，我叫晓风。”

　　顾良辰点头，把长刀递给少年，“这是你的，收好了。”

　　少年接过，拔刀出鞘，细细查看，“真怪，污迹都不见了。”

　　“你怎么到这里来的？”

　　“家中不幸，遇上旱灾只剩我一个人，到处找水找到这里来，实太累了，于是昏倒在这里。”

　　“你可知道刚才是什么？”

　　”是梦？我仿佛做了很长的梦，梦里都不是我认识的地方和人。客人，你果然——”

　　顾良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通常是不让人知道的，这是规训，不过这次有些特别，没想到有这边的人被卷进来，所以破了训诫。晓风，那把刀给你的人，你可曾看清他模样？”

　　少年摇头，“他的眼睛蒙住了……但他看起来很虚弱，周身有和客人相似的香气，对了，是桂花的香气，还有……他的声音听起来并不像他的外表那么老。”

　　如此，果然是他不错。看来还是不放心，阿和，你果然吞了那些毒，本来是官家给故旧最后的血脉准备，这与我们无关，庙堂之事不该我们插手，你偏偏插手了，才有这一串因果。亡者对你的牺牲有所察觉，毕竟让人失心的毒药不易得，这是先人交出的代价，才换来我们代代如闲云野鹤的自在，否则，阿和，我们这样的人，是不被允许存在的。亡者的家族亦是，官家要他们的血脉缓慢地、不为人知地断绝，这是人间，神祠也保不住他，唯一可说是无辜的，便是那未亡人，她已经离开此地。你起了一时私心要忤逆圣意，你也受了惩罚，你保住了神祠。罢了，罢了。觐见夜里我将往皇城，如约在那棵树下撒一壶酒。师兄，长夜漫漫，前路，我们就不能陪你了。

　　男人站起身，酒壶挂在腰间，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出几步，少年抓起刀跟在后头。晴空万里，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少年回头瞥一眼破败的院子，旧年破寺无迹可循，梦中立着供桌的地方空无一物，但角落里桂树枝叶繁茂，在碎石乱瓦上落下婆娑光影。

　　“客人，我看到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真真假假，谁又能说清。”

　　“客人也不知道？”

　　风起了，玉米田簌簌作响，顾良辰并不回答，只听着少年继续诉说，我还梦到天上血雨倾盆，雨水砸在身上才知道是落下的是人的头颅，落在地上融化成粘稠的血池，好可怕，客人，那些是寺里的军士，对不对？一定是的。

　　蹲在井边的农人朝浓雾散去的方向张望，无垠旷野间行路客带着半大少年从容地走来，等他们靠得近了，老人便喊，后生，是不是你搞的怪，井都枯了，我这一田玉米可怎么办。

　　老人家，这里本来就是枯井啊。

　　胡说，没有水，这些玉米我怎么种出来的。

　　您沾了水神的光，现在水神走了，明年您就得自己从远处挑水过来了。

　　后生，你——

　　您其实知道我找的东西吧？您也看到那浓雾了。那不是寻常的雾气。

　　老人气极，挑水？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挑水能种出什么？我勤勤恳恳料理这荒地几十年，起早贪黑，日日夜夜辛苦，老头儿一辈子也没享过一丁点福，好容易碰上这雾，收成好些，家里苦了一辈子的老婆子也能过上好些的日子，都让你这后生给耽误没了。

　　老人家，十五年，你独占这风水宝地十五年，水神对得起你了，你知道这土地贫瘠，为何突然就变成良田沃野？你可知道滋养这一地玉米的是什么？是人的肉、人的骨、人的血。老人家，你自出生就在这里，脚下埋着什么，你自然是知道的。

　　老人无话，顾良辰并不纠缠，往前走出几步，又折回来，揉揉愣在一边的少年的头，小子，走了。少年本有些犹豫，听到顾良辰发话，终于松了口气，脚步轻快地跟上。客人，我们去哪儿？回去了。你是说，回京城？是啊，等我们到的时候，差不多就是花宴的时节了。少年兴奋接话，但顾良辰并没在听了，玉米田中的腥气消散，充盈着成熟的甜香气味，看来是做成了。顾良辰愉悦地想，开口缓慢哼唱起来：

　　明——月——出天山——

　　苍——茫——云海间——

　　长——风——几万里——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